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花朝节,
百花之生辰,亦是林黛玉的生日。
李宸这一日起了个大早,被紫鹃与雪雁围着梳洗打扮,直到正午才停歇。
环佩钗环,层层叠叠穿戴起来直压身子,弄得李宸累得不轻。
但今日荣国府的姊妹们也都要来这房中庆贺,李宸便也不介意了,反而有些兴致勃勃。
自己替林黛玉过生日,别说,这事儿还真新鲜。
‘林黛玉喜欢在考场上一展才学,我喜欢和姊妹们一起顽乐欢笑,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不能算是我利用了她。’
李宸重重点了点头,自以为十分合理。
一身盛装的他,此时无法躺下歇息,只好坐到一边案头,胡乱翻起诗册来。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薛宝钗掀帘走入房门,来到了李宸面前,摊开了自己的手掌,将那叠纸呈了出来,笑着道:“如何,可顺你的心意?”
李宸忙起身上前,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一面摸着纹理,一面细细打量了番,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这个就十分合用了,有劳宝姐姐。”
收拢起来,李宸又不禁抬头去望,问道:“宝姐姐,这等跑腿的小事?何必要你亲自来做?只差个下人来便是了。”
薛宝钗摇头道:“无妨无妨,恰巧今日苏姨娘传信来说寻我过去,我便一道来了。”
“原来是这样。”
李宸微微颔首,又问道:“用不用我随你一同往姨娘那走一趟?”
薛宝钗连忙抬手阻拦,“妹妹今日是寿星,有什么事怎好劳烦你呢?我独自去走一趟就好,这也是姨娘安排的。”
“哦,那好,姐姐自去忙吧,若有所需之处就传人过来知会一声。”
薛宝钗上下打量一遍,嘴角一挑道:“好,妹妹今日这一身湘妃裙裳当真好看,只可惜李公子还在贡院之中,无缘得见风采,真是可惜。”
李宸对着镜子看了看。
林黛玉这天生皮相,再配着通身淡粉的长裙,行走间裙裾翩翩,脚踝处的白皙若隐若现,简直宛若出水芙蓉般,美得不可方物。
嘴角微翘,莞尔一笑道:“这不妨碍,待一会四妹妹来了,请她作一幅画来不就好了?”
薛宝钗一拍手道:“果然还是妹妹的脑子灵光,我竟将此事都忘了。”
“四妹妹的画技通神,定然会将此时的妹妹画得惟妙惟肖,不输当面一见了。”
转头又看李宸放在案头上的彩纸,面上欣喜之色还未褪尽,薛宝钗便笑道:“妹妹先忙吧,晚宴再见。”
薛宝钗独自离去,将随行的莺儿也放在了门外。
李宸则是一落门闩,回到案边,又提笔书写起来。
‘又送来了这许多纸,足够我用的,只是我怕记不得那么多诗词,最后总也不能留白吧?算了,先写到哪算哪……’
屏气凝神,李宸提笔沾墨,又挥毫书写起来。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聚精会神地写完了之后,李宸小心翼翼地吹干着墨迹。
‘古今的诗词都有了,也算是我能记得的全部了,只是还空着一条,就随手写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简单好懂。’
就备好后,李宸仔细撕成一条条,随即便鼓捣起来,折成星星模样。
再一同放入琉璃瓶中,对着日光一瞧,流光溢彩,闪闪发亮,果然是能讨小姑娘喜欢的东西,李宸心中欢喜斐然。
‘见了它林黛玉还不被我迷得七魂八素的,这才是穿越者经验真正的用武之处!’
……
窗外,见自家姑娘笑得这般得意,等候伺候的雪雁都看傻了眼,忍不住转头问道:“莺儿姐姐,你可知道,我家姑娘要这些纸是做什么用?”
“方才我还以为姑娘写字是要给姑娘们做贺卡。这么好看的纸,如今却让姑娘撕成一条一条的,岂不浪费?”
莺儿听闻她问,也不觉讶然,“怎么?你不知道?”
