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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床帷之中还是一片漆黑。
林黛玉轻抿嘴唇，只觉喉咙干涩发紧，十分不适。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眼前横着一道身影，心中不觉暗忖。
‘这李宸定然是又将紫鹃、雪雁骗来陪他了，算了，就随他吧。’
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次，林黛玉连气恼的心思都没了。
抬起手来，拍着面前的人，林黛玉便吩咐道：“紫鹃，去取些水来。”
推了推，面前的人纹丝未动。
反而是门外传出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随即门轴转响，有人提着灯进了来。
将床头的羊角灯也燃起，紫鹃才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询问，“姑娘可是要喝水？”
林黛玉看得怔了怔，睡意消散大半。
面前这人是紫鹃，那自己身下的人又是谁？
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揉了揉眼眶，再垂下头定睛一看。
竟然是宝姐姐？
林黛玉不忍抽了抽嘴角。
‘那这是宝姐姐，里面的肯定不是雪雁了呀。’
再转过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人。
果真如她所料，竟然是宝琴在里面酣睡着。
林黛玉小心翼翼地挪动到床尾，接过紫鹃奉上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又置回托盘中。
紫鹃正要说话，林黛玉连忙嘘声，压着嗓子说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一刻。”
紫鹃送上手帕，给她揩拭嘴角。
林黛玉又扭过头，看向床上的薛家姊妹，忍了又忍，还是心中啐道。
‘好你个李宸，偏生我在府里那几日，安生的不得了，背地里还是改不了这臭毛病。’
‘薛小妹可是有婚约的，怎容你这样放肆？真想要将你的脸皮撕烂，看看是不是还能长出来！’
吐了口浊气，林黛玉又道：“让外面准备膳食，再过半个时辰，送过来。”
“好。”
应下后，紫鹃又追问：“姑娘想吃得丰盛一些，还是寻常一些？”
林黛玉思忖道：“寻常一些就好，她们二人这一大早，怕是也吃不下什么。”
“奴婢这便去安排。”
紫鹃应了下来，便就端了托盘出去。
林黛玉则是盯着眼前二人，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躺了下去。
这具身子不知怎么弄得，疲乏的很。
重新躺在中间，林黛玉左右再看了眼，才阖目吐气，‘睡在姊妹中间，倒是舒坦了些。’
而后又瞪大了眼，‘不对，我怎能有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岂不是与李宸蛇鼠一窝了？’
‘该死该死，李宸坏我心神！’
又过了一阵，林黛玉终究没有再睡下，但天色已然亮起，紫鹃携着小丫鬟们如期而至。
众人搀扶着三位姑娘，前后伺候梳洗，另有一拨人在桌前摆着早膳。
起初落下一菜一汤，薛宝琴还闻着直说菜香。
等到三人收拾齐整以后，来到方桌前，却是都傻了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火腿炖肘子、红烧狮子头、酱烧排骨、鲜鸡汤……
薛宝琴坐在桌边，还没回过身，疑问道：“姐姐，你早上就吃这个吗？”
林黛玉看着这菜肴，也是有些发呆，忍不住挪眼看向紫鹃。
‘紫鹃向来办事特别妥帖，怎么能弄出这种差错来？’
不说备一些清粥小菜、寻常吃食，怎却是这般排场。
这像是雪雁才能做出来的事。
紫鹃读懂了林黛玉的眼色，当即来到了她身边，小声说道：“姑娘，奴婢知会了灶上，按照平时的份例送来就好。”
“等我接过来，再问时，那些嬷嬷说，近来姑娘都是吃这个……”
林黛玉撇了撇嘴角，不必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怕是李宸那个闲不住的，每日在房里操习身子，将镇远侯府的习惯带了来。
