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您在这里稍待一会,我这就唤平儿姐姐过来。”
丰儿推开了房门,请着林黛玉往前走。
林黛玉定睛看了眼,面前的是一间三开的倒坐房。
是从巷子延伸出来的,正面无窗,只有两侧才有窗,但眼下也都用木板封死了。
门一推开,门框上便簌簌落下灰尘。
林黛玉在荣国府这么久了,都从未留意过还有这种地方,不禁有些疑惑,道:“当真是在此处?”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待客说话的。
丰儿连连点头,“李公子,委屈您了,毕竟这种事,让太多人看见不好。”
“我这便去,您稍等。”
说着丰儿便脚不沾地地走了。
林黛玉抬手想要挽留,声称只要将她从正路带去王熙凤房里就好了,如此一来,还能讲清关系。
这样偷偷摸摸的,反而让林黛玉内心隐隐不安起来。
‘我还以为是凤姐姐许过的,所以才从偏门直接进来……如今看似乎不是这回事?’
捱下心绪,林黛玉无法声张,只得先进了门,暂且寻了一处靠椅坐下。
这屋里三间是贯通的,东西两厢还很长,其间摞着不少闲置家具。
多宝阁、书橱、梨木长案、屏风、罗汉床,大多是些搬不动的大件。
靠墙还有几扇柜门和橱子,摆着些零碎用品。
林黛玉伸出手指在面前的桌案上抹了一下,便留下一道灰痕,显然是许久无人打扫了。
‘眼皮总跳,不是好兆头。待与平儿说清了,便速速回去。’
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林黛玉皱眉候着。
过了不久,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闩被拉开,有人推门而入。
而后听得她自言自语,“奶奶怎又突然要那杯盏?先前还说太重了,用着不方便。”
平儿将门支好,提着一盏油灯,继续往深处摸索着。
绕过一方屏风,便赫然见得里面有个人影,将她吓得不禁惊叫了声。
“呀!”
手中油灯掉落在地。
林黛玉赶忙上前拾起,“平儿姑娘,你没事吧?”
“李公子?”
分辨出了对方的相貌,平儿震惊地瞪大了眼,双手捂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回过神后,复又开口,“您,您为何在这?”
林黛玉不解道:“不是你唤我来这吗?”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个老嬷嬷的声音:“这仓门许久没动过了,今儿个怎么开了?莫不是招了贼?”
随后便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平儿脸色骤变,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忙从林黛玉手中夺过了油灯,吹熄后,压低声音道:“李公子,您中圈套了!”
“什么?”
林黛玉不明所以。
平儿却是急忙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往里间走。
“您别说话,快随我来避一避。”
平儿四处打量,仓房里虽然豁敞杂乱,有不少可以藏身的地方,但那些角落灰尘积得太厚,她怕林黛玉嫌弃。
终于找到一架近人高的旧衣橱,拉开柜门,将林黛玉往里推。
“李公子,先在这里避一避,我去把她们挡开。千万不要吭声,待我回来寻您。”
林黛玉还没弄清来龙去脉,便已被塞进柜中。
柜门被平儿锁上之前,林黛玉忙问道:“平儿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平儿回头瞥了一眼,嬷嬷还隔着一道门,连忙压低声音道:“李公子没有收到我的字条么?这是奶奶设下的圈套,想以此污您的清白,好从您身上赚好处。”
“您若被逮住,只怕要被奶奶剥下一层皮来。我也要背上私会外男的名头。”
“我虽无妨,可您不行,还有大好的前程。”
说完便合上柜门,又将锁扣搭上,转身去了。
林黛玉透过缝隙,依稀能看到平儿迅速理了理发髻、整了整衣襟,这才迎向门口。
‘凤姐设的圈套?为何要如此?李宸得罪了她什么?还是她想替贾宝玉报仇?’
