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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还从未见过史湘云有主动要求回史府的时候。
抬手想要挽留，史湘云却已闪身出了门，连衣角都没沾到。
李宸往外追了几步。
只见廊下的丫鬟嬷嬷们忙不迭地让出一条通道来，眨眼间便不见了史湘云的踪迹。
“云妹妹，明日再来玩啊。”
李宸朝空荡荡的廊道唤了一声，自是再无人应答。
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林黛玉，李宸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眉间渐渐皱起。
林黛玉垂着头，手足无措，只盯着自己的鞋面。
隔着一步，李宸站定，开口便是质问，“我方才怎么叮嘱的？叫你不要多说，你偏不听。”
林黛玉抬起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样，闷闷道：“是我弄哭了云妹妹，心里发急，又在自己房里，才一时忘了身份。”
“可话说回来，我倒觉得没那么要紧，谁知云妹妹竟成了那副样子……”
李宸抽了抽嘴角。
若是以林黛玉的身份说出那番话，不过是闺中密友的夸赞，不说无甚大碍，甚至是中听的话。
可如今她顶着自己的脸，去夸人家姑娘穿男装好看，那味道就全然不同了。
白了她一眼，李宸叉腰道：“若我说，你连云妹妹都不及，你心里如何想？”
林黛玉瞪起眼，脱口道：“那自然不行！你若说了，我定然恼的。”
“哦。”
李宸拉长声调，围着林黛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后，戏谑道：“合着只许你招惹人家姑娘，不许我说半句？”
“林黛玉呀林黛玉，你是不是在顶着我这具身子，享受撩拨姊妹们的乐趣？”
林黛玉脸色一红，轻啐了口，“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走了，才不理你！”
而后便绕过了李宸，抬脚往外去。
李宸则又在她背后，慢悠悠地叹道：“不让云妹妹在房里陪我，你可真是煞费苦心。这下好了，房里没人了，无趣得很。”
林黛玉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去了。
……
一架青帷小车悠悠停在林府门前。
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下了车，林府的下人们同时迎上来，引着她往二门走。
薛宝钗一一笑着应了，心中则是暗暗思忖。
‘听闻李公子已从牢中出来了，倒不知要不要去镇远侯府探望。’
‘还是先来问过林妹妹，若她同去，我便一同去；若她不去，我独自去也不妥当，辜负了林妹妹对我的信任。’
绕过影壁，正要往内院走，迎面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险些撞个满怀。
薛宝钗扶住对方，定睛一看，竟是史湘云。
满脸绯红，双目无神，似丢了魂一般。
“云妹妹？这般火急火燎的，要去作甚？”
史湘云抬起头来，见是薛宝钗自然更不敢说出实情，方才的羞臊都捱在心底，嗫嚅着开口，“我……我要回府了。”
薛宝钗往身后望了一眼，并没见到史家的人，皱眉问道：“回府？史家的人来接你了？”
史湘云摇了摇头，“没……”
薛宝钗更加不解，“那你是怎么了？从未见过你要回史家这般着急的，可是史家出了什么变故？”
史湘云还是摇头。
“那是你在这府里惹了什么祸事？”
薛宝钗语气急切了几分，责备道：“我早叮嘱过你，万事要小心，这里不比荣国府，若惹得林大人不悦，不说给林妹妹添麻烦，往后你还想不想再来了？”
史湘云依旧摇头，拨开薛宝钗的手，声音细若蚊吟，“此事我与你理不清……”
说罢，便绕过薛宝钗，快步出了府门。
薛宝钗一头雾水，看向旁边的莺儿。
莺儿也是满脸茫然，摇了摇头。
“姑娘，要不咱们进去瞧瞧？怕是云姑娘惹恼了林姑娘？”
薛宝钗沉吟片刻，否认道：“她们两个关系极好，住在一起比谁都久，能有什么争执？”
“更何况我看云妹妹那副模样，不像是跟人吵了架，倒像是……害臊了。”
顿了顿，薛宝钗越想越觉得蹊跷，“走吧，进去问问林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二人一前一后往穿山游廊走去。
