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怀中包袱解下,随手交给迎上前来的丫鬟,嘱咐仔细送到灶房里收好,林黛玉便片刻也不敢耽搁,径直往后院正房去了。
‘明日便是换身之期,这等小事我须得赶快处置妥当了,再给李宸留下书信交代清楚,免得弄出别的是非。’
林黛玉压下心绪,立在檐下,深吸口气,叩了叩门,往里面唤道:“娘亲,孩儿求见。”
不多时,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春桃笑盈盈地将她迎进来,低声提点道:“夫人正没什么兴致,方才做针线时又被针扎了手指。”
“少爷待会儿说话千万小心些,别挑那些不中听的说。”
林黛玉不由得绷紧了神,快步入内,“孩儿给娘亲请安。”
邹氏放下手中的针黹,抬眼一看,蹙眉道:“说罢,又有什么事?你这模样可不像是只来问安的。”
林黛玉含笑道:“并非什么大事,只是除夕当日,我有些好友没有去处,孩儿便想邀至府上来,一同贺岁,免得他们这佳节过得太冷清,还望娘亲成全。”
邹氏瞪了瞪眼,“你说的那些好友,是男子还是女子?”
林黛玉有些哭笑不得,“娘,你倒是想哪去了?当然是男子,我们平日以来常常聚在一处切磋文章经义,早已是志同道合的密友。”
“而且,大家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正经举子。”
邹氏撇了撇嘴,“最好如你说的这般。”
“若只是一些学子来府中做客过年节,那有什么不好的?”
“莫说几个举子,便是再来几十个,咱们镇远侯府也不至于连顿年夜饭都备不起。”
“更何况都是读书人,知书达理的,总不会在府里闹出什么不像话的事来。”
“他们不嫌弃咱家这落败的勋贵门庭,肯来坐坐,我倒是高兴的。”
林黛玉眼前一亮,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娘亲!”
邹氏却是又道:“你这小子,倒像是变了性子一样,旧时何尝见你理会这种事?”
“替人排忧解难的,待人如此心细,将来可也记得,也这般对待林姑娘。”
林黛玉脸上一烫,“娘,你这又在说什么话?”
邹氏扬了扬手,道:“罢了罢了,我会让管家去安排。”
“正好,将你那两位先生也请来府中坐坐,我一个妇人不便露面,他们也能帮你招待招待客人。”
“是。”
林黛玉拱手应下,高高兴兴地去了。
……
荣国府,荣庆堂,
平日里冷清的正堂,今日却是热闹的很。
贾母高踞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背靠引枕,手中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双目慈祥地看向下方。
王夫人与薛姨妈分列左右陪坐。
前者依旧是那副端庄沉静的模样,手中一串檀木佛珠徐徐拨弄着。
后者今日却是十分健谈,止不住的与贾母递话头。
“老祖宗,您可不知,我这个侄女,当真非同小可。”
“自幼便跟着她父亲走南闯北,真真是什么世面都见过。您想,寻常闺阁里的姑娘家,能见过几座山几条河?她倒好,打小便在船上住过,在塞外也待过,连海都见过好几回呢。”
“更难得是,走南闯北这些年,琴棋书画一样也没落下,一手诗词写得极好,就连针黹女红也是拿得出手的,端的是个全才。”
贾母听得饶有兴致,坐直了些身子,笑问道:“哦?竟有这般精妙的人儿?女孩子家家抛头露面的,虽不合咱家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但既来了,我倒要好生瞧瞧。”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
毡帘一挑,薛宝钗率先迈过门槛。
步履轻盈,裙裾浮动,面上带着一如往常的浅笑,朝贾母款款行了一礼。
其后跟着的是薛蝌与薛宝琴兄妹二人,随着薛宝钗一并躬身行礼,齐声开口:“给老夫人请安。”
贾母抬手虚扶,笑道:“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罢,不必多礼。”
先冲着她熟悉的薛宝钗点了点头,便目光一转,落在薛蝌的身上。
少年身量颀长,面容清秀,举止温文尔雅,并不似是商贾的出身,倒真像哪家大户的公子,通身气派更与府中的这几个哥儿不尽相同,就更惶论她最看不上眼的薛蟠了。
微微颔首,贾母问道:“近来可忙于举业?”