林黛玉想不通缘由,此时却也只得听从平儿的安排。
站在这逼仄的柜中,林黛玉心中忐忑,‘若真能如平儿说的那般平安离去便好了。’
脚底又踩了踩,柜子已经有些歪斜,站不太稳。
林黛玉只好一面用手撑在柜子上,一面眯着眼继续观察着外面。
只听平儿的声音响起,“于嬷嬷,是我在这呢,给奶奶在寻杯子。”
嬷嬷进门一看,见是平儿,忙笑道:“原是平姑娘在这忙着,今日老身巡班,若真出了差错可担待不起。”
“老身便陪着平姑娘一道寻罢,也好有个照应。”
平儿不好拒绝,便点头先应了下来。
两人便在墙边的橱柜里翻找了好一会儿,半晌平儿终于攥着那杯子,扶腰起身,叹道:“就是这个了,你先将此物送去奶奶那吧,我这会想去行个方便。”
平儿本想借此缘由,将嬷嬷支开,嬷嬷也毫无怀疑地应了,却在此时外间传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响声来,让屋内三人都不觉心惊。
“奶奶,我真……”
丰儿开口欲要解释,被王熙凤抬手止住了。
一撩马面裙迈过了门槛,王熙凤审视地目光便落在了平儿身上。
平儿没想到奶奶当真不给活路,竟是自己找了过来。
不觉脸色一变,怔在了原地。
反而是旁边的嬷嬷当即行礼,“奶奶。”
王熙凤瞪了一眼,冷冷道:“先下去吧。”
嬷嬷唯唯诺诺地应了,连忙退出这间气氛不对的屋子。
王熙凤捂着鼻子,蹙着眉,来到平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这小妮子,还当真反水了,半晌了都没个动静。巴掌大的地方,也敢将人藏起来?笑话,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心底冷笑,王熙凤开口呵斥道:“从实交代,人藏哪儿了?今日做出这种事来,心是偏向哪头了?”
平儿垂着头不吭声,眼眶却渐渐红了。
丰儿不忍,低声道:“奶奶,许是,许是我弄错了……”
王熙凤回头瞪了她一眼:“倒是想掌嘴了?还不快找?”
丰儿缩了下脖子,忙应了,四处翻找起来。
平儿咬紧嘴唇,一言不发,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王熙凤又在后面喊道:“找仔细了,人不见了,拿你是问。”
而后再看向平儿,冷哼道:“真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了,你还记得你是哪儿的人么?不论何事,胆敢对你主子隐瞒,早晚打发你回老家去!”
丰儿寻了一圈,各处都没有踪迹,最后只有最深处那架衣橱还未查看。
慢慢走了过去,丰儿对着柜门敲了敲。
里面的林黛玉连忙屏住了呼吸,连眼都不敢眨了。
透过这个缝隙,她已经能看到面前的丰儿。
只是好在她这边光线很暗,看不清柜门中有没有人。
丰儿低头看了看显然有痕迹的锁,心底犹豫了片刻。
却听王熙凤又在背后喊道:“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寻到了吗?”
丰儿回头道:“奶奶,各处都没有呀。”
王熙凤闻言,转身就要走过去。
平儿连忙跪倒,哽咽道:“奶奶,非要做得这般绝么?哪怕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
王熙凤回头瞪眼,厉声怒道:“便是看在林妹妹的面子上,也非得教训他一番不可!”
“让宝玉吃了那么多苦头也就罢了,这小子招惹了林妹妹,却又如此浪荡,举止下流,暗戳戳地觊觎他不该觊觎的东西,不该给他提个醒?”
王熙凤似乎有意抬高了嗓音,就是故意给里面的人听着。
“要我说,这男人也是没什么出息,看着自己中意的丫头在外面哭,自己却当个缩头乌龟藏起来,还什么解元公呢,狗屁也不是。”
说着,便不顾平儿,往丰儿的方向走。
待立到柜门前,上下端详了眼,嘴角勾起些许弧度来,而后转头与丰儿道:“打开!”
丰儿无法推拒,只得上前摘下了锁,而后用力往外拉,却是拉不开。
里面林黛玉,用力扒着缝隙,垂死挣扎着。
丰儿憋得脸色通红,柜门却是纹丝不动。
王熙凤上去一下拍在她的脑袋上,斥责道:“你这死丫头,莫不是也在演我?门还打不开了?”