刚转过第一个转角时，一道极长的阴影透过来，两人便停住了脚，免得相撞。
一抬眼，竟然是李公子挡在面前。
薛宝钗脸上讶然，随即垂下眼帘，欠身行礼道：“李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林黛玉也是一愣。
她只想早些回府，躲开这一摊子烦心事，谁知好巧不巧，又撞上了薛宝钗。
拱手还礼，林黛玉刻意压制着语气，“见过宝姑娘。”
薛宝钗心头一颤。
‘往日李公子都称我“薛姑娘”，今日怎么忽然改口叫“宝姑娘”了？莫不是林妹妹与他说了什么？’
抬眼偷觑，见林黛玉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情绪似乎不大对劲，便连忙收拢了心思。
‘不可多心。看李公子的样子，倒像是弄砸了什么事。’
‘方才云妹妹出去时那般害羞……’
薛宝钗忽然瞪大双眼，‘李公子来的方向，正是林妹妹的闺房！莫非他们二人在房里做了什么，被云妹妹撞见了？’
薛宝钗越想越觉得靠谱。
‘难怪云妹妹急急慌慌要回府，原来是撞破了这个。那我这会来的也不是时候了……李公子还真是一脸尬色。’
绞尽脑汁想着应该如何收场，薛宝钗沉吟片刻，还是先问候道：“这些时日李公子都在牢狱中，身子可还好？”
“我们号里还有不少滋补药材，可以一并送到府上。”
林黛玉摇摇头道：“并无大碍，多谢宝姑娘好意。”
“我初从督察院监出来，在家中稍作停留便来了林府。此时天色近晚，该回去了，不便多聊，告辞。”
绕过薛宝钗，林黛玉抬脚便走。
薛宝钗连忙又追问，“李公子，那这会儿我进去寻林妹妹，可方便？”
林黛玉不知薛宝钗为何会有此问。
但转念一想方才李宸在她出门时说的话，懊恼她破坏了自己的好事，让云妹妹回府，没人陪他了。
林黛玉便起了心思。
抬眼看向薛宝钗，一本正经道：“这时候怕是不方便，宝姑娘过几日再来吧。”
薛宝钗瞪大眼，‘不方便？难道都已经……林妹妹就是再钟爱李公子，也不会在婚前……’
摇了摇头，薛宝钗又忍不住想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又说得清呢？’
深吸一口气，薛宝钗压下满腹疑虑，勉强挤出笑容，“那好，李公子慢走。”
林黛玉拱手一礼，自觉端庄得体，转身离去。
薛宝钗和莺儿怔怔地站在冷风中，好一会儿没动。
半晌，莺儿才小心翼翼地询问，“姑娘，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薛宝钗揉着发胀的额角，叹道：“林妹妹这会想必已经歇下了，那便不见了，回荣国府罢。好些时日没见过府里的姊妹们了。”
……
刑部大牢，
贾宝玉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上，面容枯槁。
吃了几日苦头，他完全没了最初的精神气。
在这昏暗无光的牢房里，他自不知待了多久，但仿佛度日如年，甚至连对出狱的期待都已消磨殆尽。
口中嚼着干草，贾宝玉心中则满是愤恨。
‘悔不该信了那王璟！若有朝一日出得去，定要当面问他，为何这般害我！’
‘府上的姊妹们，想必正为我的事难过伤心罢……是我不好，让她们忧心了。’
‘老太太和太太的身子一定要好好的，莫要再为我操劳。’
迷迷糊糊地想着，贾宝玉眼前渐渐模糊，像是走马灯一般，晃出许多人影。
倏忽，一个人影逐渐清晰，是牢头来了。
“可是又放饭了？”
贾宝玉有气无力地问着。
却见牢头将锁打开，和颜笑道：“公子，您可以出去了。”
“出去？去哪里？”
贾宝玉一时还没有回过神，不解地抬头看了过去。
牢头搓着手，殷勤道：“自然是回府去了。”
“御史已查明了，是王家王璟在背后挑唆，才有诬陷李解元的事。公子是被人利用，罪便减了一等。”
“您家老夫人也没闲着，在宫里活动了关系，殿下已批复，放您出去了。”
“当真？”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三两步靠近，攥住牢头的手，“当真不诓骗我？王璟那小人终于祸事了？”
牢头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驱散贾宝玉冲过来时带起的一股腐臭味，皱着眉头道：“小的自然不敢诓骗您。”
“您府里的车轿都已在外面候着了，还送来了一身干净衣裳。”
“小的要不要打水给您梳洗一番，再送出去？好歹有几分体面。”
贾宝玉一刻都不想在这地狱般的地方多待，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上轿再梳洗也不迟，快快带我出门！”