薛蝌拱手道:“回老夫人,小子不才,只与家里的旧掌柜,维持了些原本的生意。”
对于商贾之事贾母本就没有太大兴致,叹了口气,还是从情面上讲,“老婆子我倒也听说了你们的事,小小年纪能担起家里,又照顾幼妹,属实不错。”
“往后再有什么困难,可来寻府里做主。”
薛蝌躬身谢恩,“是,多谢老夫人。”
最后贾母将目光锁定在薛宝琴身上。
只一眼,贾母便就微微发怔。
这姑娘年岁尚小,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可那张脸却已经出落得标致得惊人。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又清又亮,楚楚动人。
贾母越看越喜,反复端详了一阵,才问道:“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平日里读过些什么书?可曾许了人家?”
薛宝琴都一一答了以后,贾母不觉有些失落。
这姑娘无论品貌、谈吐、见识,都是上上之选,若能在府里多住些时日,与宝玉常来常往定是极好的。
薛姨妈顺势接过话来,眼眶一红,哽咽着道起苦来。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他们兄妹二人千里迢迢从金陵入京,一则是来给老太太请安,二则,也是为了琴丫头身上那桩婚事。”
“当年两家指腹为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按理说也该到履行婚约的时候了。”
“可哪知那梅家如今在京城做了官,便眼高于顶了,只说那梅翰林合家外任,既不退婚,也不履约,就这么拖着。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他二房孤儿寡母?”
“想硬生生逼着薛家担下这悔婚的恶名。”
始终沉默不语的王夫人,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应道:“这梅家也当真是做得太过了些。”
“一个翰林之家,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门第,怎的行事如此下作?连半点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王熙凤更会察言观色,早将堂前众人的心思摸排了个透彻,顺水推舟道:“老祖宗,宝琴妹妹实在是不容易。年纪小,脸皮薄,受着委屈怕是也没地方说。”
贾母抬眼说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梅家这般行事,确实不妥,说出去也是他们理亏。”
抬起头来,朝王熙凤招了招手,吩咐道,“凤丫头,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罢。也不必太强横了,免得旁人说我荣国府以大欺小。”
“你只消居中调和一二,探一探梅家的口风,若是不愿成婚,便痛快些把婚约退了,立个字据,两清。”
“别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白白耽误了宝琴的大好年华。”
王熙凤连忙应下,随即试探着说道:“老祖宗说得是。”
“这事最好还是在顺天府那落个款,做个见证。而且我听说老爷正相识几位翰林,当与这梅翰林能说得上话。”
“有相识的,说话怕是更妥帖些。”
众人闻言,都觉得王熙凤处置的十分周全。
贾母也微微颔首,再看薛宝琴心中怜爱,吩咐旁边的鸳鸯道:“去,把我那件凫靥裘取来。”
鸳鸯愕然道:“那可是老祖宗最心爱的衣裳,压箱底多少年了,自己都舍不得穿几回……”
贾母含笑道:“无妨,那衣裳金贵,旁人穿了是糟蹋,可你瞧瞧宝琴这孩子,这般金贵的人儿,正该配那件衣裳。”
在场知晓凫靥裘来历的少之又少。
便是见多识广如薛宝钗,也不曾听说过。
等人取过来后,让薛宝琴上前一掀。
便见得是野鸭面部的细绒与羽毛捻成的丝线织就的,毛丝极细极软,织成裘服后通体流光溢彩,既好看又耐寒。
薛宝琴连忙推辞,“老太太,这太贵重了,晚辈不敢受。”
贾母却不由分说,执意让鸳鸯将裘服披在了薛宝琴身上,拉着她的手又道:“好孩子,不用客套。今日我高兴,你们便留在府中用膳,陪我老婆子说说话,谁也不许走。”
……
宝玉房前的回廊里,
两名嬷嬷刚从荣庆堂中领了赏钱出来,压低了嗓音,相互窃窃私语着。
“这薛家二房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落魄嘛。瞧瞧今儿带来的那些礼物,桩桩件件都拿得出手,比上回薛姨太太初来京城时还要隆重几分。连咱们这些下人都有份,也真是大方。”
另一人应道:“谁说不是,老祖宗更是欢喜那二房的姑娘,竟是连自己最宝贝的凫靥裘都赠了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薛家二姑娘的相貌确实没得挑,把咱们府上那几位姑娘搁在一处,恐怕都要比下去几分呢。”
话音刚落,门前正在弄胭脂水粉的人转过身来,挡住了去路。
两位嬷嬷定睛一看,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行礼道:“见过宝二爷。”
谁能想到,穿着淡色衣裳,还一身胭脂香气的竟是府里的哥儿。
贾宝玉眉梢微挑,忙问道:“你们方才在谈论谁?竟能比我这府里的姊妹们还好看?”
