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
三三两两的下人在府门前洒扫,正门紧闭,只一侧的耳门开着,供人进出。
沿青石板铺就的主路,径直来到中庭,暖阁里九皇子正斜倚在太师椅中,盖着貂皮毯子,闭目养神。
“殿下。”
下方入门一人,躬身禀报道:“眼下已做好了伪账,京中各大商号也都通了气,不会与丰字号拆借银子。”
“万事俱备,只差您一声令下。”
九皇子手上一顿,脸上的赘肉微微动了动,嘴角勾勒出些许笑意,“好,做的不错,今日归去即刻动手。此事若成,本殿下重重有赏。”
“是。”
人一走,身旁陪侍的奴仆斟上热茶,谄媚道:“殿下,此番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怕那李宸是在劫难逃了。”
“也是他得意了太久,拿了解元便不知天高地厚,竟公然冒犯起了殿下的威仪,谁人不知这京城里的银号,背后站着的都是殿下您呀。”
九皇子方端起茶盏,又重重搁下,冷冷道:“我堂堂大靖王朝九皇子,岂会跟他一个李宸置气?”
奴婢被唬了一跳,连忙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是是是,殿下怎会自降身段与他计较,是小人错言了。”
九皇子冷哼了一声,再揭开茶盖,刮着茶壁道:“薛家在江南抢了多少生意,本皇子懒得计较。可他们把手伸到京城来,还不知收敛,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旁边的师爷忍不住问道:“若是想为难丰字号,殿下只需让官府的人下去办事即可,何须这般大费周折?”
九皇子瞥了眼,悠悠道:“按日子算,八哥也该回来了。动用官府手段,与他临行前嘱咐的话不符,你是想让他回来责备我?”
师爷一凛,连忙低头拱手,“在下没有想到这一层。”
九皇子起身,踱步来到窗边,负手而立,心头暗忖,‘他薛家也不看看这京城是什么地方。能在此时大肆扩张,我正寻不到制裁他的机会呢。’
‘若在京城脚下还要等八哥出手,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此立足?’
面前花盆中,秋菊已是开败,有枯萎之相。
九皇子向下瞥了眼,当即将其攥在手里,碾碎后掷在地上。
周遭下人尽皆垂头嘘声。
……
丰字号,后堂,
薛宝钗摆弄着面前的绢人,眸眼发亮。
再垂头看案前摊平的字条,出自李宸的笔迹,与她讲述着此物的用途。
“此物随精致糖点一同贩卖,或可促使人产生集齐十二个的念头,以此增添销量。至于如何起这个头,还需宝姐姐拿个主意。”
看过之后,薛宝钗心头宽松了不少。
“李公子的这个主意,当真是精妙绝伦。年节即便用糖,也得等下个月了,而且还是那一锤子的买卖。”
“往常于糖的需求便没那么高了,但是想要集齐这全套的娃娃,肯定不能只买十二个,如此一来就会拉高销量,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其实丰字号眼下的状况,都无需薄利多销,只要能迅速回笼资金便是好的。”
“既然如此,那销售的渠道,还是要从上层上想办法。这一季的奶茶新品,便将这个当做伴手礼吧,用高门宅院里那些太太、小姐们来试探一下反响。”
“若是当真不错,再就扩大规模。”
心里拿定了主意,薛宝钗便立即吩咐下去。
重新靠在椅背,薛宝钗长舒了口气。
只是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受,还让她一时难以静下心来。
略一沉吟,薛宝钗忽而念起近来每有危难之时,都会去到城外不远处的月华寺,与她心目中的大师妙玉闲聊。
这一番,又需得走一趟了。
起身,薛宝钗再吩咐身旁莺儿道:“备车,出城一遭。”
……
月华寺的偏厢里,炭火烧得并不算旺。
薛宝钗坐在蒲团上,望着面前清茶上蒸腾的水汽出神。
忽而起了阵风,薛宝钗转眼看去,妙玉穿着一身海青衣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合十一礼,“薛施主,近来可是又遇到了什么所困之事?”