牢头应了，引着他往外走。
贾宝玉许久未曾这般高兴过，脚步轻快，口中止不住地催促牢头快些。
‘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天收，王璟这伪君子，早该吃一吃我这些时日的苦头了！’
心里十分解恨，不觉间就已经快到了衙门前，贾宝玉却是能听到门口的哄闹声愈发响了，根本不是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让他出来，今日我等就打死这个蠹虫！”
“构陷忠良，还有脸活着出来？呸！”
“李解元如此大才，小人嫉妒心作祟。圣人有云，恶积灭身，今日我等便是他的报应！”
贾宝玉听着残言片语，不解地偏头问道：“这可是刑部，何人在此喧哗？你们也不管管？”
牢头苦笑，“管了，怎么不管？只是管不住罢了。外头那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书生秀才、举人老爷，我们也不敢动刑，怕打坏了，不好交代。”
贾宝玉更糊涂了，“举人老爷，来此处闹事作甚？”
“自然是因为公子您呢。”
“为了我？”
贾宝玉沾沾自喜道：“可是他们知晓我要出狱、含冤昭雪，来迎我出去的？”
牢头摇了摇头：“您只说对了一半，他们确实提前听闻了您要出狱的消息。”
“只是，王璟才刚刚被抓，尚未公告。但您今日却早早出狱，自然惹得这些读书人不满。”
“近来李解元还有大作刊发，声势高居不下，京城一时纸贵。这些书生便自发来到门前堵您，方才就是说一会儿见您出去，就当街将您杖毙。”
贾宝玉脸上喜色一扫而空，顿时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直冲脑顶。
他本就一身暗伤尚未愈合，此刻有了知觉后，眼前便是天旋地转，腿一软便要倒下。
“公子，莫要晕！”
牢头连忙扶住他。
贾宝玉勉强撑着，颤声道：“要不……再送我回去吧，在那虽不好，总比被人打死了强。”
这些书生动起手来没轻没重，或许真会将他当街打死。
牢头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委屈公子。”
贾宝玉哭丧着脸，滑下两滴眼泪来。
“无妨，只是辜负了老祖宗、太太和姊妹们，她们定还在家里盼着我回去呢……”
……
荣国府，
王夫人院的后罩房，三春姊妹正聚集在一起。
探春和迎春在一处看书，惜春被隔在一旁，自己摆弄着九连环。
时不时抬头觑她们一眼，微微撅着嘴，脸上稍显不悦。
良久，探春合上书页，直起身长舒口气，叹道：“二姐姐，这书当真好看。”
迎春脸色微红，也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好看。”
“只不过其中内容大胆了些，文采和诗句倒是不错，作者当是大才。”
探春惋惜道：“若非如此，做成戏曲演出来是顶好的。比旧时那些看熟了的，有意思得多。”
惜春忍不住跳下椅子，凑到她们身边，踮着脚问道：“什么书？为何你们能看，独独我不能？”
探春将她往旁边推了推，故作严肃道：“你年纪太小，还不是看这些的时候。待你再大些，自然便无妨了。”
适时，
薛宝钗从外面走了进来，从身后抱住惜春，将她的头靠在自己小腹上，笑着询问前面的二人。
“怎的欺负起四妹妹来了？究竟是什么好书，为何不给她看？”
迎春和探春赶忙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支支吾吾没有应声。
薛宝钗再眨了眨眼，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人心知瞒不过，对视一眼。
探春上前，挽住薛宝钗的胳膊，拉着她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道：“说了以后，宝姐姐可千万别传出去。”
“嗯，我答应你。”
迎春随即将书递上来。
薛宝钗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三个字，《西厢记》。
薛宝钗不禁苦笑，“何时房里也看起这些书来了？”
迎春如实道：“是那日我在林妹妹房里偶然见得的，便好奇是什么书，让司棋买回来看看，没想到竟是这种……”
闻言，薛宝钗愕然，嘴角抽动不止。
‘难怪今日林妹妹和李公子那般……原来她背地里一直都在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