也难怪她总觉得，自己的力气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可姊妹们清早吃这些，怕是只会积食，出恭都不方便，就如她曾经一般。
林黛玉正要吩咐换些饭菜送来。
薛宝钗却是主动打圆场，道：“小妹，你昨夜不是说了，你曾在扬州跟林妹妹住过几日，怎就不知道林妹妹的喜好了。”
“当初，我与娘亲第一次在梨香院招待妹妹的时候，比这可丰盛的多呢。”
薛宝琴挠了挠头，“是吗？我倒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兴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府里还在守丧？”
林黛玉尴尬道：“不合你们的胃口了，吃不下就不必勉强。”
二人连连摇头，皆是开口，“客随主便，我们随着吃些就好。”
薛宝钗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后，擦嘴笑道：“或许这些年，妹妹气色愈发好转，就是这吃食愈发像将门儿郎的缘故。”
薛宝琴往旁边挤了挤眼，“那边还有一对儿小石锁呢，看起来不像摆设，有操练过的痕迹。”
“难怪昨晚在姐姐身上都没讨得什么便宜，竟让姐姐压着欺负了，看来姐姐当真是有武学功底傍身。”
林黛玉捂着脸，十分无语。
武学功底，那是该形容清贵门庭中的千金？
她这样做，只是在效仿李宸的生活习性，就和李宸平日里也要修习经文是一个道理。
可如今，却被李宸大咧咧的用在姊妹们身上，毫不掩饰。
‘弄出这些烂摊子，倒叫人如何收场？连封信都不给留，真真讨打了。’
硬着头皮，挤出些笑容，林黛玉道：“随意操弄些罢了，让姐姐妹妹见笑，先前让郎中看过，说我这身子需得常常活动筋骨。”
勉强过关以后，薛家姊妹再提及什么，林黛玉都少有插嘴，生怕多说多错。
待众人吃饱喝足后，薛宝钗忽地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封信来。
“昨晚聊的太多，都忘了这回事。”
一面交到林黛玉手上，薛宝钗又一面解释道：“我们昨日从荣国府来，得了三妹妹手中的书信，说许久未见妹妹你了，来信问候。”
“这就交给妹妹处置了，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林黛玉收在袖中，起身相送，客气道：“若无事，多留房中坐坐也无碍。小妹刚来不久，怕是也闲着无聊呢。”
薛宝钗笑道：“自然不能让她闲着，她那志向可高远，若只是陪着妹妹你在房中翻看诗词、临摹字画，就要达不成了。”
“年关之前，李公子说好了要动手，缺人差遣，她便得来给我分担一些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不解问道：“志向高远？小妹想要做什么，可有我能帮得上的？”
薛宝琴眸眼一转，来到林黛玉身边，紧紧挽着她的手臂，脑袋一偏还靠在她的肩窝里，笑嘻嘻道：“我的志向，便是给林姐姐做一生一世的妹妹。”
薛宝钗一瞪眼，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当真没想到在林黛玉面前，她还敢开这样的玩笑。
薛宝钗赶忙上前两步，将她从林黛玉身边扯了走。
薛宝琴被扯得一阵摇晃，口中告饶，却还是跌跌撞撞的就被拖着走了。
林黛玉忍俊不禁，捂嘴笑道：“宝姐姐慢走，小妹也常来玩，姐姐早当你是一生的姊妹了。”
薛宝琴眼前一亮，挥手与林黛玉告别。
薛宝钗却是跺了跺脚，抬手又捏起了薛宝琴的脸颊，好生教训了一番。
两姊妹走了，林黛玉还没回过神，斜角里苏姨娘不知从何而出。
目光回首，望向薛家姊妹的背影，苏姨娘又转头看向后方的林黛玉。
林黛玉发觉后，上前几步，扶住苏姨娘手臂，体恤问道：“姨娘，你怎的来了。”
苏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昨晚身子不适，早些歇下了，便也没出来接待薛家的两位姑娘。”
“这不，今日一早，想与你房中送些糕点，也同她们说说话，不显得府里太冷漠了。”
“却没想你们起的这般早，我来时已经走了。”
紫鹃接过丫鬟带来的糕点。
林黛玉则是又安抚道：“苏姨娘不必在意，宝姐姐和薛小妹都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人，不会记在心里的。”