薛宝钗微微欠身,理了理发丝,便开口道:“近来生意不顺,有宵小意图谋取薛家的银财,实在不堪其扰,虽已有准备,却也心力交瘁,不知如何是好。”
“还请大师解惑。”
妙玉定睛地看了一眼。
没有急于宽慰,而后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套竹签,摆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竹签打磨得光滑,字迹染着淡淡的朱红色,看得出是新制。
“妙玉大师,这是?”
薛宝钗微微瞪眼。
妙玉温声解释道:“入冬后香客渐少,无甚差事,我便取良木做了这套签。”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不求凶吉,但求明心。施主若有惑,不妨一试。”
薛宝钗闻言,领悟地点了点头,而后挽起袖口,从中抽了一签。
端在面前,略扫一眼,只见其中谶语,“前路多艰终见月,空使玉珠暗投尘。”
妙玉定睛一看,略作沉吟,缓缓道:“前路多艰终见月,是说施主眼下虽有阻滞,却非绝路。月出于云,需有风来,风从何处起,施主心中应当有数。”
“至于这下一阙……”
薛宝钗闻言,眨了眨眼,“怎么了大师,这下一阙难道不好?”
“您不必顾虑,直言便是。”
妙玉抬眼看过去,语气一顿,道:“倒不能说不好,只是要看施主自己如何看待。”
“我看得出,施主与寻常女子不同,并不执念于情爱、受男子庇护,而是真心想以女子之身在这天地间闯出一番名堂来。”
再指向竹签,妙玉解读道:“说的是施主在情之一事上,会被人抢在前头。而且那人,是施主意想不到的,毫无防备之下便成了你的对手。”
“贫尼以为,这倒没什么,或许能让施主更为专心于事业之中。”
薛宝钗闻言怔了怔,心中推敲起来。
‘感情上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抢在我之前,站在李公子身边,这还能有谁呀?’
半晌过后,妙玉都品茶三歇,薛宝钗才又出声,追问道:“大师,倒也不能全然这么说。我如今已是可议亲的年纪了,若真有良配被人抢先,岂不可惜?”
“可有什么法子宽解一二?”
妙玉面露难色,坦诚道:“施主不必太过在意。这套签不过是我随手制的,未必精准。”
“佛法不像道家有避祸改运之术,即便有,我也没有那般法力。我唯一能说的,是让施主平日里多留心身边的人。”
“若真有那样的人出现,一定是您身边的,只要盯紧些,不至于全然落空。”
薛宝钗听完,默默点了点头,起身行礼道:“好,多谢大师。”
“今日就不多叨扰了,实在是城中之事还没停歇,改日再来登门,听大师讲授佛法。”
妙玉见她要走,忙抬手挽留。
“薛施主,前番您曾答应我的要从城中给我带出一些邸报来,这次可有?”
薛宝钗脸泛歉意,道:“此番来时,心中杂念太多,没有记挂起此时。大师放心,等我会儿我回去差人送来。”
妙玉绽出笑容道:“不急不急,能送来便好。”
“好,大师告辞了。”
妙玉也起身还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小心下山。”
目送着薛宝钗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妙玉不禁暗暗啧舌。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借此跳出感情的囚牢,我倒没想过,宝姑娘竟然对这位男子的情根有这么深重。’
‘到底是怎样的人?能够让薛姑娘甘愿与别人共侍一夫呢?每每来询问我,都与此事有关,真是越陷越深了。’
‘阿弥陀佛,身为女子,最怕一个情字,还是希望她能看开一些才好,如此才能免去许多争端。’
……
在薛宝钗回城的同时,一道消息已经在京城内不胫而走。
丰字号动用存银,大肆扩张生意,银库中已无银可兑,更有账目流于市井,消息半真半假。
可与全身家当挂钩的事,不可谓不引人惶恐。
外城丰字号的银庄前,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纵使天上飘着雪花,银号门前仍是群情激奋。
不少人扬着存根,挤在队伍中,高声呼喊。
“我要取银子!”