两位嬷嬷连忙赔笑道:“不敢不敢,老奴们怎敢说比府上的姑娘还好看。”
“只是那薛家二姑娘的相貌确实是一等一的齐整,宝二爷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荣庆堂瞧瞧,这会子人还在呢。”
贾宝玉闻言,心中不觉暗忖。
‘竟有这等钟灵毓秀的人儿都聚在我家府里,可见是府上的造化。’
‘这般人物,合该我去见一见,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缘分?”
贾宝玉当即舍了这两枚死鱼眼,转身回到房中,不消片刻便重新打扮得鲜亮了,才又赶去正堂。
任凭袭人在身后如何劝说,也拦不住他的脚步,只得同样追随着去了。
一迈过门槛,贾宝玉便先依着礼数上前给贾母问了安,口中虽说着“老祖宗安好”,一双眼睛却早已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去。
‘竟有如此人物!’
贾宝玉心中大喜,‘当真是上天待我不薄!我正愁着房里的姊妹们一个两个都叫那姓李的缠住了,见了我都不理不睬。’
‘老天如今便又降下一个崭新的,可见是补偿我的!’
贾母见得自家孩子高兴,便知他的心思,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偏生这会子赶来。好好好,既来了便不要走了,一会儿用膳你便留在这边陪着,正好与你薛家新来的兄妹相识一番。”
贾宝玉连声应下,喜不自胜地依次与堂上众人见了礼。
来到薛蝌面前时,他倒还规规矩矩地拱手唤了声“薛家表兄”。
薛蝌也端端正正地还了礼。
待转到薛宝琴面前时,却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两眼。
贾宝玉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好,便笑吟吟地自我介绍道:“表妹,在下贾宝玉。”
“往后你们在府中安置,凡事只管来寻我,千万莫要客气。这府里我熟得很,哪处的景致好、哪处的点心最可口,我都知道。”
薛宝琴则是默默观察着面前的“混世魔王”,穿戴讲究,生得倒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但在荣国府的恶名昭著,而且还曾经在乡试中诬陷过李宸,更是让她不能忍受。
但面上还是不显露,随意回应了几句。
贾宝玉却只当她生怯,笑着说道:“妹妹不必如此,在这里就当自己家的一样。”
“而且我见妹妹便有几分眼熟,就好像是旧相识一般,莫不是在哪里见过?”
薛宝琴无奈,“我这副相貌寻常得很,想来是宝二哥先前见过不少女子,人人身上都有几分我的影子罢了,不必介怀。”
“怎能这样说!宝琴妹妹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人物了。不知妹妹可曾学过诗词歌赋?”
薛宝琴点了点头,“略通一些。”
“略通一些,那就是很通了。先前这样说的人,在府中真是无敌手呢。”
薛宝琴好奇道:“哦?那人是谁?”
贾宝玉叹了口气,道:“自是我那林妹妹了,也不知道她此时过得如何?”
