‘不抱希望?’
林黛玉仔细回味着四皇子方才那句话,心头暗暗思量,所谓希望究竟指的是什么事。
身为皇子,却来问一个举人对他有没有希望,总不能是写文章、练诗赋这类附庸风雅的事。
这也与坊间传闻中那位不苟言笑、冷面冷心的四殿下,对应不上。
‘恐怕要是比这些更为要紧的。’
林黛玉虽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但在扬州时,林如海身边耳濡目染,又读了不少邸报时文,对朝局也算有了几分认知。
四皇子、十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一党亲近,与大皇子、八皇子两派势同水火。
今朝由四皇子处置乡试一案,听他那口吻,是想将此案坐实,如今又私下招揽李宸……
林黛玉心头一凛,‘莫不是与皇储有关?’
四皇子见林黛玉沉默不语,一敛方才的惊疑与愠怒,又上前在炕沿对面坐下,含笑说道:“莫非你以为本王是在设局试探?还是疑心本王并非诚心招揽?若有顾虑,但说无妨,条件,亦可任你开。”
望向窗边,四皇子顿了顿,再道:“据本王所知,你为人素有侠义心肠,亦有书生气,文武双全,倒像是个儒将。”
“你在意的事情似乎不多,秦楼楚馆虽传扬你的名声,你却从不留恋。唯一能让你在意的,怕是林侍郎家中的那位姑娘吧?”
“若你觉得站在本王这边,便要与你恩师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那大可不必。”
“待父皇回京,本王甚至可以奏请陛下,为你二人赐婚。以你的才华,其实不止拜林如海为师这一条路可走。”
“然少年慕艾之心,本王亦能体谅。本王与王妃成婚二十余载,举案齐眉,琴瑟甚笃。”
‘赐婚……’
林黛玉眸光中有了些许闪动,这一点小变故也被四皇子看在了眼里,自以为抓住了李宸的软肋,不由得急切催促。
“你意下如何?”
轻咳了一声,林黛玉回过神来,拱手作揖道:“殿下美意,学生愧不敢当。”
“学生与林家女,发乎情,止乎礼,未有媒妁之言,遽请赐婚,岂非轻浮?”
“况天子赐婚,何等隆重,学生一介举子,何德何能消受?”
一面说着,林黛玉心里一面发苦。
本来自己考功名娶自己,这一关就让她心里难接受了,如今又要自己为自己求娶赐婚?
这要是让李宸知道了,还不得笑她一辈子?
闻言,四皇子眉头微蹙。
林黛玉则是继续道:“至于殿下所言之事,非学生不愿,实学生不能。”
“《礼记》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学生初登解元,上无尺寸之功,下无片言可采。”
“若今日便投靠殿下,则人必言学生以殿下为梯,攀附权贵,见利忘义。”
“大丈夫处世,当先立身,后立功。殿下若有意大位,亦无需急于一时功。”
“殿下爱臣之心,学生铭感五内,然君臣相知,贵在以道相合,非以利相市。”
“还望殿下韬光养晦,静待其时,天下贤士,孰不翘首以望?”
林黛玉说完一席话以后,四皇子紧皱眉头,瞪眼看过去,而后立时起身。
“这一套说辞,要与本王说多少回?此事已是时不我待,不成也得成,再无回头之路。既然你没有考虑清楚,那就再坐些时日罢。”
林黛玉心里微叹。
李宸丢来的这个难题,她到底没能处置得尽善尽美。
不过,与他意见一致,没有暴露身份,已算是绞尽脑汁、步步为营了。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有御史巡走了来。
躬身与四皇子行了一礼道:“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
四皇子扭头看了林黛玉一眼,拂袖离去。
走出牢门,便顿住脚步,低声询问道:“出了什么事?可是复试那边有了结果?”
御史摇了摇头,“尚未查出才不配位的贡监生,内帘官中亦未见徇私舞弊者。”
四皇子皱眉不解,“那你寻过来所为何事?”
