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眼看到李宸满脸调笑,平儿愈发觉得羞愧难堪,可又无处可躲。
深深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就将脑袋藏在衣襟里。
半晌,才嘤咛着回答道:“李公子说笑了,小红做事干练,为人又闯得开,我成日在内宅里打转,比不得她。”
李宸却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只是跟在凤姑娘身边出不了头,若把你放出去,比现在强十倍不止。”
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平儿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都贴上了廊柱,简直欲哭无泪。
李宸却还不肯罢休,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称心的摆件,继续调笑,“如何?随我一同回去?我只让小红回来替你些日子,你们两人换一换,也没什么妨碍吧?”
平儿还是摇头,哭腔道:“李公子……真不行的。”
眼看着将平儿急得都快流泪了,李宸便换了口吻,“罢了,我也不能过于逼迫你。”
“既然你实在不肯,那我便送你回去。薛姑娘这边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你了。”
平儿低声嗫嚅道:“李公子何等身份,怎好送我一个丫鬟回府?奴婢实在当不起。”
李宸笑道:“那好,我派人送你。”
这已是最后的让步了,平儿再不好出言推拒。
尤其抬眼望向庭院深处,薛宝钗和史湘云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眼下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唯有点头应下。
李宸转头吩咐了随行的小厮几句,便目送平儿登上了车轿。
车轿临行前,又示意车夫将镇远侯府的小旗插在轿尾。
车轿如此悠悠荡荡地驶出了巷口,李宸站在原地,遥遥望着,嘴角微微勾起,满心惬意。
‘往后房里事情还多得很,多些得力的人手总是好的,先打个窝吧。’
……
薛宝钗追出了百十步,终于在一处转角追上了史湘云。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喘着气拉住了她。
“云妹妹,你听我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史湘云转过头来,眉头蹙着,脸上满是气恼,“宝姐姐,你真当我是三岁稚童呢?都让人在外头守门了,还说是谈正事?我又不傻。”
薛宝钗面色一苦,“是在谈论正事不假。”
“就没有一点私情?”
史湘云瞪眼后,又冷哼道:“罢了,宝姐姐,你还是自去与林姐姐解释吧,我自没什么好听的。”
薛宝钗只好叹了口气。
“我确实对李公子有情意不假,但还不至于到你想的那般地步。”
“况且这一点,林妹妹也知晓,从未避讳过。若真论起来,我与李公子结识,还是林妹妹一手撮合的呢。”
史湘云面色一滞,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
薛宝钗点头道:“我何苦骗你?起初便是林妹妹支招,让我与当时家底尚不厚实的镇远侯府走动,资助他们一番生意。”
“后来有了往来密切,丰字号的几门生意都是李公子在背后操持,并非我独有。”
史湘云听了,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顺了其中的关节,原来宝姐姐与李公子已是这般亲密的关系。
照这样看,姊妹之中倒只有她是局外人了。
史湘云心里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若宝姐姐与李公子真有什么,反倒才于她有利。
毕竟有宝姐姐珠玉在前,当轮到她的时候,林姐姐大概也不会太在意。
偏了偏头,史湘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当真没什么?”
薛宝钗脸色微红,“真没有。”
说着,不自觉地抬手勾了勾鬓边的碎发,心里念叨。
‘只是确认了李公子心思,倒不必与云妹妹透底吧?’
嘴唇轻抿,薛宝钗回味着李宸方才那番话,已足够让她心安了,不再患得患失。
史湘云略一沉吟,终还是吐出口气来。
“那好吧,我们先回去。”
垂头走进庭院时,史湘云心里却还在盘算,‘一会儿该怎么去见李公子,才不至于让他对我的印象总停在这两次尴尬的境地上?’
越想越觉得懊恼,脚步也慢了几分。
等进了院子,却发现已是空无一人。
薛宝钗一脸疑惑,“咦,李公子不见了,便是平儿也不在。”
问过守门的嬷嬷,方知二人已经各自离去。
薛宝钗回过头,看着史湘云,温声道:“云妹妹,若不然今日便留在这边歇息?”
