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众人簇拥着来到荣庆堂,李宸一抬眼,便见堂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
居中坐着的贾母穿了一件茄色褂子,外罩半旧刻丝披风,头戴金镶玉的抹额。
看上去雍容华贵,但脸上的疲惫全然遮不住,甚至比上一次李宸见到她时,似乎还苍老了许多。
此时贾母正笑呵呵地朝李宸招手,指着自己右手边的空位,热络相邀,“玉儿,快来坐。”
李宸应声上前,先委身向几位在座的长辈行了一礼。
再抬眼,发觉贾母左手边还有一个空座,不用多想自然是给贾宝玉留的。
空座之下是王夫人,依次是薛姨妈、李纨、秦可卿,再往后便是三春姊妹和史湘云、邢岫烟。
正对贾母的是王熙凤,穿一件大红撒花袄,头上别了支赤金簪子,一双丹凤眼笑得眯成缝,正张罗布菜。
李宸右手边,紧挨着的便是薛宝钗。
薛宝钗身旁便是史湘云,眼下正害羞的偷偷瞄着李宸,等李宸看过来后,又赶忙扭开头。
这让李宸觉得实在好笑。
除了府上的男丁,以及东路院的那些人,今日算是到齐了。
众人目视着李宸,皆是言笑晏晏。
李宸欠身道:“老太太,今日多有叨扰。”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玉儿,何必说这客套话?你能来,便是好事,你爹爹呢?如今可好?”
“衙门忙碌,爹爹还在办差,脱不开身。”
贾母环顾四周,与在座的夫人们、姑娘们比划着道:“瞧瞧人家如海,那才是正经做官的人,一身担子比谁都重。咱家那些个……哎,不争气。”
薛姨妈开口宽解道:“老太太常说知足常乐。咱们这样的人家,安稳便好,富富贵贵过一辈子,比什么不强?”
王熙凤在旁边凑趣道:“姨妈说的是。可老祖宗指望后辈出息,也不碍着什么。这会儿宝玉想是要回来了,等他见了老祖宗,往后少不了给家里挣体面。”
“宝玉如今这般上进,老祖宗能有盼头……”
王熙凤嘴上说得热闹,贾母也笑着点头,可王夫人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不住偷眼向李宸那边斜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的恶意。
眼下让贾宝玉吃了牢狱之苦,王夫人已是后悔先前的决定了。
无论求学还是科考,宝玉处处碰壁,回回挨打,一次比一次重,竟是半点收获也无。
她如今只盼着宝玉安安稳稳便好,等到年岁长些再给他寻一个干练的女子陪在身边,如王熙凤那般的,传宗接代,过完一生,便是造化。
想到此处,心里便不免埋怨起来。
‘若不是林丫头撺掇,宝玉何苦去争强斗胜?何苦落得这般田地?’
‘平素里装得清高,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可功利起来心思比谁都重,真真是林府出来的丫头。’
‘定是她,害了宝玉。’
贾母听着周围人恭维的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宝玉还年轻,可当不起这个家,府里还指着你们这些姑娘呢。”
顿了顿,又道:“前个我进宫见了贵妃娘娘,她倒是夸了宝玉几句。还有一事,我从元春口中打听了,是大好事。”
王熙凤惊喜道:“哦?什么好事?”
贾母笑道:“大姑娘要在宫中升为女官了。”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王夫人忽地抬起头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满脸喜色道:“这许多日都不听老太太说话,一开口便是如此天大的好消息!”
贾母摆了摆手,语气却是故作矜持,“早些说,是怕你们沉不住气,在外头乱传。”
“前一次大姑娘与我说时,还只是有些苗头,没定下来。今日送来了家书,说此事已定了,就在凤藻宫,贵妃娘娘身边。”
在后宫做了女官,便不会因大龄而被逐出宫门,意味着还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这消息比什么都提气,满堂乐不可支。
薛姨妈眼前一亮,抚掌道:“这真是府里近来头等的好事,该大摆宴席才是。”
“既然在宫中都得了官职,那么以后未必没有归家探亲的机会呢。”
王夫人越听越喜,连连点头不止。
李宸与薛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垂下头,只顾用膳,谁也不接这个话茬。
堂中气氛正是热切,外头忽然有丫鬟匆匆进来禀报:“老祖宗,宝二爷回来了!”
