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携着薛蝌和薛宝琴,三人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外走。
幽深的长廊中,已然褪尽了暮色,微风吹过,两旁盈着些许光亮的绢纱灯笼,便就更暗了些。
三人始终沉默无声,等到周遭人更少了些,再听不见堂前的声响,薛蝌在旁叹气开口,“来的时候,大哥便私下与我说过,那贾宝玉的脾性有些古怪,叫我多留个心眼。”
“我只当大哥素日里说话浮夸,不能当真。却没想到,竟比大哥说的还……”
薛宝钗望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回道:“也并非是他存了多少不轨的心思。他这个人,本性倒不见得有多坏,可偏偏从小养在内宅,与姊妹丫鬟们一处厮混惯了,早就不知分寸了。”
“见到个齐整些的女子便想凑上去说话,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方不方便。”
“有老太太、太太一味纵着、溺着,谁都不敢说一声不是,毛病自然改不掉了。”
转向薛宝琴,薛宝钗语气柔和地安慰道:“此事不必放在心上,荣国府不至于难为你一个小丫头。”
薛宝琴却暗忖,‘哪怕贾宝玉未见有多坏,可那些长辈的撮合之意却是实实在在,这荣国府哪能久留。’
面上点了点头,还是松了口气道:“方才还要多谢姐姐替我解围。”
“若不是姐姐站出来说了那番话,我只怕真要被留在碧纱橱里了。”
说着又不忍为薛宝钗担忧,“只是经此一事,姐姐在老夫人面前,恐怕便不似从前那般讨喜了。”
薛宝琴心思缜密,自然知道薛姨妈留在荣国府的原因。
无非是想与贾母交好,借着贾母的势,在京城站稳脚跟。
可薛宝钗方才为了替她出头,当众驳了贾母的意,先前那些讨好与经营,只怕都要打几分折扣了。
回头在薛姨妈面前,姐姐怕也难做。
薛宝钗却只是淡淡笑笑,道:“傻妹妹,你当姐姐是逞英雄的?实话与你说,若是去年此时你来,我恐怕也只能与你一同留在这。”
“但今年便不同了。”
“我在荣国府本就住得不多,从前在府里处处陪着小心、讨好长辈,那是娘亲的意思,与我自己无关。”
“如今丰字号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靠的是李公子的路子与林妹妹的帮衬,我只需对得起他们、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便是。至于老太太喜欢不喜欢我,说句实话,如今我还真不怎么在意了。”
“娘亲那头,丰字号被我打理得蒸蒸日上,纵使心里有几分不愿,也不会真来数落我,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最后,薛宝钗语重心长道:“我知你看不上那梅家,退婚一事,姐姐也会帮你想办法,但话说回来,打铁还需自身硬。”
“小妹,你总得想想,若不在闺阁中相夫教子,旁的你还能做什么事?”
薛宝琴垂眸叹了口气,“可我们终究是女子,又怎逃得过呢?”
薛宝钗却是转过身,道:“妹妹,万不得这样想。我先前也是如你一般心思,觉得依附个人,有靠山,便就万事大吉。”
“可有一人告诉我,纵使我是女子,遇清风亦可扶摇直上。”
薛宝琴当即拍手道:“定是李公子说的!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与姐姐说这些话了。”
而后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我也嫁给姐夫好了。”
薛蝌走在两人身旁,听得这惊世骇俗的转折,一口气没上来,重重地咳了好几声。
薛宝钗先是一怔,而后恼怒地在薛宝琴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这死丫头,我与你好生说话,怎又弄起玩笑来了?净说这些不着边际的。”
薛宝琴连忙躲避,岔开话题问道:“好姐姐饶了我,那我们眼下去哪?”
薛宝钗收回手,略一思忖,道:“既然在堂上都那样说了,也只得去林府了。”
“姐姐先前真与林姐姐说过?”
薛宝琴心中一喜。
薛宝钗摇了摇头,“说过会带你去拜访,可也没说是今晚,怕是要叨扰林妹妹休息了。”
正在此时,斜角中走出主仆二人来。
三人连忙止住话头,共同抬眼看去,对方却先委身行了一礼。
“宝姐姐留步。”
薛宝钗看清来人相貌,意外道:“三妹妹,你怎的跟出来了?”
探春直起身,向她身后两人也笑着问了好,才从身上取出一封信件来,呈了上去,“宝姐姐,我这有一事想麻烦你。”
“林姐姐有许久不来了,我先前胡乱写了几首诗,又临了些字帖,可自己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少了些灵气,希望让林姐姐帮我看看。”
说着,又有些难为情的搔了搔头,“只是苦于身边没有太妥帖的人,能把这信送到林姐姐身边,不知能不能麻烦宝姐姐带去?”