史湘云恍然清醒,眼底的惋惜一闪而逝,很快又换了那副爽朗的笑脸。
“好,正愁没处去呢。宝姐姐若不嫌我吵闹,我便留下来。”
薛宝钗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不觉思忖,‘云妹妹方才失神,分明是在惋惜着,莫不成是因为李公子走得早了?’
‘哎,姊妹们之间的通病,成日在府里见那些不成器的哥儿,再见了李公子这般人物,自然在脑中挥之不去了。’
……
林府,
林如海下衙归来,苏姨娘在一旁伺候着,吩咐丫鬟收拢了衣裳,又替他打点行囊。
林如海沐浴更衣后,双足浸在木桶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问道:“府中昨日不曾大操大办,倒很清简,你做得好。玉儿呢,她可有怨言?昨夜我不曾回来,想必又叫她失望了罢?”
苏姨娘在身后替他揉捏着肩颈,柔声道:“这倒不曾。大姑娘昨夜代老爷去荣国府向老祖宗请安,还在那边住了一夜,方才回来。”
“想来是累着了,回屋便歇下了,至今不曾出来走动。”
林如海皱眉思忖片刻,叹了一声道:“也罢,到底还有一层亲情在,玉儿倒是想得更周全些。”
“近来衙门事务繁重,将许多事都抛在脑后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宸哥儿呢?今日可曾来过?”
苏姨娘摇了摇头,“今日尚不曾来,大抵是以为老爷在衙门未归,便没来。”
“先前他来得勤,几乎日日都来拜访。”
林如海点了点头,“想来是结社之事忙得他脱不开身,也顾不得来寻玉儿说话了。”
“年轻时候多做些正事,与人切磋文章学问,比什么都好。”
“只是近来无法与他授课,还得留些话点拨点拨,不可让他懈怠了会试的准备。”
苏姨娘应声,便去准备纸笔。
林如海沐浴已毕,换了一身松快的家常衣裳,便往外头散步。
不知不觉,脚步便走到了林黛玉的院门外。
林如海素日不常来女儿院里探问,但今日心有所念,也没有让人通传,只自己驻足听了片刻。
不想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林黛玉显然并未歇下,正与两个丫鬟在庭院中嬉闹。
一个小丫鬟透过影壁瞧见了门外有人影,转头道:“姑娘,好像有人来了,我去瞧瞧。您自己当心些,别砸着。”
林黛玉头也未回,只道:“不妨事,我已熟练了,你自去忙。”
小丫鬟快步走到院门前,开门一瞧,见是老爷,慌忙要行礼,却被林如海抬手止住了。
林如海透过门缝望进去,脚下闪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的玉儿正举着一对石锁,双臂提拉,气定神闲,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那腰身、那筋骨,活脱脱是个练家子。
素日里只知吟诗作赋的玉儿,何时养成了这般将门虎女的做派?
门前两边架子上晾着花瓣胭脂,此时若换成兵器架,仿佛才更应景些。
林黛玉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正与父亲四目相对。
脸上倏忽一红,连忙将石锁藏到身后,又慢慢放到墙角,
再上前,林黛玉讪讪笑了笑道:“爹爹今日怎么回府来了?昨日不曾归家,我还以为要再过些时日才能见着您呢。”
林如海轻咳了声,问道:“方才你是在做什么?”