雪雁点点头,“你说的什么,不知啊。”
随后又续道:“近来姑娘十分奇怪,总是如今这般,将我们锁在门外,有时还拉上帘子,都不让我们看她在房里做些什么。”
莺儿当即会意,笑着说道:“原来如此,这的确才像是林姑娘的行事作风,想必是害羞了,所以不想让你们看见。”
“这是什么缘故?”
雪雁又急着问。
莺儿摇晃着脑袋,说道:“我也不知其中详细,只听我家姑娘随口提过一句,说是林姑娘准备的这些,是要给李公子科举之后的贺礼。”
“所以才会如此用心,大费周章的。”
雪雁恍然,“竟是这样?难怪呢。”
莺儿又道:“我倒觉得,情谊只是一方面,科举千难万难,竟是春闱还尚未结束,林姑娘便认定李公子能考中前三甲,这一份信任,更是难得。”
“若李公子知道了,林姑娘这么早就开始准备贺礼,一定会很感动的。”
雪雁连连点头。
“你当真聪明,分析的一点不假。那好,我这就知会紫鹃姐姐一声,只当我们都不知道这回事,给姑娘留一些颜面。”
莺儿捧住了雪雁的肩膀,摇晃着道:“人都道你是个呆雪雁,可我觉着你十分机灵呀,林姑娘有你在身边侍奉,真是她的福星。”
雪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提及自己时常出入柴房的事。
“莺儿姐姐过奖了,我还有许多地方要学的。”
莺儿拍了拍她的肩头,“慢慢来嘛,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雪雁愕然抬头,“啊?一家人?”
……
贡院,
会试第二场,所考的是论、判语以及各类公文。
这些东西对林黛玉来说,也没什么难度。
先不说,论是合着四书五经,考察对儒家经义的理解,来整理回答。
林黛玉本就是五经同修,在这方面大大占有优势,引经据典,胸中经义如源头活水,行文时信手拈来,旁人无可匹敌。
而判语则是依照《大靖律》,对案情制定罪名,考察的是断案决狱之能。
这对林黛玉也并非难事,在林如海身边耳濡目染,她早就拥有了这一份能为。
更何况对于律法这种死板的条条框框,她的记忆能力是过目不忘,简直如同在开卷考试一般。
除此以外的公文,便是诏、诰、章、表。
诏、诰两类是皇帝对臣子下达的文书,而章和表是臣子对皇帝的陈情。
这类内容通常按照本朝历史先前所记载过的真实案例为题。
林黛玉通读史书,这更不算什么问题了。
第二场于她而言反而比第一场要轻松些,林黛玉提前一天就已经答完所有题目。
透过号舍的小窗,如今只能看到一点浅浅的星光。
林黛玉挺起身子试图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但到头来依旧是白费力气。
倏忽腹中一响,林黛玉垂头揉了揉肚子,叹了口气,‘又是饿了……还得忍到几时。’
抬手将包裹中的吃食取出,在灯下慢慢烧了半壶水,又取出残渣冲了一碗。
手上机械的搅动着,林黛玉渐渐出神,待回心转意时,才察觉碗中黏糊糊的一团,看着就难以下咽。
‘许是我太饿了,所以放在不经意间多放了些……这些总不能浪费,不然就没得吃了。’
叹了口气,林黛玉不觉心中吃味,‘明明今日是我的生日的,怎得在这宛如天牢的地方,吃这种东西?’
一闭眼中想起的竟然是火腿炖肘子,林黛玉口舌生津,只觉腹中愈发饥饿难耐了。
‘想想李宸正用我的身子和姊妹们过生日,便心气难顺。’
‘他可千万别做什么糊涂事……哼,不然,等殿试轮到他自己考,看他要怎么办。’
翻了个白眼,林黛玉吃完之后,便赶忙把灯烛熄灭了。
夜间还是不适宜写字,号舍闭塞夜里昏暗,若是灯油不小心滴到卷子上,那可就前功尽弃。
拾掇好了后,林黛玉蜷缩身子重新躺在了木板上。
……
林府,夜宴正酣。
花厅中灯烛高照,满室生辉。
“姊妹们吃好喝好,千万别跟我客气!到了林府,只当到了自家一样。”
“不,比在荣国府还自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怎么闹就怎么闹,都不许拘着!”
