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除夕当日,
阖府上下,张灯结彩。
丫鬟婆子们衣着鲜亮,手上提着各式的宫灯往来走动,言笑晏晏。
按府里的旧例,除夕午膳后体面些的下人都可以到老太太面前领赏,实是她们一年之中最期待的日子。
如此堂前热闹非凡,风光无限,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景象。
荣庆堂旁的花厅中,一架八扇紫檀大屏风与外间相隔,府中的姊妹们正围坐在一张檀木圆桌前。
“宝姑娘,快请坐,午膳还得等等,老祖宗正挨个见人呢,姑娘们先在这边说着话。”
鸳鸯引着薛宝钗落座,又与她们笑盈盈的说道:“老祖宗那头离不开人,我得赶紧回去伺候着。你们姊妹们自在说笑便是,若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来唤我。”
“今儿是除夕,老太太发了话,什么都紧着姑娘们先用。”
众女异口同声地应了,鸳鸯方才挑了帘子匆匆去了。
薛宝钗落了座,刚端起茶盏,身旁的迎春拉住手腕,柔声道:“恭喜宝妹妹。”
“此番历经磨难,拨云见日,终得圆满。我虽不大懂外头那些生意上的事,却也听人说了,丰字号这回当真是扬眉吐气。”
“想来往后薛家,定会蒸蒸日上了。”
薛宝钗眨了眨眼,放下茶盏,这才发觉圆桌旁的姊妹们不知何时都已定睛看向自己,一个个脸笑得是心照不宣。
视线扫过,最后落在斜对面的史湘云身上。
今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织金衣裙,明艳动人,颇为醒目,此刻却垂着头,只看自己手中的点心。
这心虚模样,薛宝钗如何看不穿,便不觉挑眉道:“定是云妹妹这个嘴上漏风的,将外头那些事添油加醋地喧嚷进来了。”
“姊妹们原本对这些都不闻不问的,怎好扰了大家的清净。”
被点了名,就也躲不过去了。
史湘云抬起头来,嘿嘿一笑,擦去嘴边沾染的残渣,得意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宝姐姐如今甚是威风,连那日升昌,京中第一等的银庄,最后都低头认了错,又赔银子又赔铺面,告示贴得满城都是。”
“如今坊间都在传,丰字号迟早要成为京中第一银庄。那将来可是金山银山,几辈子都花不完的!”
薛宝钗笑着嗔怪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成了个小财迷了?满嘴金山银山的,倒也不怕人笑话。”
“外头那些传言,本就是三分真七分虚,你倒好专捡好听的往外说。”
“实则丰字号的银庄不过是堪堪站稳了脚跟,往后怎么走还难说呢,你倒替我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史湘云摆了摆手,理直气壮道:“早晚的事嘛!反正姐姐将来定然不会止步于此,我这叫慧眼识人。”
“那是我不领情了。”
薛宝钗抬手点了点她,无奈笑笑道:“惯会说些好听的,可今日我也没压岁钱给你,待下回你过生的时候吧。”
众人闻言纷纷笑出了声。
探春在旁探头问道:“宝姐姐,琴妹妹呢?”
薛宝钗解释道:“我是自丰字号来的,她许是从客栈过来,也或许跟林妹妹一同过来,都说不准。”
众人正在议论之时,莺儿忽的来到薛宝钗耳边,附耳低语,“姑娘,琏二奶奶有请。”
“哦?可说了何事?”
莺儿摇了摇头,“只让人来传的话,没提要做什么。”
薛宝钗点了点头,而后一拂裙摆,起身道:“诸位妹妹先坐着,我出去一遭,片刻便回来。”
由莺儿搀扶着离去,转过穿堂,沿着小径,来到一处暖阁耳房。
薛宝钗刚迈过门槛,便被王熙凤迎了下来。
“凤姐姐,你这会儿该是好生忙着,叫我作甚?”
王熙凤替她斟了一盏热茶,方才挨着她坐下,讪讪开口道:“正是忙里偷闲,先捡要紧的跟妹妹说。有件事,趁这会儿人还没到齐,我先提前知会你一声。”
“哦?”