御史附耳低声道:“李解元的一部文选在京城热销,其中记载了两种文风,与考场上的文章如出一辙。”
“如今他的嫌疑已基本洗清,廖少卿的罪名也减去一等,已有人上书呼吁为其正名,舆论对殿下不利……”
四皇子惊疑地往牢房方向看了一眼,“他人在狱中,何时有文选出世?”
御史摇了摇头。
“此事臣等也不知,或许是入狱前,这位解元留的后手。”
顿了顿,又道:“若再强行羁押李解元,恐为下下之策,还望殿下三思。”
四皇子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沉吟半晌后,微微颔首道:“本王已知晓,先下去罢。”
“是。”
作揖一礼,御史快步走出甬道。
四皇子折返回牢房,面上的表情已不似方才那般急切,反倒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定睛看着林黛玉,心头忍不住腹诽,‘这便是你与本王说的资质尚浅?有点计谋都用到本王头上来了。’
‘先是主动投狱要见本王,再私下刊印文选,保下廖少卿,让本王无从下手,真是好算计。’
‘不过这倒没什么,本王倒不怕你心思多,就怕你是个草包。’
一抬头,四皇子还是和煦笑笑道:“既然你想出去,只与本王知会一声便可,何须用上这些手段呢?”
林黛玉眨了眨眼,没开口说什么。
四皇子负手道:“你所言也有理,本王自当斟酌,眼下你既无所愿,便先出狱罢。”
“待到会试、殿试,本王还会来寻你,届时再与你好好分说。”
林黛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唯有点头应下。
四皇子偏头看了看隔壁牢房,心中暗暗盘算,‘事已至此,廖少卿也是要活命的,不妨卖李宸个好。’
随即道:“你的座师就在隔壁,可愿一见?”
林黛玉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恩准。”
四皇子一转身,打算离开牢房,迈步出门,又道:“去吧,长话短说,本王在外面等你,秋日凉甚,出门前记得添身衣裳。”
林黛玉拱手相送,待四皇子离去,才被狱卒抬手请出牢门。
“李解元,请随我来。”
“有劳了。”
“不敢不敢……”
林黛玉并未上枷锁镣铐,行走倒也习惯,几步便来到隔壁牢房。
里面的廖东阳,境况就差得远了。
手脚都被上了枷锁镣铐,衣裳虽还整洁,人却已没了精神,瞳孔涣散。
待林黛玉慢慢走近,目光才渐渐聚拢起来,定睛看着来人。
“学生拜见座师。”
林黛玉躬身一礼。
廖东阳抿了抿干枯的唇角,叹息道:“何苦与我这半截身子已入黄土的老人,在狱中作伴?”
“殿下的心思,本官也懂,就如此罢。你也不要在此时耽搁功夫了,春闱在即,时不我待。”
林黛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老人,竟是如此沧桑心死。
她心思细腻,不禁为这位操心国事,清正一生的老臣感到惋惜。
虽说此人与父亲似乎有过节,但林黛玉并非落井下石之辈。
李宸既有保他的意愿,她便延续他的意志。
沉吟片刻,林黛玉开口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座师一生清正,名节已立,何须以死自明?”
“昔屈原怀石沉江,贾生垂涕,固守其志,然终不能救楚于将亡。范文正有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座师若以一死全节,清名虽留,苍生何托?”