李宸一手举着酒盏,一脚踏在矮凳上,与姊妹们相邀。
说罢,便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姊妹们欢笑一堂,其乐融融。
史湘云看得林黛玉玩的这么疯,赶忙下了椅子,拍着惜春的肩头,小声道:“四妹妹,四妹妹!快起来,林姐姐定是喝得醉酒了,都开始这般疯闹了。”
“先前她不是才说过,让你为她画一幅画?如今这模样怎能错过?快画下来。”
惜春偏偏头,她还年幼,没有喝酒,此刻不禁有些忐忑,嚅嗫道:“云姐姐,这不好吧?”
“万一等林姐姐醒来之后生我的气可怎么办?”
史湘云拍着胸脯道:“你且放心,林姐姐才不会生你的气呢,她何时生过我们姊妹的气了?”
“大不了你就画两幅嘛,画一幅正常的,再画一幅如今这样的,多是有趣?”
惜春闻言,抬头看上面的林黛玉,左右正挽着薛宝钗和薛宝琴两人,一直拼命地往她们两个嘴里灌酒,简直活泼开朗到像个公子哥。
惜春也忍不住哂然一笑道:“云姐姐说的也是,前番都没有见过林姐姐喝醉过,这次想来也是生辰,所以多喝了几杯,才变了这副模样。”
“下次再也没有了,那记下来也无妨。”
探春在旁抿嘴笑道:“你们可猜得到,为何林姐姐今日这般高兴?”
周遭迎春、惜春、史湘云、邢岫烟、秦可卿,尽皆凑了过来。
却听探春神神秘秘道:“过了这个生辰,林姐姐可就二八芳龄了,正是可以议亲的年纪。”
“也恰好李公子在京科应试,想必等殿试以后,林姐姐的好事也就临近了。”
众女闻言,脸上一羞,赶忙推搡开她,说探春在背后胡言乱语。
探春却有些不服,找到此中唯一成亲的秦可卿问道:“可卿,你也觉得我说的不对?”
秦可卿含羞带怯,垂下头来,低声道:“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林姑姑的好事临近,自是我们所愿,可这也不好评论什么。”
探春闻言吐了口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是了,倒不知林姑父怎样想。难道李公子还真要考得比探花还好,才能入他的眼,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迎春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又不知李公子学得如何,怎知这就是强人所难了呢?”
“反正看起来林妹妹对此事信心百倍,我们只静候佳音就好了。”
‘静候佳音……’
探春环绕四周,方才她有意试探着提及林姐姐的婚事,就是想看一下众姊妹的反应。
结果没想到,在座的众位姊妹,耳朵都跟立起来一样,都十分在意这个话题。
尤其是上面的薛宝琴,虽然此时被林姐姐抓住灌酒,但眼睛还是滴溜溜的往这边转,似乎很在意她们此时所议论的话题。
没错,林姐姐成亲并不是结束。
对于桌上的姊妹来讲,这仿佛才是一种开始。
因为只有林姐姐结婚以后,她们方能慢慢展露出对李公子的心思。
想到这一层面后,探春心脏便忍不住砰砰直跳了。
扪心自问,她自己不过和李公子几面之缘。
可每一面,都好似烙印一般,打进自己的骨血之中,让她每每夜里想起都辗转反侧。
如此精才绝艳的公子,何人还能与他相提并论?何人还敢与他相提并论?
见过此等人物,将来若是她出嫁,还有什么人能让她觉得顺心的呢?
不过幸好,从姊妹们口中流落出来的只言片语,探春知晓了,林姐姐竟然丝毫不介意她们对李公子的心思。
甚至鼓励大家永远在一起,姊妹不分离。
前不久,宝姐姐通知大家,等待李公子考完殿试之后的庆功宴,会招大家一起举行,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然,若届时李公子跨马游街,足以是让京城中各家千金小姐抢破头的存在。
林姐姐还如何舍得拿出来,给姊妹们与他创造见面的机会?
斟了一盏酒,探春仰过头一饮而尽。
‘不想了,届时静观其变即可,若是我猜错了,岂不是闹了笑话?若是姊妹们真都是一般心思,那我再做考虑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