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翕动,李宸慢慢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方才睁开眼,却觉得头中疼痛难忍,像是如同浆糊一样搅作一团,让李宸忍不住抬手想要扶着。
甫一用力,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被身旁人压在身下,而且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再定睛看了一下身上,惜春正趴伏在他的胸口,头枕着肩窝,睡得正是香甜。
李宸皱眉想了想,‘这是怎么回事?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着?’
愣了半晌,李宸才慢慢回忆起来。
昨日晚宴,是贾府的姊妹们来给林黛玉过生辰,自己则是代为效劳了。
也不知是谁人准备,席间摆了不少酒水,李宸自己向来无饮酒的习惯,却在那时勾动了馋虫,和姊妹们一同痛饮起来。
这府邸,林如海不在,就也没人看顾着她们,任由着姊妹们疯闹了。
只记得姊妹们都喝了不少,李宸便是如何上榻睡下的都记不得了。
而此时,李宸再环顾周围。
身旁睡着的两人,分别是探春和迎春,此时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李宸感受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心中叹了口气。
‘这三春怎么都跟我睡到一处了?倒不是我所愿,小小的一张床榻,硬是挤了四个人,亏她们也睡得着。’
一偏头,便是探春雪腻的脖颈,李宸从容嗅了一下,‘嗯,有点香,和林黛玉是不同的味道。’
探春似有所察觉,缩了缩脖颈,慢慢转过头来。
揉了揉眼,探春支起身子,小声道:“林姐姐,可是睡醒了?”
李宸浑浑噩噩地点头,不解问道:“你们怎么没去客房歇息,怎得一起睡在我这了。”
探春含笑道:“姐姐还问呢。昨夜你玩闹得太疯,喝了好些酒,后半夜又是头晕又是呕吐,把我们都吓得不轻。”
“你那时已是不省人事,连下地都需要人搀着,紫鹃和雪雁又要收拾又要看顾,实在忙不过来。”
“我们几个一商量,便留了下来,轮着守你。好在后半夜你睡得沉了,我们才敢合了眼。”
说着,又伸手探了探李宸的额头,舒了口气道:“姐姐的气色倒是恢复得不错,昨个夜里吐得脸都白了,浑身直冒虚汗。”
“虽说如今姐姐的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可也不能这般糟践。若叫林姑父知道了,断要问姐姐的过错了。”
李宸闻言,不禁感慨,“让姊妹们看顾了一夜,是我不好。”
“原想着多饮几杯不过助兴,没想到竟醉成那副样子,下回再不敢了。”
探春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姐姐先再歇歇,我唤人过来为你梳洗。”
下床踏上了鞋,探春便撩起了床帷,往外间走了。
这一撩不要紧,外面如炬的日光照射进来,晃得李宸不禁眯了眯眼,便是身旁的惜春和迎春也都醒了。
李宸抬手揉了揉惜春的发顶,与二人笑着说道:“已是这个时辰,二姐姐、四妹妹定是饿了,我们起来梳洗,唤上其他姊妹们一同用膳吧。”
迎春微微颔首,打了个哈欠,道:“也好,用过早膳方该回去,夫人只许了我们一日的假。”
李宸本意还想挽留她们多待一会,纵使待个三五日也无妨,听这么一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想让她们太难做。
叹了口气,李宸又摇头,语重心长道:“西府里看顾的紧,实在让我们姊妹之间难以相见。若将来有一日,我们姊妹之间彼此再不分开,该是多大的幸事?”
迎春闻言,俏脸微红,赶忙躲避开唤道:“四妹妹,帮我取一下床头的衣物,多谢了。”
再转向李宸,低低道:“林妹妹也早些起来,其他房里定是早醒了……”
……
花厅中,
姊妹们围坐一桌,用着丰盛的早膳。
李宸身处其中也是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却不想,雪雁适时凑来,低声耳语道:“姑娘,老爷回来了,此时在正堂,等你过去呢。”
李宸神色一凛,笑意褪尽,清醒了不少,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与在座的众人说道:“姊妹们且先用着,家父归来,我须得过去问安,失陪片刻。”
薛宝钗起身,在旁问道:“既是林大人归来,我们几个做晚辈的,可也须得去问声安?”