薛宝钗抬手接过,含笑道:“我当以为是什么大事,这又有何难?若你愿意,可以寻外面一个靠得住的小厮,让他将这信都送往丰字号,到时候我代为转去。”
话说得轻飘飘,却正切要害。
薛宝钗已然察觉,想必是因为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态度冷淡了许多,所以探春也不敢大张旗鼓的私下联系,却也不舍这姊妹情。
既看在眼里,她自然要为姊妹们排忧解难,尤其是维系感情这种要紧事。
探春展颜笑道:“好,那便多谢姐姐了。天色不早,我就不耽搁姐姐,过两日回来我们再聊。”
薛宝钗点头道:“三妹妹慢走,夜里风凉,快些回去罢。”
探春又朝薛蝌与薛宝琴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侍书转身离去。
薛宝琴一直站在旁边旁观,眼神来回扫着她们二人。
待探春走远了,才凑到薛宝钗耳边,好奇询问道:“倒是有些奇怪。这位姑娘,和林姐姐在府中的关系,原是很亲厚?”
“怎么送封信,也让她这般高兴,况且林姐姐过几日也要来过年节吧,就几日还等不及了?”
薛宝钗蹙眉思忖片刻,“林妹妹与姊妹们的关系,那定是融洽的,若非说个程度,众多姊妹就没有一人未曾到她房中留宿过的。”
“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人家的秘密,我们何必多揣测,还是交给林妹妹自己去看吧。”
薛宝琴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三人一并绕过二门前的影壁,再出去便是男丁活动的外帏了,薛蝌顿住,躬身拱手道:“姐姐,林府我便不陪着去了。我一个外男,贸然登门多有不便,叫林姑娘不好处置。”
“我先回客栈歇息,若有什么事,姐姐差人来唤我便是。”
“如此也好。”
薛蝌绕过她背后,又叮嘱薛宝琴道:“去了林府,千万要小心。”
“林大人如今已是户部侍郎,太子少傅,圣眷正隆。家风清正,与咱们商贾人家不同,你虽与林姑娘相熟,却也不能仗着熟络便放肆了。”
薛宝琴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哥哥好生唠叨,比奶嬷嬷还能说。”
薛蝌无奈摇头,再一拱手,“劳烦姐姐关照了。”
薛宝钗含笑点头。
薛宝琴则是摇着薛宝钗的手臂连连催促道:“姐姐,我们快走吧,这荣国府我一时也不想多待。”
……
林府,
李宸独坐在案前,对着平铺在眼前雪浪宣发着呆,心中思忖着的是,该给林黛玉,留些什么话。
鼓励进学也好,劝诫安分守己也罢,可提起笔来,又不知从何写起。
忽而廊下传来了一些脚步声。
雪雁进门,连忙禀报,“姑娘,宝姑娘带着琴姑娘来了。”
李宸当即眼前一亮。
“来的这般快?晌午宝姐姐才从这离了去。”
雪雁挠了挠头,“是有些快。”
“这怕是遇见了什么事。”
李宸敲定了主意,连忙起身,“给我穿衣,我要出去迎。”
用玉簪扎好头髻,披挂上白狐鹤氅,李宸撩起毡帘,兴致颇高地往外面去。
直来到垂花门下,周边早已围了不少嬷嬷。
见得他来,又连忙避退到两旁行礼。
苏姨娘房里的大丫鬟,侧身站在李宸面前道:“姑娘,姨娘已经歇下了,说薛家的姑娘们来,姑娘您自己拿主意就好。”
李宸连连点头,“没事没事,不必惊扰姨娘。”
小轿落地,薛宝钗与薛宝琴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李宸当即左右挽起两个,佯装惊喜道:“姐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
薛宝钗道:“我倒也没想过,这番是打扰妹妹了。”
“这是哪里话,我早就说过,想见见琴妹妹了,我们又不是什么新相识,怎还这般客道?”
见林黛玉这般热络,眼神清正,对她们的到来满心欢喜做不得假,两姊妹深深松了口气。
这真情实感便是旁观之人都看得出来。
还没等她们开口,就听李宸又道:“不过,宝姐姐不是说这几日要去镇远侯府上拜访吗?来我这不耽误?”
薛宝琴眼前一亮,嬉笑着捂嘴,紧紧盯向薛宝钗,看自家姐姐的笑话。
薛宝钗臊了个大红脸,扯了扯李宸的衣袖,低声道:“林妹妹,这话也能当着旁人的面说?”
“宝琴妹妹还算旁人?”