“薛家挪用存银,快还钱!”
“账房都被人买通了,这就是个空壳子!”
掌柜忙在街边安抚,又协调在家歇息的伙计,赶忙回来当值。
一架马车缓缓驶过,薛宝钗打起轿帘,见得此景,不禁皱眉。
‘终于来了。’
从后门绕进后堂,抬眼看向急急赶来的董掌柜。
对方躬身一礼,忙禀道:“小姐,只咱们外城总号这一处,今日已兑出一万多两,来的共有三千多户……”
“城中都在传薛家银子周转不灵,账目被买通的事也传开了,就是说从秦钟手里流出去的,与您和李公子之前料想的分毫不差。”
薛宝钗闻言,眉头深皱。
心里也不觉念叨,‘幸好我们发现得早,做了些准备,外城的银庄也备了银子。’
再抬眼,薛宝钗问道:“按照如今的这个速度,可支撑几日?”
掌柜的额上满是细汗,“若一直如此的话,恐怕也就支撑个三日。没有存银,全是支取,更有别处的票来兑,状况极差。”
“小姐可有办法?”
薛宝钗叹道:“外城如此,待我回内城总商查看,再做计较。”
环顾四周,薛宝钗却是没有看到秦钟的身影,不觉问道:“那秦钟现在人呢?”
董掌柜摇了摇头,叹息道:“告病在家。”
薛宝钗面有愠色,“先前千叮咛万嘱咐,如今事情到关头,哪怕病,也要病在铺里,他竟然在家?”
董掌柜叹气道:“去请了多次,始终不出,秦老爷子在家应当还不知此事,又不让我等进门,贸然告知,只怕他年岁已高,气出了什么好歹,便只得退回来了。”
“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心情平和的薛宝钗也罕见地动怒了,“这不是就与外人证明了他当真有问题吗?”
“也幸好只是给他安置在外城,城中的情况应该要好些。”
再起身,薛宝钗道:“时刻与内城联络,再有异常迅速禀来,我先回去了。”
“是。”
薛宝钗赶忙往外走。
即便从妙玉那边得了心理慰藉,她这会仍旧感觉揪心。
毕竟这是她掌管丰字号以来,所面对得最艰难的考验。
……
镇远侯府,
林黛玉在案前看书,心里却是如坐针毡。
‘这晴雯和香菱,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不就是四五日没有让她们过来陪床吗?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李宸到底几日与她们……这是养成了什么习性!’
林黛玉心底暗啐不止,又不觉想到自己的安危。
这样的环境下,她便是连专心读书都做不到了。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了。要不然我先去林府,好好教训李宸一顿出气,然后留在那边读书。’
‘不知父亲最近还有没有忙于公务,我可找父亲说需要他指点,顺理成章的暂居在林府那边,如此一来还能安顺些。’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林黛玉暗暗点了点头。
刚一起身,香菱和晴雯就围了过来。
“少爷这是要?”
香菱忙问。
“去林府一趟。”
“需不需要奴婢们准备些什么?或是陪同过去。”
林黛玉忙摇头,不想与她们有半点肢体接触,“不必,你们在房里歇着就好,我自己可以。”
见得两人眸中散发出失望的表情,林黛玉只能视而不见,赶忙离开这盘丝洞。
快步出门,抖了抖衣袍,林黛玉生怕晚走一步,就要被她们两个人合伙押回房里去了。
没有让下人安排,自己去马厩上取了马匹,一扬鞭就出了门。
刚来到门前,却见到穿着薛家丰字号衣裳的伙计正在门口等候。
门子高兴道:“正要去通传少爷呢。”
林黛玉一怔,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下面小厮连忙躬身,“回李公子,我家姑娘说,有一桩好事、一桩坏事,请您亲往自行分辨。”
林黛玉闻言,皱了皱眉。
‘宝姐姐何时还这样卖起关子来了?当真奇怪,难道说是生意上有什么动静了?’
‘哎,可是这方面我没那么擅长,一会儿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