王熙凤道:“先是琴姑娘那婚事。你也知道琴姑娘和梅家,本身是长辈们定下的婚约,一没有婚书,二没有聘礼,哪怕闹到官府去,也都不能逼迫他成婚。”
“可老祖宗应下了,总要出面,我便请了人从中说和。梅家一开始说这梅公子在备考春闱,无暇顾及其他琐事,总是些场面话。”
“后来我又耐着性子催了两次,他们反倒换了口风,说什么荣国府仗势压人,以强凌弱,逼着他们一个小小翰林之家低头就范。”
“话里话外,倒成了咱们的不是了。”
薛宝钗听了一半,便将事情原委了然于胸,眸中含煞,愠怒道:“所以这梅公子的打算是,先拖着,不说不退,也不说娶。”
“待他春闱高中、金榜题名,再把这桩事翻出来,倒打一耙,把退婚悔约的恶名全扣在薛家头上。”
“到那时他便可以对外说什么‘不忍商贾之家玷污清流门楣’,以此为投名状,好让那些显赫门庭放心地榜下捉婿,是也不是?”
王熙凤吐了口气道:“恐怕就是这个念头,尤其近来薛家在京城中也稍有名头。”
薛宝钗连连颔首,胸腹中翻涌不止。
“好好好,此人好毒辣的心思,好深的设计,想拿薛家当垫脚石,薛家名声越响,越让他的美名传扬!”
王熙凤见薛宝钗眼色越发可怖,连忙拉住她的手,安抚道:“此事,姐姐我做得也粗糙了些,先给你道个恼。”
“过段日子,我定会再让人上门,总归不至于一桩好事,最后两家生了嫌隙,反而成了仇敌。”
薛宝钗摇头,转瞬已归于平静,“凤姐姐,不必如此了。此子恐怕一开始就是这个念头,所以才一拖再拖,不肯见面。”
“负心多是读书人,果然坏在了根上,这人比他老子还更可恨些。”
“薛家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熙凤沉默了半晌,思忖着要不要再与薛姨妈告知一声。
可见薛宝钗这似是能做主的气势,又不好直言,只得再抬手斟茶,询问道:“说到底是姐姐做错了事,你可有什么旁的法子?要不然,琴妹妹的名声可就毁了。”
“前几日,我还有心让人去打听了,那梅公子是随父亲在常州无锡东林书院求学。只听人讲说,这书院厉害的很,每年都出好些进士。”
“这梅公子,更是他这一届的佼佼者,怕是定能中榜了。”
薛宝钗闻言,心中也觉得有些为难,毕竟主动权都是在对方手中,“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便只能请他出面帮忙了。”
听到这一个“他”字,
王熙凤当即明白,说的肯定是李宸了,脸色不觉难堪了几分。
薛宝钗也顿时发觉失言,仿佛不经意间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便赶忙抿茶,遮掩脸色,随后道:“此事我知晓了,多谢凤姐姐专程告知。待我理一理思路,再与小妹好生计较。”
王熙凤颔首道:“这是最好,不过宝妹妹先别急着走。”
薛宝钗正要起身,又坐了回去,疑惑问道:“姐姐还有何事?”
王熙凤却忽然有些扭捏。
薛宝钗不禁莞尔,“这是怎么了?姐姐有话不妨直说。可若是让妹妹做什么亏心事,怕是得另寻高明了。”
闻言,王熙凤紧抿着嘴唇,又重新抬起头来,语速飞快道:“倒不是什么亏心事,只是这话说出来太不近人情,像是我在跟妹妹打秋风。”
“我跟妹妹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妹妹不愿,姐姐绝无半句怨言,只当没提及过此事便是。”
薛宝钗微微颔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王熙凤在意的除了权,就是钱,找到她身上,还能要什么?
随即,便听王熙凤开口道:“妹妹如今在外头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丰字号的名头如今是满京城无人不知。这份本事,姐姐打心眼里佩服。”
“只是如今府中光景不好,姐姐我成日拆了东墙补西墙,凑不够数的便自己填补,嫁妆怕是都少了两成。”
王熙凤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再回首往屋内望了一眼,道:“眼下,你琏二哥指望不上,我这辈子可能就大姐这一个孩子,没了男娃,将来我们娘儿俩能依靠的,就只有这点养老的本钱了。”
“可银子放在那儿,终究是死物,坐吃山空,只会一年比一年少,到最后一文不剩。我倒罢了,大姐儿还小,我总得替她留条后路。”
说着,又让丰儿奉上楠木匣子。
薛宝钗也没拆开,就按在手下,抬眼问道:“凤姐姐,这倒让妹妹没想到。你若是断了银财,跟妹妹开口说一声便是,何须如此托付?”