苏姨娘点了点头，双目却不觉出神，终还是叹道：“我看得出那两位姑娘并非是斤斤计较的人，毕竟在你面前，那种话都说得出。”
“可姑娘你终究怎样想，倒让我看不清楚了。”
林黛玉闻言，不觉怔了怔，问道：“姨娘何出此言？”
苏姨娘抠着手指，纠结万分，半晌后才道：“姑娘，内宅和睦，确实是咱们林府一贯的门风。我与柳娘子，也向来不争什么。”
“可是姑娘，这也不能影响了你，变得如此松弛大度。你与李公子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就忙着替他张罗这许多人进门，老爷定是不愿的。”
话里话外皆是说，纳妾虽是正房的责任，但也不能履行得这般积极。
林黛玉这才回想起来，薛宝琴最后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随即手中攥紧，心中啐着，‘宝琴妹妹本就年幼经不住蛊惑，月华庵中求得签还应验，怕真没当做笑话。’
‘更何况昨晚还有李宸那厮在旁边鼓劲……他到底要讨来多少姊妹才算完？’
回过神，林黛玉强颜欢笑道：“谢姨娘指点，您多想了，我并非有那样的念头。”
“况且，我和师兄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别操心了。他那样得意忘形，正该让爹爹为难为难他。”
苏姨娘叹了口气，“好吧，姑娘有自己的考虑就好，我就先回去了。”
“是。”
刚一转身，一个丫鬟走上来，定睛看了一眼林黛玉，忙退后行礼，脸上却浮起了红霞，十分害羞，看得林黛玉莫名其妙。
而后便凑到苏姨娘耳边，低声私语起来。
“回禀姨娘，近来茶摊上，有不少人拿李公子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是一天夜里，李公子一连宠幸数女，不知疲倦，半夜连床也塌了。”
“所以，李公子那几日才在我府上借住，宅院在修缮。”
苏姨娘闻言一惊，都不觉后退了半步。
“此事是真？”
“坊间都这么传，怕也不像假的。”
苏姨娘恍然道：“原来如此，姑娘还真有打算。即便眼下姑娘的身子比先前好了许多，却也受不住此等摧残……多些帮手的确合适些。”
回过身，苏姨娘又冲林黛玉点了点头，而后赶忙离了去。
林黛玉看的一头雾水，吩咐雪雁道：“方才那丫头，你将她带来房里，我有话要问。”
“好的姑娘，我这就去！”
不多时，林黛玉坐在梳妆台前，身后那丫鬟就已经带到了。
畏畏缩缩地垂着头，躬身行礼，“奴婢巧娥，见过姑娘。”
林黛玉抬手虚扶，“不必见礼，说说吧，方才跟姨娘都说了什么？”
“这……”
小丫鬟一脸为难。
雪雁在旁边，叉着腰呵斥道：“姑娘问你，你还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是想去柴房烧火？”
巧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刚才我只是说，坊间有李公子的传闻，告知了姨娘。”
林黛玉闻言一惊。
刚想开口阻止她不要说。
却听巧娥已经说了出来。
紫鹃和雪雁大眼瞪小眼，震惊地看向林黛玉，脸颊却是越来越红了。
林黛玉也是羞涩难言，心中无奈。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以讹传讹，怎么就成了这地步？’
轻咳了声，林黛玉道：“好了，先下去吧，坊间的传闻不可信，别在府里乱嚼舌根。”
“奴婢明白。”
巧娥慌不迭地退了出去。
林黛玉则是穿好了短衫，如旧去取石锁，想要操习一番，换换心情。
可哪知，紫鹃和雪雁垂头跟在身后，脸上满是忧愁，又不肯开口。
林黛玉蹙眉回首，“你二人怎么了，有事就说，摆出这样一副模样，倒给谁看？”
雪雁抬起头来，支吾道：“姑娘，这李公子好生霸道，想来他和姑娘的婚事都临近了，不如也教我们好好操练操练。”
林黛玉闻言愣在了原地，去拿石锁的手都顿住了。
而后脸色羞红，攥了攥拳，一甩手道：“紫鹃，带她去柴房，我没说别让她回来！”
紫鹃尴尬地来回看了看，只得点头，“是。”
雪雁当即委屈道：“姑娘，我是好意呀。”
而后又向紫鹃求助，“紫鹃姐姐，我们做丫鬟的不该这样懂事吗？”
紫鹃捂住雪雁的嘴，嘘了一声，“快别说了，你不该这样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