“她许久未来荣国府,与我们姊妹切磋诗词了。那一腔锦绣文章、满腹的诗才,若没有知音共赏,岂不白白埋没了?当真可惜。”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薛宝琴便彻底了解了他这人,实实在在的一个呆子,分不清好歹,便没有什么兴致理他了。
‘林姐姐跟在李公子身边,不知有多快活自在,哪里轮得到你这只癞蛤蟆在这里念念不忘?你这般惦着林姐姐,才是林姐姐的晦气。’
心中按下不表,不冷不热地回复着,直到晚上用宴。
荣国府的家宴还是较为隆重的,极讲排场。
光是前菜便有八冷八热,珍馐琳琅满目,多半薛宝琴都头一回见识。
把酒言欢后,贾母又拉着众人话家常,不时说几句笑话,惹得众人捧场发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母的精神便有些不支了,靠在引枕上,拉着薛宝琴的手不舍得放,和蔼地说道:“好孩子,如今你们兄妹二人在京城也没有旁的落脚处,便留在府中一同过年节罢。”
“我这碧纱橱刚好空着,地方虽不算大,倒也清静,你们暂且住下便是。”
贾宝玉眼前一亮,连忙凑上前道:“老祖宗,我看您这几日歇息得不大好,想来是身边没人陪着说话的缘故。”
“不如我也搬过来,也好早晚给您请安,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贾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嗔怪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那碧纱橱外头确实还有一扇榻,你若想来,便让人替你收拾出来罢。”
薛宝琴听闻此言,便赶忙看向薛宝钗,递眼神向她求助。
忍了忍,薛宝钗还是开了口。
“老祖宗。”
薛宝钗起身,上前行礼,言辞恳切道:“晚辈有一事禀明。”
在她面前,薛宝钗向来以安分守己的面目示人,难得见她主动开口提及什么。
贾母不觉脸色微怔,但当着众人的面,她自然也不会驳斥了晚辈的面子,便和颜悦色地颔首道:“宝丫头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可是什么要紧的?”
薛宝钗欠身道:“晚辈不敢。只是我们来时,已先答应了林妹妹,说今晚要去她那里做客,在她府上歇息一晚。”
“若是老祖宗不怪罪,我们便先去林妹妹那里,过两日再回府里来给老太太请安。”
堂前的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和众姊妹,无不在惊疑薛宝钗站出来的时机。
可等听说是林黛玉相邀,众人便脸色各异,一个两个都偏过头去,似乎不再留意堂前的事。
贾母愕然当场,未曾想薛家和林家走得这般近,便看向薛宝琴确认。
薛宝琴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
贾母释然一笑,松开手道:“原来是林丫头先约了你们,那还等什么?快些去罢,再晚些便是宵禁的时辰了,路上不好走。”
“若想回来时,只管回来,我这碧纱橱随时给你留着,一准儿让人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薛宝钗带着薛蝌与薛宝琴再次行礼道谢,方才告辞离去。
三人穿过弄堂,似一阵风一般,便不见了踪迹。
有了这插曲,众人便也都散了场。
贾宝玉呆在原地,讪讪地看向贾母。
贾母怎会不知道自己孙子的心思?
“行了,你也回去吧,我这几日疲乏,自己清静清静也好。”
贾宝玉连忙行礼,“好,老祖宗多保重身子。”
王熙凤抵着他一同走,待出了门,偏头觑了一眼,不觉摇了摇头。
丰儿缀了几步在后头,轻声叫住贾宝玉道:“宝二爷,想搏女孩子的欢心,可不该是像你这样急的。”
贾宝玉连忙摆手,满脸窘迫,“丰儿姑娘,你可休要这样说,若传到宝琴妹妹的耳朵里,岂不误会?我只当她是个刚来的妹妹,想要照顾一番,可没什么旁的心思。”
丰儿颔首道:“是是是,不然人家也有婚姻在身了,可容不得胡闹。”
“竟有婚约了?是谁人?”
贾宝玉瞪眼道。
“好像是梅家的公子,不甚熟悉。”
贾宝玉也是沉吟,皱起了眉,“我也头一次听说。”
丰儿笑道:“那你能如何?还能帮宝琴妹妹将这婚事退了不成?”
贾宝玉连连后退,面上满是慌张,缩了缩脖子道:“我怎好自作主张?退婚这种落人颜面的事,若说出去,那岂不是要把人得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