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日已西斜,华灯初上。
天边晚霞倒映在池中,呈出一汪琥珀色。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月洞窗前,李宸却是枯坐在案边,手捧着下颌,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
恍若对周遭万事万物,都淡去了知觉,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雪雁和紫鹃远远偷偷瞄着这头,忍不住窃窃私语。
“紫鹃姐姐,姑娘这是怎么了?我许久不见姑娘这般感伤。好端端的,怎么又跟从前在荣国府时似的,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你可猜得出是为了什么?”
紫鹃在旁叹惋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也不想想,明日是什么日子?”
“春闱头场,李公子就要去了。姑娘这一番心事,定当是在为此担忧。”
“李公子勤奋向学,待人和气,又生得那番好皮相。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哪一个提起他不称赞?都早就把他当姑爷看待了。”
“只是奈何,老爷那边始终不肯松口,非要有功名加身才行。”
紫鹃摇了摇头,续道:“所以这番春闱,不仅仅决定了李公子的前程,更与咱家姑娘息息相关。若是一次不中,便又要再等三年,科举固然能考到三四十岁也不算晚。”
“可姑娘如何能等三四十年呢,更何况如今姑娘的心思早就在镇远侯府了。”
雪雁闻言,也难得陪着感伤起来,“紫鹃姐姐说的是,姑娘定是等不起的,希望李公子能一次就中。”
心中又念道:‘李公子那等仁厚的性子,待我随着姑娘嫁过去,应该再也不会烧柴房了吧?’
紫鹃小声道:“为了姑娘着想,也愿李公子能考中,如今我们在姑娘身边,能做好的只有体贴关照着。”
二人说罢,又在旁观察了会儿,见李宸始终一动不动,便各自端了热茶糕点,凑到了案旁。
慢慢将物事放在李宸面前,紫鹃温声劝道:“姑娘,喝口茶罢。窗边风大,久坐伤身。您已经坐了大半日了,若身子撑不住,还是回房歇一歇的好。”
李宸抬手端了过来,抿了一口,淡淡道:“多谢了,我这会儿还不累,你们各自忙着,不必一直守着我。”
紫鹃暗叹了口气,‘姑娘果然牵挂的很。’
与雪雁相视了一眼,便一同退去。
关上了门,只留李宸一个人在房中发呆。
看着她们的背影,李宸眨了眨眼,心中不禁腹诽,‘这两个小丫头好生奇怪,怎么一整日都在嘘寒问暖,我看着像是哪里不对劲?’
撇了撇嘴,李宸便先抛在脑后,继续思虑起今日还没想通的事。
‘明日林黛玉帮我去考春闱,在这期间还偏偏赶上了她的生辰,我总得送点像样的礼物才是,也不能真把她当系统来对待。’
‘可林黛玉又不喜欢什么金银首饰,珠宝玉器,需送些有意义的才行。’
思来想去,李宸一直都没有什么很好的思路,便越发觉得难办了。
天色暗淡,霞光褪尽,星光渐渐闪亮起来,织就天幕银河。
李宸的瞳孔愈发涣散,只是心中恍然有了个念头,又猛地汇聚起来。
‘林黛玉最需要的便是心意,既然如此,自己做出来的礼物,定然比什么都贵重。毕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本来林黛玉的年纪也尚轻,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中学生的年纪,那就得以这会儿的恋爱为参照了。
‘反正马上科举就要结束,也是要到摊牌的时候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做绝!’
李宸当即有了主意,只是还需筹备材料,尽量美观些。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叩门。
“姑娘,宝姑娘来了。”
听得雪雁的声音,李宸站起身,向外道:“快让宝姐姐进来。”
一拉门,李宸迎向前。
果然见薛宝钗俏生生立在门外,一身水杏的褙子,外罩浅灰鹤氅,下摆浅绿色百褶裙,面上噙着春日般和煦的笑。
李宸当即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问道:“宝姐姐怎么今日得空来我这小庙?你如今可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多做打扰。”
薛宝钗抬起手来,点了点李宸的额头。
“惯你会贫嘴,再忙,又如何不能来看你?”