王熙凤闻言起身,喜笑颜开,“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快快将我宝兄弟接进来!正好这宴席才开场没多久,让他多吃些补补身子。”
贾母也连连点头,催人去迎。
那报信的丫鬟却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只不过……”
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贾母便察觉了不对,皱眉问道:“怎的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熙凤连忙上前,一把揪住那丫鬟,不让她跪倒,催促道:“老祖宗问话呢,还不快说!”
丫鬟重重地点头,急忙道:“宝二爷才出衙门,街边忽地涌出一伙人,捉住他便打。”
王夫人听得心惊,眼皮直跳,“后来呢?宝玉可有事?”
丫鬟又道:“幸亏宝二爷机灵,把衣裳换给了身边小厮,那小厮挨了重打,宝二爷只受了些轻伤。”
王夫人深深松了口气,王熙凤也笑道:“到底是咱家的子弟,倒是机灵着呢。”
贾母颔首:“倒有几分急智,似祖辈之风,那快将他迎进来吧。”
丫鬟又摇了摇头。
王熙凤急道:“还有事?能不能一次说完?”
丫鬟道:“那伙人里有认得宝二爷的,高喊‘戴抹额的是贾宝玉!’宝二爷便摘了抹额。”
“又喊‘脸圆白净的是贾宝玉!’宝二爷就拿泥抹了脸。”
“又喊‘脖子上挂玉的是贾宝玉!’宝二爷连玉也丢了。末了慌不择路,跌进一处泥渠里。”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像是在听评书。
丫鬟嘴唇翕动,终是道:“这会儿已经被人捞出来了。大夫瞧过,说是摔了尾骨。”
“新伤旧伤叠在一块儿,怕是得养个半年了。”
贾母听罢,脸上笑容一滞,整个人塌下身来,方才攒起的精气神全没了。
王熙凤又怒又气,高声呵斥,“这是京城天子脚下,没了王法了?那些盗贼敢当街行凶,这般欺负我家宝玉!”
王夫人则急问,“后来呢?那玉可找回来没有?”
丫鬟连忙道:“找回来了,几个小厮护着回来的,没什么大碍。”
王夫人轻抚胸口,连声道:“好好好,这些下人护着宝玉也吃了苦头,该赏,该赏。”
如此一来,贾宝玉便不能来用膳了。
那张空椅子被撤了下去,只留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众人虽还说着话,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王夫人一时落泪,哽咽问道:“老太太,不如叫人查查,是谁害宝玉。总得有个说法,不能叫他白吃了这亏。”
王熙凤也在旁边附和,愤愤不平道:“正是!欺负到脸上来了,真当咱们贾家好欺负?”
贾母却是叹了口气,徐徐道:“我比你们谁都心疼他,难道不气?”
“可这祸是他自己惹下的,再闹大了,于他的名声更不好,连宫里的大姑娘也要受牵连。”
听得对贾元春不好,旁人便再不敢置喙了。
说罢这些话,贾母也没有了再用膳的心思,让鸳鸯扶着起身,便与众人道:“你们且用吧,老婆子乏了,先回去歇歇。后园中戏班子搭台,到时候再来寻人来知会我。”
“是。”
众人送着贾母离场。
贾母一走,王夫人便也不愿多留,起身去探视贾宝玉。
薛姨妈自然陪同。
堂中便只剩李纨和房中的丫鬟们守着这些姊妹们。
但毕竟是在荣庆堂上,大家不敢像闺房中那样闲话,都规规矩矩地坐着。
李宸觉着气氛沉闷,简单用了几口饭菜,便起身道:“我出去方便,你们且坐着。”
始终在席面上最为不起眼的邢岫烟顺势起了身,柔声问道:“要不要我扶你去?”
