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龙门前,众多举子正在排队等候入场。
此时天方微微见亮,屋檐下挂着的几盏灯笼还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门口的差役手持名册,一一唤着名字,请众举子入门内接受搜检、验身。
来到了春闱,搜出夹带藏私,试图作弊的学子就少上了许多。
至少林黛玉此时站在人群之中,还未见得一个被拖出去的。
排队的学子每个人都只是安静地站着,或闭目默诵,或望着前方出神。
千人齐默,越发让这气氛沉闷压抑,折磨心神。
“沈辙。”
被点到了名字以后,沈辙回身与林黛玉拱手作别,低声道:“公子,老夫先行一步了。”
林黛玉听出他的声音沙哑,怕是昨晚未能歇息太好。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若不是与李宸相遇,恐怕沈辙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考场之中。
只会为了躲避仇家,永远做着山野村夫。
如今更是见他掌心冒汗,当是将此作为一生科举的终点了。
林黛玉并不托大,拱手相送,温声道:“先生慢走,此番一入贡院,还望先生平心静气,尽数施展所学,方不悔此行。”
沈辙摇头笑笑,“公子才是,告辞了。”
说罢,沈辙轻轻一揖,也不再言语,佝偻着转身,跟上领路的差役,一步步朝黑漆大门里去了。
林黛玉缓缓收回目光,扫视周围。
多看了几遍,也没有寻到什么熟面孔,便重新垂头,等候叫到李宸的名字。
此番不能出差错,若像从前由于紧张连叫到李宸的名字都忘了应,那才要惹人生疑。
“顺天府宛平县,李宸。”
唱名传出后,人群中竟是有了些骚动。
不少人回头,寻起了这位在京中赫赫有名的解元,想要一睹相貌。
林黛玉当即挺直腰背,从人群中走出。
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保持稳重,面上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对着门前作揖行礼,道:“学生在此。”
“请随我来。”
林黛玉提着考篮,跟在差役身后,来到一间堂屋。
这也不是林黛玉第一次来参加查验了,一切都十分熟悉,也都如她预想的那般顺利。
篮子里的吃食,她连糕点都没要,只要了一些粉渣,到了号舍之中,方便用热水冲服。
左右她也不会弄什么吃食,复杂些了平白耽误工夫,只要充饥无所不可。
“走罢,号舍在玄字十五号。”
林黛玉得了一方牌子,再次跟随差役走出搜检房。
正前方便是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每一间不过几尺见方,只能容纳一人。
因为李宸的身材见长,平躺下来甚至还需要蜷缩身子。
踩上青石砖,林黛玉跟随玄字号的举子队伍,越过几条甬道,最后来到刻着“玄”字的甬道前。
‘玄字十五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这名次还较为靠前,应当不是粪号了,若也不是雨号,此番环境对我的影响就很小。’
哪怕不是淋雨只是漏雨也让人难堪。
若是下雨,号舍中阴暗潮湿,一日就足够发霉了,保住试卷都不易。
默默思量着往前走,倏忽却觉得背上一凉。
林黛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身后皆是等待入场的举子,人头攒动,并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林黛玉蹙眉思忖,忍不住心中嘀咕起来,‘这是谁在看我?难道又是李宸在外面惹下的对头?’
‘罢了,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林黛玉暗暗叹了口气,‘前几次应试,不是卷入案子,便是有人作弊,如今没有贾宝玉那人乱搅合,竟还让我觉得有一丝不顺心,只希望此番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随着队伍缓缓移动,林黛玉在十五号的门前停住了脚。
差役上前打开锁链,便请着她入门。
木门略有些陈旧,推开时吱呀作响。
好在气味尚且没有什么异状,林黛玉也算是心满意足了,随即垂头偏身走了进去。
这贡院她其实早就不陌生了。
毕竟是顺天府承考,乡试时她就已在此处考过一回。
只是这回再进来,里面的墙面比从前又整洁了不少,显然是新修葺过的。
林黛玉再来,不急着先坐下整理应试所用之物,而是仰头踮脚,抬手去摸那顶棚之处,用力往深处探了探,查验是否有缝隙。
此番哪怕没有,她依旧是用带来的厚纸先填补上了。
号舍中两块插进墙中的长木板,高的作案,低的作凳。
林黛玉从考篮里把笔墨纸砚一样样取出来,再把吃食被褥归拢到最里面,便旋即在短木板前坐下,闭目养神。
外面的动静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平息,气氛也愈发凝实,让人喘不过气。
林黛玉回想着方才入场时的场景,心中仍忍不住思量。
‘这一场春闱,参加人数恐怕得有五六千人,但是前三甲总共录取应该不会超过三百人,难度还是十分大,更遑论这些人本就是各地的俊彦。’
但越是如此,越让林黛玉有些兴奋,身上感觉不到半点疲乏。
抬眼见得有人影从中间的廊道走过。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束金带,通身气派,一看便知是皇亲贵胄。
林黛玉定神看看却是也觉得眼熟,应是诗会上见过一面的三皇子。
而他身边跟着一位老臣,身着绯色官袍,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官海浮沉的沉稳。
三皇子与他说话时,身子都微微侧着,神色恭谨。
想必这便是本科会试的主考官,内阁辅臣周伯安了。
对于周伯安此人,林黛玉也作了不少功课,是楚地出身,曾中前科榜眼,后来在翰林院中储才养望,又外放江南多年,兴修水利、整饬学政,官声极好。
如今入阁,又兼任礼部侍郎,自有身份主持会试。
只是此时的会试可是个烫手山芋。
新年以来朝中头一件大事,办得好自是应当,若是出了半点差错,陛下合着前番的震怒,雷霆之下谁都难以自保。