刚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今日一整日林妹妹都在房中枯坐,眼见着李宸眉心仍有郁结未彻底消散,薛宝钗便越发觉得自己来对了。
迈过门槛,与他一同对坐茶案两边。
薛宝钗又开口安慰道:“明日就是春闱头场,林妹妹可有心去送一送?”
解决相思最好的事便是见上一面,前番薛宝钗也是这样提供帮助的。
正以为十分妥帖,却不想竟见得李宸摆手道:“不必了,宝姐姐。”
“既然明日师兄就要入场,我们就别去扰他的心神了。不能图自己的一时心安,为满足私欲做出这种害了他的事。”
“只在房中静候消息便是了,该中的,跑不了。不该中的,急也无用。”
薛宝钗怔了怔,竟没想到林妹妹对李公子爱得如此深沉,如此克制,简直是自叹弗如。
垂下头来,斟酌着又说道:“远远看一眼,怕是也无妨,只让李公子不知晓就好了。”
李宸还是摇了摇头,“宝姐姐,你不明白。我和师兄早已是心有灵犀,即便相隔再远,他也能觉察的出,就不必冒这个险了。”
“不过如今我正有另一桩事想麻烦宝姐姐。”
方才好似不经意间,被人秀了一脸,薛宝钗张了张嘴,一时没了计较。
可听李宸又有所求,又赶忙抬起茶盏,呷了一口,稳住心神。
“林妹妹你且说,需要什么东西,姐姐一定用心给你弄来。”
李宸比划着道:“姐姐,我想寻一种纸,不知市面上有没有。你见多识广,帮妹妹想想。”
“这种纸材质不能太软,既能裁剪,又能折叠,还能在上面写字,笔墨不洇不透。”
“最好是背面带着些纹路花样,若能在日头底下照出些不同的颜色来,那就更好了。”
薛宝钗闻言,思忖一番,徐徐道:“妹妹说的这个,或许是描金粉蜡笺?”
李宸眼前一亮,道:“不愧是宝姐姐,这就想到了,快与我说说,此为何物?”
薛宝钗摩挲着茶盏道:“此物我也不曾见过实物,只听说是宫里头用的。”
“是以金银细粉调了胶,在纸边上描出龙凤呈祥之类的图样,对着光一照,金彩流转,极是华美。”
“巴掌大的一张,便价值不菲,但有价无市,轻易不会流落到宫外。”
薛宝钗抬头又问道:“林妹妹问起此物作甚?”
李宸低头佯装害羞,“没什么,宝姐姐别问那么仔细。除了此物,我们能不能寻到个成本低些的替代?”
“也不必真用金银粉,只要能做出差不多的便好。”
薛宝钗眸眼一转,心中已然成了计较。
‘原来如此,怕不是林妹妹这是要为李公子预备金榜题名后的庆贺之物了。’
‘不过,李公子的确有这个本事,林妹妹既如此上心,我理当要替她周全。’
沉吟过后,薛宝钗又回道:“金银粉,以旁物代替并不难,勾勒纹样,压花最为轻巧,如此可缩减八九成的本钱,作出来不难。”
“我这就差人去筹备,最长也不过三五日。”
薛宝钗转头又确定道:“妹妹要多少?倒是制好了,我差人送来。”
李宸蹙眉一想,‘若是叠一瓶星星,总共应该也用不了太多。’
转而开口道:“姐姐若真能做成,那便先备十张左右便好。而且我要得急些,越快越好。”
薛宝钗点点头,“放心,如今的丰字号,可不只做糖料和银庄的生意。”
“先前为了给李公子刊印文集,顺便盘下了两座造纸的工坊。我们的工艺不弱,作出来也不会慢。”
李宸满意点头,眉眼弯弯凑到薛宝钗身边,靠在她怀中,便道:“那就多谢姐姐了,姐姐最好。”
薛宝钗受不住他如此撒娇,连连推着道:“好了好了,这点小事,当算什么?”