李宸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不必,你们高乐就好。”
而后便独自出了门。
刚转过一个转角,身后便有人唤他,“林姑姑,留步。”
李宸转过身,见是秦可卿跟了上来。
今日她穿一件浅紫色小袄,系着白绫裙子,不似嫁做人妇的韵味,却是清爽柔美如闺中姑娘。
此刻面上踌躇,像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
李宸迎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语气亲昵道:“侄儿媳妇,什么事?”
秦可卿犹豫了片刻,还是道:“镇远侯府的李公子,和姑姑的喜事是不是近了?”
李宸眸眼一转,笑问道:“为何这么说?”
秦可卿讪讪道:“只是府里这样传的,若非如此,姑姑不要计较。我今日来是想说,先前东府落难,多亏镇远侯出手,才将我从那囚牢中救出来。”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只是我操持东府,行事到底要看西府的脸色。今朝李公子高中解元,西府不备礼,东府也不敢贸然去谢。”
“等姑姑哪日真嫁过去了,我也好名正言顺去探望,谢他救命之恩。”
李宸笑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我师兄见了,只有喜欢的,哪会计较?”
秦可卿闻言,俏脸一红,偏过头去,羞赧道:“姑姑别戏弄我了。”
“我都已嫁做人妇了,还拿什么‘喜欢不喜欢’来打趣?真是羞煞人了。”
李宸咂了咂舌。
不过是句好话,怎就让秦可卿往男女之情上去想了。
他也不欲解释,转而问道:“东府如今近况如何?”
秦可卿叹了口气,“除了收支上,还是难上加难。府里已裁了七成的下人,好些屋子都已开始落灰结网了,却仍是勉强维持。”
“宗族里也麻烦。虽说如今不是东府主持族务,可西府大老爷出了事,那些纷扰便又推到东府来,够我忙的。”
秦可卿苦笑着又道,“这家业,今儿这个来要,明儿那个来要,我给谁是好?便是想给,也给不出什么了。”
李宸颔首,“还真是为难你了。”
秦可卿却摇了摇头,面上满是释然,“姑姑也不必为我感伤。我倒觉得,如今比先前压抑度日要好上千倍万倍了。”
“辛苦些,倒也没什么。”
话锋一转,秦可卿问道:“姑姑,今夜赏月可还回府中?不然就来东府吧。”
“东府的天香楼是顶顶适合赏景的好去处,只不过那是先前府里大老爷独享的位置,我也不敢去,去了也不敢久留,自从府里遭了祸,便一直封着。”
“但姑姑若有兴致的话,可以一同登楼赏月。”
李宸眸眼一转,来了兴致。
“那独我们两人,也不够有意思,不如叫上姊妹们一起?”
秦可卿眨了眨眼,脸上略显为难,“若是弄大了阵仗,便是另一回事了……也不知府里老祖宗会不会允许。”
李宸笑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什么的。”
秦可卿微微颔首,低声应下。
正在此时,李宸倏忽看见她身后,薛宝钗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一抬眼,正对上李宸的目光,便径直朝这边来。
秦可卿也有察觉,连忙回身行了一礼,“宝姑姑。”
薛宝钗还礼后,当即上前握住了李宸的手腕。
“我有事与林妹妹商量,搅扰你们了。”
秦可卿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凑巧,我刚与姑姑已经说完话了,你们忙着,可卿告辞了。”
待秦可卿走远,李宸才看向薛宝钗,疑惑问道:“宝姐姐火急火燎的,是出了什么事?”
薛宝钗坦言道:“方才李公子那边寄了手札来,说要我对应一份名册,准备些土仪以作这些士子的赠礼。”
“这事倒不算难,其中许多江南籍贯的士子,丰字号的府库原本就有那些积货。”
“只是李公子此举,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李宸怔了怔,心中暗忖。
‘林黛玉她能有什么深意?定是将那些新社员当作闺阁中的姊妹们来交心相处了。’
面上苦笑,李宸腹诽道:‘别说,这样好似还更合适。细腻周到的小举措,放在这些文人身上,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