丰儿尴尬道:“奶奶,我用力拉了,当真不开。”
王熙凤上前拉了两下,果真似是塞住了一样。
心底冷哼,‘跟我玩这套?我倒要看看你能憋到几时。’
况且,里面连个扶手都没有,怎么跟外面的人用力呢?
王熙凤眯了眯眼,转身叹道:“罢了,兴许就是许久未用,门框也斜了,打不开也正常。”
“咱们先回去吧。”
丰儿惊讶地张了张嘴。
平儿也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来,忙站起身来上前,以为奶奶是回心转意了,最后给她留些体面。
却不想王熙凤突然回身,用力一拉柜门。
哗啦一声。
果然开了。
柜门豁然洞开,林黛玉猝不及防地扑了出来,直直撞在王熙凤身上。
两个人都失了重心,一同跌倒在地,满室尘土飞扬。
旁边柜子上稀稀落落地掉下来几件杂物,砸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王熙凤被砸得不轻,眼前晕了那么一瞬。
有个肉垫在下面,林黛玉反而好受些,两手慢慢支撑起身子,习惯性地攥了攥用力。
尘埃未定,丰儿却是对眼前的这一幕彻底看傻了眼。
在她的视角里,李公子和奶奶的姿势简直不堪入目。
李公子不但骑在奶奶身上,双手还正按在胸脯上。
王熙凤回过神来,脸上的惊讶还未尽数褪去,但见到这双咫尺近的眼睛,面上顿时羞愤交加。
林黛玉连忙解释,道:“在下并非故意……得罪了。”
王熙凤咬牙道:“那你还不拿开?”
“哦……”
林黛玉忙移开手。
可王熙凤的杏子黄绫袄上,却已留下了两个清晰的黑手印。
这般大的动静,也吸引了府里的下人过来探视。
廊下叽叽喳喳地传来议论声,王熙凤心下慌乱。
这个时候,被人撞破,不得以为她正在和李宸行什么不轨之事了?
便是抬出平儿来也不行。
‘这下是黄泥巴掉裤裆了。’
王熙凤心头一颤,忙吩咐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把人都拦下来!”
丰儿连忙得令离去,还不忍回头看了一下她们二人。
王熙凤摔得不轻,坐在地上。
林黛玉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关心,又不知如何开口。
待见到平儿过来,忙想起正事,解释道:“二奶奶,我今日是被平儿唤来的不假,但不单单为此……”
林黛玉想着,与她们主仆二人讲清楚,免得再生嫌隙。
王熙凤闻言,心里却是陡然一惊。
方才这小子按在自己身上,明显感觉他是用了力的,占足了她的便宜,甚至身上都疼了。
‘这小子还真不掩饰了,好大的胆子,不是为了平儿来的,那就是为了我来的?’
‘难怪三番五次地过来撩拨!他也去过扬州,定然知晓贾琏已经不行事了的内情,所以对我这个活守寡的起了心思?’
王熙凤越想越后怕,连连摇头道:“别说,别再说了!你的心思我清楚了……”
“当真?”
林黛玉心头一喜。
她也一直觉得凤姐姐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的人。
“这便好,今日误打误撞,又平白弄出了许多误会,我们快些出去,也好讲得清楚,别落人话柄。”
王熙凤听着外面嘈杂的哄闹声,抬头看向林黛玉。
心底不觉念叨,‘这时候出去,如何讲得清楚?这小子,莫不是在威胁我?’
心一横,王熙凤咬牙道:“行,反正平儿这丫头心思也不在这,你把她带走吧,莫要再打旁的主意。”
林黛玉愕然,“为何?将平儿许给我作甚?这没道理呀。”
王熙凤挣扎着起身。
抬头看向林黛玉,瞪圆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饿狼一般,逼得王熙凤连连后退。
‘是这小子的秉性,还得寸进尺起来了,当真可恨,只得认栽了。’
王熙凤再望向外面廊道中还没散去的人,转头看向林黛玉,压低声音道:“我最多再给你五百两,算平儿的嫁妆,再多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然,我就让丰儿让开,大伙都进来瞧瞧,咱们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