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最是让人患得患失。”
李宸起身,在床帏前来回踱步,负着一只手,摇头晃脑道:“姐姐总是心存亏欠,并非是姐姐当真欠了他什么,而是姐姐满心满眼都是他。”
“满心满眼都是他?”
薛宝钗垂头,喃喃重复了一遍。
皱眉回味,与李宸初识至今的种种,便如碎片般纷至沓来。
自那日梨香院初见第一面起,她便瞧出这少年不凡,却也未曾料到竟会这般不凡。
后来为她指明前路,更是让她看见了光亮。
有这般人物在前,自己怎会不心心念念、满眼都是他?
再一抬头,看见李宸一脸调笑,薛宝钗脸上深思之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即回过神来,将李宸拦腰抱住,用力往后一拽,一同倒进了床榻里。
而后薛宝钗立即直起身来,便往李宸的腰间痒处掐。
“好啊你,竟是在这等着看我的笑话!真当我回回都肯放你一马不成?我可不是放马的。”
李宸也不还手,只由着她笑闹。
二人在床单上滚了好几圈,直至都闹得没了气力,方才并肩仰躺下来,望着床幔顶上悬着的璎珞微微摇晃。
薛宝钗深深吐出一口气,偏头问道:“林妹妹,你当真没有半分介意?”
“介意什么?”
李宸侧过身来,支起脑袋,向薛宝钗眨眨眼。
薛宝钗无奈叹道:“每回妹妹都是这般模样,倒叫姐姐分不清究竟是心里当真这般想,还是只是玩笑话了。”
李宸也随着道:“姐姐,有句话说的恰在其分,真话往往都是藏在玩笑里。”
“妹妹也要脸面的嘛,怎能说的那般直白?”
薛宝钗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啐,‘这个时候倒端起来了,先前说的还不够直白?’
只是又听李宸道:“不过,我临行前就说过,今夜与宝姐姐互诉衷肠,讲得都是体己话。”
“这么说来……”
李宸点了点头,“宝姐姐不必放在心上,我知师兄心里有我,这便足够了,你们二人又情投意合,我有什么可介怀的?”
“我们可是最好的姊妹,妒忌你作甚?更何况,镇远侯府人丁稀薄,等我嫁过去后,若不多为师兄纳几房妾室,怎对得起邹夫人?”
“既然总归是要纳妾的,那宝姐姐可是知根知底的人,又有何不可?”
薛宝钗皱眉一想,竟真觉得李宸这话十分在理。
微微点头,脸上有些泛羞。
“今晚……就别说这个了,先歇息吧。”
而后倒进床帷中,钻进自己的那床衾被中,给李宸留了一片空处。
李宸却是直接钻进了薛宝钗的衾被里,挤着她同床共枕。
薛宝钗忍不住笑了笑,“刚才说的头头是道,摆出好大一尊架子,这会又弄这一副孩子气。”
“林妹妹,当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李宸一手放在薛宝钗的腰间,另一只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宝姐姐,方才有丫鬟在,你叫我一声林妹妹,我自然应了。可如今就我们两个人了,说了方才的知心话,你该叫我什么?”
薛宝钗当即会意,脸颊酡红,忙轻啐了口,娇嗔道:“呸呸呸,等你嫁进镇远侯府再说吧。”
李宸眉头一挑,“呵,倒端起来了,等我嫁入镇远侯府再叫可就晚了,到时你想叫,都得排着队了。”
“而且,你也得能进镇远侯府的大门!”
薛宝钗汗颜,这话就好像他能决定谁人能嫁入镇远侯府一样。
不过正妻确实是有资格的,这块儿还真是被他拿捏住了。
薛宝钗忍了又忍。
见李宸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似乎满怀期待,脸上都要呈现出,“快说出来”这四个字了。
薛宝钗嘴唇翕动,犹豫过后,还是没有张口。
只是转了个身,面冲向墙壁,撅了下屁股,将李宸顶了出去。
“林妹妹这心眼也太坏了些,还不快睡!”