薛宝琴也站在了林黛玉身后,叉腰道:“就是就是,姐姐你怎么想的?都不把我当亲妹子看待。”
薛宝钗尴尬得无以复加,只得回李宸道:“我想着大年初一再去问安,更有道理些。”
薛宝琴连忙举手,“那我也要去!”
“去去去,去一边去!闺阁女子去人府上拜访,没名没分的成何体统?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薛宝钗瞪了她一眼。
李宸嗤笑道:“好了,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入门来吧。”
安置两姊妹坐在茶案边,奉上了两壶清茶,李宸又邀着二人道:“这么晚来,当是有什么缘故吧?”
“方才外面有人,也没细问,可是今日拜访荣国府出了什么差错?”
薛宝钗叹了口气,“林妹妹聪慧,当是瞒不住的。”
随即便主动将荣庆堂上发生的事,都一一交代了。
李宸听得横眉竖眼,愠怒道:“竟有这回事?也忒不知好歹了些。”
“竟还想强行撮合宝琴妹妹和那人在一块?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有了林黛玉撑腰,薛宝琴底气就更足了,冷哼了声说道:“就是,纵是国公府的嫡孙,身份再尊贵,旁人就都该上赶着往他跟前凑不成?”
“我可没那番心思,也没那番闲工夫。”
“况且,在扬州见了李公子以后,见他宛如泥猪癞狗。”
薛宝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滔滔不绝道:“林姐姐,你都不知,他有多不知好歹。”
“方才在众多长辈、姊妹们面前还指名道姓说,你不去府里,一身诗才无用武之地,白白浪费了。”
“话里话外,分明是说你和李公子在一起,是自降身段,可你们神仙眷侣,怎容他来置喙?”
李宸越看薛宝琴越觉得欢喜,与她坐在了一处椅子上,将她搂在怀里,摸着发顶道:“好妹妹,你有这份心,实是难得。”
“不过贾宝玉那人,正如你说的,小事上斤斤计较,大事上退避三舍。若他真对你有几分情意,岂会不缠着老祖宗把你的婚约取消了?”
“还不是怕触了什么霉头,府里怪罪下来,舅舅再好生打他一顿。”
“这种人就犯不上与他生气了。”
薛宝琴眸眼一转,反身抱进李宸怀里,古灵精怪道:“下回,等林姐姐回去府中过年,定然也会让作诗的。到时候姐姐就说,如今已经不会作诗了,只会写经义文章,气他个好歹出来。”
李宸笑道:“这个办法好,就听你的了。”
薛宝钗捂着额头,摇了摇,“荣国府这个年,怕是过得不会太安生了。”
薛宝琴探头过去,“这有什么?只要他们不得罪林姐姐,林姐姐才不管他们呢。”
而后又小声道:“而且,我看他们其实对林姐姐很是忌惮的。”
“一听姐姐说我们与林姐姐有约在先,立刻便松口了,可见林姐姐的分量。”
见李宸被薛宝琴逗得前仰后合,薛宝钗抽了抽嘴角,道:“好了,好了,别总缠着你林姐姐说讨巧话了,我们去客房歇下,明日再闲聊。”
薛宝琴恋恋不舍地走下来。
“我们的客房在何处?”
李宸摇头道:“不用了,你们都留在这房里歇息吧。”
“客房收拾出来,又得折腾好一会,正好我和宝琴妹妹好久未见,晚上一同叙叙旧。”
薛宝琴拍手赞道:“好,我也正有此意!”
再看向薛宝钗,“姐姐,你若不愿,自去客房等着吧。”
见李宸眨着眼看她,薛宝钗吐了口气,无奈道:“行吧,怕不是床榻有些挤。”
薛宝琴鼓着腮,撅嘴道:“挤有什么不好?这又不是夏日,正是暖和呢。”
李宸也是连连点头。
薛宝琴好像嘴替,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薛宝钗扶额道:“好吧。”
……
镇远侯府,
林黛玉搁下笔,将案头的信笺又扫了一遍。
除夕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文社的社员们来镇远侯府守岁,邹氏也应了。
唯独多了条消息让她拿不准。
王子腾刚从边关回来,邀李宸过府一叙。
九门提督、勋贵一脉,这样的人身份实是敏感,邀李宸真不知是何用意。
她对外知之甚少,一时揣度不出,便没在信里写更多,只在临了添上,“王家二爷王子腾相邀,缘由不详,你自斟酌。”
收拢了信笺放好,林黛玉靠在椅背,心里舒了口气。
‘这些事不好周旋,不如读书清净,近来文社切磋文章偶有所得,恰回去精进。’
捧着脸颊,看着窗外,又是心中欢喜,‘日程如此安排也好,年节的这几日是我回荣国府,就不怕他与姊妹们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