话锋一转,又道:“既然林妹妹都已操持起此事来,那我自要帮衬,就等科举结束,庆功宴在我们新开的酒楼里置办,如何?”
“当算是开业之前,尝个鲜,搏个好彩头。”
李宸不知道薛宝钗为什么突然提及此事,但这样的好事怎有不应允之理,便连连点头道:“这自是无妨,既然是宝姐姐的场子,那也要将其他姊妹都邀请过来,安置妥当,一同高乐。”
薛宝钗闻言,犹豫了片刻,但看在林妹妹的面上不似伪装,便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了。
“行吧,我让人去打理。”
心中又是念道:‘林妹妹是何等大度?还真要给姊妹们与李公子接近的条件。’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我就不顾虑此事了。我又何尝不是其中的一员呢?如今走在前面,也不过是林妹妹早为我开门路罢了。’
而后一起身,薛宝钗便告辞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过些时日妹妹的生辰再来。”
李宸起身相送,“好,姐姐慢走,路上小心。”
……
客栈,
房间内,林黛玉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瓜,半条清蒸鲈鱼,些许青菜,最后垫垫肚子。
明日五更天便要起来,往贡院门前排队入场,不宜吃得太多。
春闱一场便是三天两夜,吃下东西就要在号舍中如厕。
闭塞狭窄的号舍中通风不佳,气味若散不出去,实在太影响答题。
虽然说此时傍身的,还有好几个晴雯做的香囊,但在源头上解决才是一劳永逸。
“这两日,虽然说也在吃食,但是我已经吃得极为清淡了,肉食很少,到时候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味道……”
林黛玉心中转过这个念头,却是忍不住有些脸红。
自己知道这种事,还是在换身的时候体验出来的,真是多了奇奇怪怪的知识。
用罢了吃食,林黛玉回到案前翻阅书册典籍。
倏忽,面前的灯烛晃了晃,随即就有人在外呼唤道:“公子,该歇下了,明日一早老夫过来寻你一同入场。”
听得外面是沈先生的声音,林黛玉前去推门,应声道:“好的,先生,我记挂着了。”
“您身子如何,可将养好些?”
沈辙点点头道:“劳公子挂念,已无大碍了。”
“而且老夫倒觉得,只在号舍中坐两日,写些文章,实在比外面轻松得多,定是能熬下来的。”
林黛玉闻言,抽了抽嘴角。
‘李宸那个不当人的,这样摧残两位老先生,却没想还能因祸得福,对科举还有利起来了。’
‘也罢,科举本来就也考察体魄,说年纪越大越难考中,便是这个原因,很容易在号舍中支撑不住而晕倒,此类比比皆是。’
‘沈先生自有他的造化。’
吐了口气,林黛玉又道:“先前给沈先生的那一本册子,可都有看完?”
沈辙点了点头,“公子请放心,你给的东西,老夫定然视若珍宝,不会荒废,已经通读熟记过了,默下来不成问题。”
“小老儿也不求能真的中榜,看了你们是何等精才绝艳之辈,怎有奢望?侥幸中了三甲,已是难得了。”
林黛玉又安慰道:“夫子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您老才学并不弱于旁人,只是先前入仕蹉跎许久而丢下了。如今重拾,大有考中的机会。”
沈辙一行礼道:“借公子吉言,但愿如此吧。”
林黛玉还礼相送。
再回到自己房间,吹熄了灯台,简单梳洗作罢,便就躺回了床榻上。
闭目合神,林黛玉脑海中竟然映出了李宸的音容笑貌。
科举之路已经走到尾声了,她此时绝对不能懈怠。
只要有了功名傍身,便是父亲也不能阻拦,二人便可名正言顺地在一块,何须回回写信,徒增变故?
‘不对不对不对,我才不是想要自己娶自己呢。’
‘只是想,让李宸这个祸害,被我再看得紧一些,免得姊妹们遭殃。’
心里想着,林黛玉嘴角勾勒出弧度,慢慢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