见薛宝钗害羞成这副模样,李宸心中乐不可支,‘薛宝钗的这幅慌张的小女孩样,真的是百看不厌,实是可爱的紧。’
‘不过,看在她这几日劳累的份上,就让她睡一个安稳觉,不再调戏她了。’
钻进自己的被中,李宸侧躺下来,望着薛宝钗的侧颜。
一缕青丝随意落在耳前,薛宝钗的脸颊褪去了淡妆,色若凝脂,一点点梨涡随着呼吸欺负,一深一浅,如花盛放,娇艳动人。
李宸心中不忍暗忖,‘从前只道她精明能干,凡事算计,可她待我是十足的真心。’
‘这样的她,我怎好辜负?’
抬手轻轻拨了拨方才嬉闹时弄乱的发帘,薛宝钗复又睁开眼,转头问道:“怎的了?还不睡?”
“宝姐姐的侧脸,真好看。”
薛宝钗轻笑,“若想看好看的,明早起来照照镜子,仔细瞧瞧自己便是了。”
李宸转开话题又问,“宝姐姐一直穿着棉衫歇息,夜里岂不热?”
薛宝钗蹙眉,“我倒是怕热的,可如今是冬季,夜里炭盆烧干了,后半夜冷得紧,哪里还说什么热?”
李宸恍然。
在镇远侯府时他穿的单薄,是因为有两个丫头围着他,三人抱在一起当然暖和。
见李宸稍作犹豫,薛宝钗似乎懂了他的意思,便将被子敞开,唤道:“好,那过来吧,切莫闹了,时候不早也该歇息了。”
李宸一怔,可向来懂得珍惜机会的他,怎会不从。
当即从身后抱了上去,入手只觉绵软,脸贴在她背上,就似抱着一个大火炉。
“林妹妹,你抱得这样紧,还叫我怎么睡?”
“姐姐身上暖洋洋的,比那暖炉舒服。”
薛宝钗嘴角轻挑,二人便不再言语。
翌日清晨,
一缕阳光照进床帷,正映在林黛玉的脸上,晃得她眼睫微颤。
人尚未清醒,脑子已经率先醒了过来。
‘周身柔软舒适,应该是已经回到林府了,且先吩咐下去,若今日李宸来,我便也说染了风寒避而不见。’
‘等会再翻一翻家里珍藏的医书,有没有镇定安神之法。而后去询问郎中,治一治宝姐姐那睡不安稳的症候。’
可待她揉了揉眼,当即怔住。
方才她还操心宝姐姐的睡眠问题,此时自己竟然正躺在她怀里。
二人面对着面,对方呼出的气息还拂在她鼻尖,而自己的脸,也正贴在人家肩窝里。
‘宝姐姐?’
心中都不用多想,这定然是李宸的杰作了。
林黛玉不由得攥紧了拳,可方一用力,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宝姐姐身上,若是再加力道,很容易便将她惊醒了。
睡得如此香甜的宝姐姐,眉宇间的郁结之气都少了许多,自己怎么舍得将她吵醒?
林黛玉便只得忍耐下来,心中腹诽不止,‘还说要替宝姐姐寻什么良药,原来自己才是那株良药。’
想了想,又不觉暗叹口气,‘若宝姐姐真是睡在我身边便能心安,那我便留她多住几日,待李宸要来时,再支她回去便是。’
正盘算着如何不让李宸借自己的身子,占宝姐姐的便宜,外头却传来了叩门声。
“二位姑娘可醒了?”
薛宝钗扶着头,慢慢坐起身。
睁眼一看,不由惊讶道:“天都大亮了?倒没想过睡得这么久,这一个月来,怕是睡得最踏实的一回了。”
也难怪她此时觉得身上十分乏力。
林黛玉宽慰道:“姐姐,你且喝口水缓一缓。”
转头又对外面吩咐着。
不多时,紫鹃、雪雁上来伺候,莺儿也在旁急声禀明。
“姑娘,今日坊市间传了好大的谣言,说是户部要来查咱们的账。”
“如今丰字号门前围的人比头一日还多,掌柜的请姑娘快快回去商议对策呢。”
薛宝钗深吸了口气,应道:“好,我知道了,去传信给他们,不消一刻钟我便回去。”
“是。”
薛宝钗起身穿戴起衣物,眉尖微蹙,心中思忖着如何守住这最后一步,而这一步踏完之后,对方又会使出怎样的后手来。
见薛宝钗这般模样,林黛玉也不打扰,只在旁默默看着。
由紫鹃、雪雁服侍着梳洗完了,二人便离去了。
薛宝钗起身,迎面行了一礼,“林妹妹,外间需要我出面,我便先回去了,不能多陪。”
林黛玉点了点头,担忧道:“此事办妥之后,应当就能喘口气了。宝姐姐切莫把自己逼得太紧,若再有变故难以处置,至少还可以去寻我师兄商议。”
‘又将李公子推出来了吗?’