林黛玉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周伯安本人便是楚地人,又久在江南为官,门生故旧极多。’
‘由他这样的南人来当主考,于南方士子,自然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我若想夺得个好名次,自是要文章能惊艳所有人才能行。’
不多时,外面传来三声沉闷的锣响。
紧接着,前方有人抬着几块巨大的木板,沿各条通道巡行而过。
板子上自是贴着今科的试题,用墨笔写得大字,十分醒目。
林黛玉定睛看去,便迅速抄录下来。
第一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林黛玉眉头微挑,自以为这题不难。
出自《论语·颜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句讲的是百姓与君上的休戚。
中规中矩的题目,林黛玉早就将此等类型熟稔于心。
破题手到擒来,再提起笔,草稿框架都只需寥寥几笔。
“民自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
贡院中的时间如流水一般。
第一场四书文三道,五经文四道,三天两夜,七篇文章。
旁人便只作一篇便已心力交瘁,林黛玉却似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
即便浑身由于紧张而发热,依旧撩起袖袍,不停地奋笔疾书。
周遭的叹气声、呜咽声与她毫无干系,专注力亦是惊人。
待到第一日傍晚,林黛玉便已完成了两篇,第三篇也书就了草稿。
此时,腹中久违传来了饥饿之感。
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林黛玉从考篮中翻出几块米饼残渣,又取出一小包炒米。
用小炉子烧了半壶热水,林黛玉就着那点粉末冲成糊状,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这东西实在说不上好吃,但此情此景,能有一口热食下肚,对她而言已是极大的慰藉了。
勉强饱腹,林黛玉又拿帕子沾水抹了把脸,合衣靠在木板上,硬逼着自己睡两个时辰。
入夜之后果然落了雨点,敲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乱响,幸好林黛玉早作了准备,不至于为此影响,反而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只等明日天亮。
三天两夜,只是循环。
直到最后一日收卷时,铜锣又敲了三响,差役们便开始沿着各条通道依次启锁收卷。
林黛玉将面前厚厚的一沓试卷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
墨迹早已干透,卷面整洁,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涂改。
深吸了一口气,将试卷端端正正地搁在案前。
待交了卷,门一开,林黛玉走出后,才察觉到身子发僵,腰酸背痛,仿佛与人打斗了一番。
出了号舍,融入举子的队伍之中,林黛玉恍惚又察觉到了那阴冷的视线。
回身扫视,可仍旧没能发觉什么,无奈摇了摇头。
‘若真存了什么歹毒心思,便也只能在应试上做文章,按照规矩做事,这我便不怕任何人了。’
贡院外,比入场时还要更热闹几分,来迎候的人将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南方来的举子最是抱团,一个出来,便有七八个同乡围上去,问长问短,前呼后拥。
其中最醒目的,仍是陈子睿那一群人。
陈子睿刚从龙门里走出来,面上不比旁人那般憔悴,很快便被一群江南士子簇拥在中央,一同谈笑风生。
另外的司天明等人也都是如此。
林黛玉避着面前另一撮高谈阔论的学子,绕路而行。
却是被身后一人拍了下后背。
“社首!”
林黛玉回首去看,正是曲珩、褚砚、刘平带着行社的社员围拢至此。
将原本拥挤的人潮,从她身边隔了开。
林黛玉含笑道:“你们怎得聚在一处,此处人多,不紧着散去回去歇息?”
褚砚笑道:“未寻得社首,我们怎好独自散去,只怕让人当做我们行社不齐心一般。”
“看看那边那几位,何等神气?”
林黛玉摇头道:“不急于这一时的意气,待张榜再说,若不然,岂不空留旁人笑柄?我向来不做不稳重之事。”
刘平和颔首,“社首所言甚是,如今文社兴起,良莠不齐,正是该避避风头的时候,越是惹人注目,越是危险,不如谨言慎行。”
“我等行社所求,又与他们不同,并非只是为了名声而已,我们聚在一起,是皆有忠肝赤胆的报国护民之心。”
“此番四书文第一题,当属是我们擅长之处。”
社员们闻言,尽皆面露喜色,纷纷点头称是。
林黛玉又转头问,“曲兄,你答得如何?”
曲珩摇头苦笑,“社首莫问,一言难尽。总不能因为头场,扰了后面的心绪,您说是吧。”
林黛玉点头,浅浅作揖,“正当如此,吾辈学子当愈挫愈勇,是我顾虑不周了,此时不是该议论的时候。”
“诸位,一同回客栈歇息,后日再来战第二场!”
仿佛一声令下,众人齐心开拔,慢慢剥离出人群。
……
林府,
李宸收着外面传进来的纸张,眉头微挑,面上欢快。
‘这纸张做的果然不错,不愧是薛宝钗出品,竟能在这个时代,作出此等工艺,足够我用来讨林妹妹的欢心了。’
雪雁在旁边问道:“那姑娘,就定好是这版了?我去回信。”
李宸点头,“就这样吧。”
又与旁边的紫鹃吩咐道:“给我准备一个琉璃瓶来,大小适中即可,再准备个松木塞,我有用处。”
将丫鬟们都支走以后,李宸提笔蘸墨,心中思忖。
“林妹妹此时应该都考完第一场了吧?辛苦她了,我也不能太安逸了,该准备了。”
皱眉思忖片刻,又念着,“林妹妹肯定不觉得我有什么诗才,如此一来,将后世的那些情诗都抄录进来,岂不妙哉?”
“让她也受惊一下。”
当然一开篇,还是需要几个名句来打底,“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李宸大笔一挥,书下字迹。
端详起来,又忍不住洋洋得意,以为大事可成。
只是这字迹,若在旁人看来自当以为是林黛玉亲笔,全然一般无二的笔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