王熙凤叹气道:“一言难尽,放在房里,怕是更难安生,将来有一日你琏二哥出来,怕是要发了疯似的寻,跟我闹将起来,倒不如放在你那儿心安。”
“若有什么稳妥的生意可做,妹妹只管拿去用,不必特意知会我。事后姐姐也不求什么分半成利,只略略给些利息便好。”
薛宝钗于心不忍,终是应了下来。
王熙凤讲道:“这里面银票加上首饰,总共一万六千两上下,妹妹你且拿着点点。”
“不用点了。”
薛宝钗道:“既然凤姐姐说有一万六千两,那就有了。至于生意一事,实不相瞒,丰字号如今进项的生意,都是李公子统筹的。”
“唯独接下来要开的酒楼,是我自己的念头,凤姐姐若是信得过大可一试。”
王熙凤原本还以为做生意一事都要李宸的允许呢,心中不觉吃味。
可听薛宝钗说,接下来并非是李宸要做的生意,而是她要做的,又不免担心问道:“妹妹,和姐姐透个底,这生意会不会赔?我听说京中的酒楼换了一茬又一茬,难有人能开得起来的。”
“若是能开得久,要么是背后靠着山,要么就是外面做幌子,里头销金。”
想赚钱,又怕亏欠,薛宝钗实是无奈发笑,“姐姐,做生意这件事,哪有一直赚钱不亏钱的?赚钱的其实是少数,亏钱才是常态,前两年去做事,肯定赚不来本钱。就总也得过个四五年再看,不过你放心,再如何也不会让姐姐太吃亏。”
王熙凤挣扎了一下,又问,“那这本钱不会少了吧?”
“这倒不一定,若是姐姐不信,可以拿回去。”
王熙凤一咬牙,前番吃了那么大的亏,这会自己怎好再退缩。
“不了,你就拿着吧。我这会还有事,就出去忙了,不再留姊妹坐了。”
说罢,便送着薛宝钗出门。
二人寻路往荣庆堂,恰巧看见穿堂中,邢岫烟形单影只地往这边走,身上半新不旧的襦裙浣洗得有些发白,腰间也只系着一条普通丝绦,浑身上下不见半点讨喜的模样。
冷风一刮,便是瑟瑟发抖。
薛宝钗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王熙凤不觉叹道:“这哪是大太太娘家的侄女邢姑娘。日子过得清苦,每月二两银子,还得被那边要去一半。”
“这年节怕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大衣穿了,才弄得这副模样。”
薛宝钗皱了皱眉,“怎好让她这样?一会老太太若见得了,定要说上几句。”
王熙凤又道:“平日里我也没少救济这丫头,可这丫头心性里存着一股傲劲,不愿平白要人的恩惠。”
薛宝钗又与身边的莺儿吩咐道:“去取我的那一套衣服来,我亲自送去。”
“是。”
不多时,莺儿去而复返。
薛宝钗手中捧着衣服,与王熙凤分道后,快步来到亭中邢岫烟正歇脚避风之处。
一片假山石下,邢岫烟小心翼翼地躲着石头缝隙,无暇顾及其他。
薛宝钗几步来到她身后,温煦问道:“邢姑娘,可是在此处等人?”
邢岫烟蓦地回头,分辨出来人是薛宝钗,心下不由忐忑。
‘怎是宝姑娘?我与她也没甚交集……’
按下心绪不表,还是立刻俯身行礼。
薛宝钗连忙搀扶住她,“我们本是一个府里的姊妹,何必如此?快些起来吧,若被旁人看见了,只当是我在欺负你呢。”
邢岫烟如此才抬起头来。
薛宝钗仔细端详了邢岫烟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即便面容苍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之美。
薛宝钗见得了,内心也不觉叹惋。
难怪贾母会同意她留在这院子里。
将衣物轻轻放在邢岫烟手上,薛宝钗体贴道:“这衣裳是我今年新作的,尚没穿过几次。”
“九成新,料子也不错,厚实暖和,邢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穿了罢。”
“今日除夕守岁,且得熬到后半夜呢,没有一件暖和衣裳,这身子如何受得住?”
邢岫烟怔怔接过手,有些不知所措。
没想到薛宝钗只是来送衣裳的。
回过神,又忙推辞道:“不可不可,我与姑娘不过见了几面,连话都还没好好说过几回,怎好平白无故受这馈赠?”