“今座师既已身陷囹圄,穷达之间,何妨退而修己?去岁黄患,今岁洪涝,百姓嗷嗷待哺,朝廷急需能臣。”
“座师若肯屈就,何处不能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昔苏武牧羊十九载,节旄尽落,终得归汉;范仲淹三黜三起,不以得失萦怀。忠君、忧国、爱民,此三者,座师但择其一而行之,亦不负平生所学。”
廖东阳抬起头,怔怔地看着。
“忠君、忧国、爱民……”
喃喃重复了一遍,廖东阳嘴角浮起些许苦笑,“与民争利的你们,也能说出这等有道理的话,倒让我惭愧了。”
话说得怨怼,林黛玉却没有丝毫恼怒,心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老臣的气节,总算慢慢恢复过来了。
像他这般孤傲的性子,若不开解透彻,出去之后怕也是一根绳子了结自己。
那对谁都没有好处,对他不利,对四皇子不利,对李宸就也不利。
两败俱伤的下场,不是她与李宸愿见的。
或许四皇子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让她来开导。
林黛玉见势头正好,便拱手道:“学生言辞冒犯,还望座师恕罪。天色不早,学生告退,座师善保身体,自有报国之日。”
“嗯。”
廖东阳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又坐了回去。
林黛玉躬身一礼,转身出了牢门。
“知易行难,心学也好,实学也罢,你究竟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呢?”
廖东阳望着林黛玉的背影,幽幽慨叹。
……
镇远侯府,
李宸挽着邹氏的手臂,谈笑道:“夫人放心,我已问过父亲了。师兄在牢中没有受半点委屈,是好生招待的。”
“回来包您看不出瘦相,不知还以为出去游学了呢。”
邹氏含笑道:“若如此,便也安心了。”
慨叹口气,又不避讳,“我府上与朝中联系也没有多紧密。闻此噩耗时,我和他父亲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寻路无门。若非有林大人在,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李宸有些过意不去,让父母这样担心到底是他的不是。
开口又安慰道:“夫人,师兄他不是莽撞之人,既有此事,自然是有他的考量,往后倒也不必担心了。”
“正是如此。”
邹氏拍了拍李宸的手,有意拉近距离,道:“正是如此,看来这一年间,你们之间相处倒是彼此了解甚多呀。”
李宸一遮脸,佯装害羞地偏过头,娇嗔道:“夫人……”
邹氏忍俊不禁,笑着安抚,“好好好,我并没有打趣你的意思。你们二人如此情投意合,正是我乐见的。”
“此次在外面传扬的那本书册,应当与你们都有干系罢?真真是我家宸儿几世修来的福分,有你们在背后替他周全。”
邹氏看向李宸,心底不觉暗喜。
‘这林丫头看着越发觉得亲近,倒真好似我的孩子一样,真想让她早一日过门。’
就在此时,春桃倏忽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
“夫人,林姑娘,少爷回来了。”
邹氏兴奋地站起身,李宸也连忙搀扶陪同。
“好好好,大喜事!玉儿,陪我去见见。”
“好,都听夫人的。”
二人手挽着手,一并走出廊道,来到二门下等候。
不多时,角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道人影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小厮,便垂着头快步上前,似是无精打采。
“宸儿。”
听到呼唤声,林黛玉当即振作,抖擞精神,快步上前,抬头应道:“娘亲!”
喊出一声,上到前方,捧起邹氏的手,才发现她身边搀扶着的并非是春桃,而是李宸。
林黛玉不觉怔了怔。
李宸捂嘴轻笑,定睛看着她,片刻又佯装不好意思地偏开头,小声嘟囔,“师兄,还在夫人面前呢。”
邹氏笑道:“哈哈哈,我家宸儿就是没出息,这几日不见,眼睛就看得直了,真真是……”
抬手戳了戳林黛玉的脑门,邹氏嗔怪道:“既如此,你就跟着玉儿走吧,林大人尚在府中等你。”
“啊?”
林黛玉被甩开了手,还有些茫然不舍。
看着旁边眉眼弯弯,似笑非笑的李宸,心头便捱了一大口气。
‘这李宸,定然是故意来这边蹲我,想看我难堪,真真可恨!蹲大狱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一转身便要登上落在院子里的那顶青帷小轿,只是刚抬脚,林黛玉又发现不对,抬手对李宸相邀道。
“师妹,请。”
李宸缓步走近,站到林黛玉的面前,偏头一眼,嘴角微挑,得意的扬起下巴道:“有劳师兄了。”
林黛玉恨得直磨牙。
又见李宸登上两步后,便回身与春桃招手,道:“春桃姐姐莫要忘了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