林黛玉知道隐瞒不过,难为情道:“操练身体,太医说这样更有利于女儿的身子康养。”
林如海喉头翕动,本想问有没有更体面些的法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实用为先,也只好作罢,林如海转而又问:“你方才手上那一对东西,是哪里来的?我不记得府里有这个。”
林黛玉只好如实答道:“是镇远侯府的邹夫人送的。”
人还没有嫁过去,便已经是人家的门风了。
林如海眉头隆起,实在是难以接受。
沉默半晌,才深深叹出口气来。
“好,仔细了别伤着。”
说罢,便转身往外间离开。
林黛玉目送着父亲离开,深吐了口气,害怕父亲会严厉批评自己,并将自己的石锁丢掉。
一切都没有发生,林黛玉总算能安稳下来。
转头看丫鬟,噤若寒蝉,吓得缩成了一团,林黛玉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慰。
“爹爹察觉了也不能怪你,左右这种事早晚要叫人知道,瞒不住的。”
小丫鬟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另一头,林如海则是来到了外书房。
合上门,转动暗格,贾敏的牌位显露出来。
拈了三炷香,燃起后,插进面前的铜炉中。
青烟袅袅升腾,林如海深深蹙起的眉头,却久久未能舒展。
“敏儿在天之灵,保佑玉儿康健。”
林如海低声念道:“玉儿近来举止愈发反常,从前只知吟诗作赋的人,如今举起了石锁,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令人一时难以消受。”
“或许是受李宸那小子影响,或许另有缘故。”
“但无论如何,她面上笑意不假,我倒愿意她一直这样笑着,总好过在荣国府时那般受罪……”
……
荣国府,
天色渐暮,王熙凤坐在炕沿边,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养神。
丰儿立在案前,捧着账册,缓缓地念着各处的进出数目。
念到一处,王熙凤忽然开口打断道:“你方才说的,是东巷子里那家的四婆,还是小叶阔巷的四媳妇?这两个分明是不同的人,你难道分不清?”
丰儿被问得语塞,垂头讪讪道:“奴婢……实在记不清了。”
王熙凤捱了口气,不耐烦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成日跟着平儿,也不知都学去了什么!”
丰儿低着头不敢作声。
王熙凤半睁着眼问道:“还没有平儿的消息?真是长了翅膀了,这大半日都不回来。”
正在此时,忽而有婆子进来禀报,“奶奶,平姑娘回来了。”
“呵。”
王熙凤刚冷笑一声,婆子又支支吾吾道:“可似是镇远侯府的车轿送回来的。”
“嗯?你说什么?”
王熙凤瞪大了眼,挺起身来。
婆子连连点头,“门前的门子亲眼瞧见的,还以为是李公子来拜访,结果下来的却是平姑娘。”
话音刚落,平儿便进门来了。
王熙凤一挥手,叫满屋的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平儿深吸了一口气,像已将腹稿演练了多遍,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去。
“奶奶,今日是奴婢的错。”
王熙凤却一抬手,将她的胳膊托住了,嘴角勾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哟,这可使不得,妹妹快起来。你要是跪坏了,回头人家镇远侯府找我要人,我上哪儿赔去?”
平儿怔怔抬眼,不解王熙凤这话什么意思。
王熙凤压着肚子里的火,咬牙切齿道:“你这丫头,我给你指了条明路,你倒真走起来了。”
“半天功夫不见,就跟人攀上了关系?你这能为留在我这屋里,倒真是屈才了。”
瞧平儿一脸无辜的样子,王熙凤又道:“还装模作样作甚?谁送你回来的?”
平儿忙解释,“是李公子派人送我回来的不假,可那只是偶然在宝姑娘那边遇见的,并非奶奶想的那样……”
“哼。”
王熙凤冷笑,“你一个丫鬟,值当他如此对你?”
平儿垂头诚实道:“他想让我替小红过去做事,我没肯。”
“那你还倒是忠心呢。”
王熙凤收敛起面色,将账本递了过去。
“行了,旁的也不多说了,过来做事吧。”
平儿面上一喜,连忙接过来。
王熙凤则是眯着眼,心底暗忖。
‘这狼崽子倒真打上我家平儿的主意了。也好,他惦记我的丫头,我得让他出点血。’
‘这会儿他正志得意满,值得与他好生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