“心意我领了,衣裳姑娘就收回去吧。”
“拿着吧,若是不拿,才是见外。”
薛宝钗嘴角噙笑,语气温和,却也不容拒绝,“外面虽安静,可终究不是赏景的时候。今日守岁,难得热闹,还是回堂上去和姊妹们一同坐坐吧,你若是怕与她们摸牌输了钱,到时候让人来寻莺儿便是。”
“只是讨个彩头,心里不用在意。你一人由南向北,已是多有不易,姊妹们心肠都极好,不会与你计较什么。”
邢岫烟再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只得随着薛宝钗往前走。
“多谢宝姑娘。”
再开口,邢岫烟的话音有些哽咽。
薛宝钗拉着她的手道:“不必言谢了,若将来,有你能帮到我的地方,你再还我这个人情也不迟。”
邢岫烟闻言,也干笑了两声,“宝姑娘如今,还能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忽而,眸眼一转,邢岫烟想到一事。
传言中,薛家与镇远侯府来往密切,那李公子和薛宝钗的关系便非同一般了。
“薛姑娘,你可是中意李公子的?”
邢岫烟想着,若薛宝钗也是如此,那便将她介绍给妙玉相识。
一来,免得大家以后起嫌隙,李公子最厌弃彼此争执;二来,她毕竟在李公子榻前伺候过些日子,一些喜好还是懂得,也可互通有无。
可听得她这么一问,薛宝钗先是一怔,脸色倏忽一红,当即否定。
“邢姑娘,外面的那些传言,当不得真。李公子独独是钟意林妹妹的,一会林妹妹也要来,万不能将这种话传到她耳朵里去了。”
“若不然,倒好似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一般。”
邢岫烟不觉眉头微蹙。
‘果然如宝姑娘所言,看来她的确不仰慕李公子,若不然,她难道能不知道林姑娘丝毫不介意这种事吗?’
‘好厉害的女子,跟李公子交情深厚,竟然私心毫不动摇,好清醒的姑娘!’
邢岫烟眼中闪出一丝诡异的光芒,仿佛是某种崇拜。
薛宝钗看得莫名其妙,赶忙拉她到堂上,“先寻个座位吧。”
见她们二人进来,探春在旁边问道:“宝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是跟邢姑娘一同回来的?”
薛宝钗捋了下鬓角,淡淡道:“有些事耽搁了,在门外撞见了邢姑娘,就一起进来了。”
史湘云在旁边,定睛看了一眼,笑道:“邢姐姐这一身衣裳倒是好看得紧,比平日里那素净的模样精神多了,我就说嘛,年轻姑娘家,原该好生打扮打扮才是。”
“成日里穿得那般寡淡,倒像是庙里的姑子似的,白瞎了这副好容貌。”
探春嗤笑道:“你成日打扮的和假小子一样,倒叫别人打扮。”
“这不是好看吗?惯会挑我的毛病,来摸棋,看我教不教训你。”
探春被她逗得生笑,“那你输了钱可不许耍赖。”
正在此时,外面有丫鬟通传。
“林姑娘来了。”
众姊妹尽皆起身。
林黛玉被薛宝琴搀扶着,着了一身淡青色的鹤氅,领口镶着银鼠风毛,反衬得她两靥生花,莹白剔透。
薛宝琴并没穿凫靥裘,褪掉鹤氅只是一身月白裙装,交领褙子,灵动可爱。
二人联袂而来,仿佛仙女图中走出的人物一般,惊得姊妹们都连连赞叹。
林黛玉环视周遭,见大家这样兴师动众的,心头不觉吃味。
原都是姊妹相待,突然之间有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黛玉连忙抬手虚扶道:“都坐下吧,我又不是长辈,怎得大家见我还拘束起来了?”