薛宝钗收回思绪,颔首道:“好,多谢妹妹。”
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含笑唤道:“不,此番妹妹为我做了这么多,还留我夜里说体己话解开心结,我该称妹妹一句姐姐了。”
“姐姐,妹妹告辞。”
想通之后,薛宝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盈盈而去。
林黛玉却是宛如冰雕,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仍是一阵红一阵白,‘她她她……她方才叫我什么?!’
捂起脸来,林黛玉心中惊颤,低声念着,“宝姐姐,是撞客了不成?昨晚……李宸那厮又怎么哄她了?”
“这个混蛋!”
……
镇远侯府,
李宸坐在书案边,皱眉看着面前的嬷嬷们,正清扫自己那张陷了的床榻。
三个丫头要脸,受不住风言风语,更受不住嬷嬷们的眼神,便只有李宸自己坐在外面了。
嬷嬷们自然不敢直言问自家少爷,只是那眼神中的揶揄之意,实在是掩饰不住,嘴角还有几分窃笑。
李宸无奈扶额。
‘不是,这林黛玉到底在干什么?在我房里撒起欢来了,我都不曾让她们三人一起睡到我榻上来,她倒好,不但做了,还把床都弄塌了。’
‘这是把镇远侯府当什么了?她肆意妄为,欢笑玩闹的地方了?我往后的名声怎么办?往后这府里的人该如何看我?’
‘娘亲面前,我又该如何解释?真真是纨绔习性。’
可心里这般排揎,李宸也不觉得林黛玉能当真用自己的身体做出逾矩的事来。
即便这样,自己在外人面前还是百口莫辩呀。
李宸深深吐了口气,正要低头看书静心。
窗外,春桃轻轻拍打着窗棂,笑盈盈地望进来,“少爷,老爷夫人寻你问话呢。”
‘该来的总是要来。’
李宸心叹口气,起身一敛衣袍,随着向外走去。
春桃跟他并肩走在廊中,时不时便偏头打量,又时不时用帕子捂嘴偷笑。
李宸满心无语,转过廊角,终于忍不住问道:“春桃姐姐,你能不能别笑了?这事有什么好笑的?”
春桃抿了抿嘴,轻咳了声,道:“也没那么好笑?”
李宸皱眉,“那你还笑?”
春桃摆了摆手,“没没,我不是笑你,我是笑今早得了消息的老爷夫人,当时二位脸上那个神情,少爷未在场,没能看到,比少爷中举的时候还惊讶呢。”
“倒别拿我打趣了。”
李宸从怀里摸出些碎银两,塞进春桃手里。
“姐姐,劳烦你让府里人口风严些,别将这事情传出去,于我的名声不好。”
听闻此言,春桃当即笑弯了腰。
“有损名声这话,也能从少爷的口中说出来。我还以为,你给我银两,是让我再多宣扬宣扬呢。”
“若别家的千金小姐,得知我家少爷有这等能为,提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
李宸瞪了一眼。
春桃抿嘴笑道:“好,我不打趣了。少爷快进去吧,好生过夫人那一关才是正经。”
说罢,春桃转身便走。
李宸抬头看了一眼正堂的匾额,沉了口气,迈步入内。
堂上,李崇和邹氏皆是正襟危坐。
“宸儿,给爹娘请安。”
“免了。”
李崇一甩袖子,而后轻咳了声,朝李宸悄悄使了个眼色,又向旁边努了努嘴。
示意并非为父要兴师问罪,实在是你娘亲不肯轻饶。
李宸刚循着看过去,便听邹氏云淡风轻的开了口。
“不错,我儿日日习武,打熬筋骨大有进益,连屋里的床榻都不堪重负了。”
“我已让后院修屋的匠人给你盘一方火炕,正好入冬了,暖和些,也结实些,省得你隔三差五地要换新床。”
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邹氏慢悠悠接着道:“回头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镇远侯府连张像样的床都置办不起,尽让你睡些纸糊的摆设呢。”
“若是再这般勤勉下去,也无妨,娘再让人给你用铁铸一张床备着,待火炕也不中用了,就换过去。”
“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