“莫不是因为我这些时日不曾过来的缘故,那可真真是我的不是了。”
探春上前,接替了薛宝琴的位置,笑着说道:“姐姐偏生会拿我们打趣,怎就是那样了?我们不过是见姐姐今日这一身着实好看,一时看呆了罢了。”
林黛玉笑道:“没有就好,是我多心了。”
又从怀中一摸,取出一封信笺,“这是你先前给我的诗词,我都标好了,还给你。”
探春眼前一亮,当即接了过来。
“姐姐真好,竟如此用心为我批注,吃透了这些,我的诗词定然还会精进几分。”
随即,探春还不禁挪眼看向一旁的惜春。
‘四妹妹,休怪姐姐,你与镇远侯府走得那样近,姐姐只能在林姐姐面前,多讨些乖了。’
‘如此才不至于弄得太生分了,让我偏生困在这内宅里,无事可做。’
‘哄着宝二哥解闷,讨太太的欢喜,将来怕是未见得有多少出路啊。’
惜春浑然不觉,只上前来与林黛玉问好。
“林姐姐安好。”
“你也安好。”
林黛玉揉了揉她的发顶,见到姊妹们她的心情截然不同。
满身清爽,再也不被什么凡尘琐事牵绊了。
林黛玉心底不禁暗忖,‘这几日,看书看得头昏脑胀,如此静下心来,也算劳逸结合,回去读书定然事半功倍。’
落坐在了对门的正位,林黛玉便与姊妹们闲谈起近况来。
而薛宝琴瞪眼看到桌面上的人,当即挽住薛宝钗的手臂,窃窃私语,“宝姐姐,这人怎么也在府里?先前我怎么没见她过来?”
薛宝钗听得一怔,然后解释道:“这位是邢姑娘,大太太的侄女,远道而来,如今在府中借住,不常出面见人,所以上一回你遗漏了吧?”
薛宝琴连连摇头,“不是这回事,姐姐,她跟那佛门妖女是一伙的呀。”
“她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如同亲姊妹一般,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对李公子如痴如狂,而且她手中还有一道林姐姐亲自写的帖子。”
“我只知道有那么个帖子,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反正她拿了以后,视若珍宝,北上途中都贴身放着,好像是拿到了什么金科玉令一般,该不会是林姐姐提前许出的位子吧?”
薛宝钗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
双手伏在薛宝琴的肩头,声音大得,将姊妹们的眼光尽数引了过来。
薛宝钗脸上瞬间飞上红霞,忙正襟危坐,轻咳了声后,遮掩道:“没事没事,只是听妹妹说了些家事,不相干的。”
众人尽皆颔首,房中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薛宝钗才又擒住了薛宝琴,问道:“你所言是真?”
“我何须作假骗姐姐?我先前来信的时候就已经提醒过了呀,姐姐怎么一点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没看林姐姐刚才进来时,她那殷勤的模样,茶水都是她递上去的。”
薛宝钗颤声道:“我还只当她是个有眼力的姑娘。”
薛宝琴抽了抽嘴角,不愿再说话,自己转头上林黛玉那去了。
薛宝钗则是愣在了原地,心中暗悔不已。
‘方才她还问过我有没有中意李公子,我竟然失口否认了。’
‘若往后在李公子面前见面,又该当如何?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再看了眼上方与人说笑的林黛玉,薛宝钗无奈,‘这么多人我看了都是焦头烂额,林妹妹也当真大度。’
正在薛宝钗内心尴尬,脚趾抠地,想要寻路遁逃时。
外面又有人通传道:“宝二爷到!”
姊妹们瞬间敛去了说话声,便是笑容都尽了。
贾宝玉掀过毡帘,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大丫鬟。
环视周围一遭,当即笑道:“姊妹们来的如此齐全,却又如此冷场,定然是在等我来吧?”
“我就知道,没了我,你们便是凑在一处也没什么趣儿。今日难得大家聚在这里,正该好生作乐一番,何不就吟诗作赋?”
而后目光投在桌面上,探春正在咬文嚼字作的诗词,不觉兴致大发,眼睛都冒起光来。
“正好正好,三妹妹已经迫不及待了,连诗稿都备好了。”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上方的林黛玉,似乎在等她的意思。
贾宝玉也被这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何时,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竟然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她坐在那,身上没有从前的半点娇弱,更隐隐有几分威势。
擦亮了眼睛,却还是如此这般,贾宝玉都不禁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魂魄附在林妹妹身上了,好似变了个人。
薛宝琴见林黛玉不发声,忙扯了扯她手臂。
“姐姐,你快说话呀?忘记了那日我们约定好的了吗,你说这会儿听我的。”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薛宝琴,内心暗诧,‘听她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该不会这是李宸留的什么后招吧?’
‘我可万不能助纣为虐,待此间事了,还是得与琴妹妹交心谈谈才是,免得再出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