见姊妹们都要起身,李宸赶忙抬手按下,“不必不必,父亲不喜这些虚礼。他若是想见姊妹们,定然会差人来唤了,不会只唤我一人。”
“你们自顾用膳便是,不必管我。”
再与众人点头微笑,李宸便离席而去。
虽然在姊妹们面前表现得面色如常,可李宸内心还是忐忑不安。
‘我和老丈人也没少打了交道,也算把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了,可每次用林黛玉的身子去见人,还是不免紧张。’
‘毕竟老丈人可是林黛玉最亲近的人,纵使先前许久未曾一同生活,可若是这会儿弥补上,未必不会寻出什么端倪来,我还得小心应对。’
李宸心中越想越多,‘此番回来,是想为林黛玉庆贺生辰?还是,要责备我带着这么多姑娘在房中胡闹,扰了府中的清静?’
李宸摇了摇头,暂且压下思绪,一路径直赶往正堂。
撩起裙摆,迈过门槛,李宸缓步走近,而后向上委身行了一礼。
“女儿给爹爹请安。”
“起来吧。”
“是,爹爹。”
行过礼以后,李宸才好抬眼去看。
扫了眼,见得林如海的面色不算严厉,李宸心头不由得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听林如海开口询问,“昨日饮酒了?”
李宸通身酒气还没有洗净,根本没想过林如海会今日回来,此时也只能答应下来。
“是,姊妹们来为女儿庆生,席间有酒,女儿一时高兴,便……有些过量了。”
林如海皱了皱眉,“何时染上此等习性?酗酒,可绝不是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李宸连忙垂头认错,“爹爹教训的是,女儿自当改过。”
“罢了,念你昨日生辰,为父也不苛责此事,就此揭过吧。”
林如海摇了摇头,转而又问道:“宸儿去应考前,可曾给你留下过生辰贺礼?”
“我询问府中下人,都说得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倒不知都在做些什么。”
这话问出来,让李宸有些难以回答。
他根本没想过林如海还会在意这种小事,只是他那贺礼,是和林黛玉的闺阁秘趣。
写下的字句,一条条都肉麻无比,根本不能给第三个人看。
而且,若这人还是林如海,恐怕就要气得七窍生烟,纵使有功名也难取得婚约了。
一字一句单独看尚不算什么,但罗列在一起,会让世人以为轻浮得好似当面说“我喜欢你”一般。
李宸此时只能摇头说道:“未有备下过什么。”
心中不忍叹气,‘让我自己背下这口黑锅罢了。’
再一抬眼,却见林如海拈须颔首,似乎十分满意。
“不错,倒没有那些浪荡公子一般的轻浮,分得清什么是轻重缓急。他如今怎是能顾得上儿女长情的时候?因此分心,科举失利,我定不饶他。”
李宸嘴角一抽,赶忙点头,“爹爹说的是,女儿心下明白。”
林如海拍了拍李宸的头,语重心长道:“如此便好,此番会试卧虎藏龙,可算百年以来,竞争最为激烈的一榜,你可要体谅他的难处。”
此时李宸才回过神来。
原来林如海竟是在替他周全,是想安慰林黛玉,不要计较这些小事。
想来在林如海的眼中,林黛玉心思敏感,或许会介怀此事,昨夜贸然饮酒,可能就与此有关,才出言宽慰,给双方体面。
李宸心中不免感动。
‘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丈人,且放心,我定会为你养老送终的。’
点了点头,李宸抬眼又问道:“爹爹可知晓考题了?师兄他可有机会排在前列?”
林如海舒了口气道:“第二场尚且不知,第一场的四书文,我倒也有所耳闻。”
“题目也有截搭新题,但总体还是中规中矩,于宸儿的才学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若想取得好名次,只看他愿不愿意变通。周伯安此人经文造诣很深,通读百家也不为过,糊名在他眼中恐怕也形同虚设。”
“虽或许认不出究竟是哪人,但看出一张试卷出自哪家书院,还是不难的。”
“如此一来,也难说他会不会真有偏心,只要宸儿有心,细腻准备,当不能让他看出什么端倪。至于五经魁,还是要看天意了。”
听林如海说的,也不算那么确定,李宸不觉为此捏了把汗。
见自家女儿仿佛担心起来,林如海心中又有些吃味,“你操心这些作什么?会试于他而言又不难,关键还是要看此次殿试。”
“据我所知,此番殿试,陛下要亲自出题。从前可都是让人拟定,陛下圈出几道而已。”
“这一届的学子,当可谓是真正的天子门生,陛下也看得极重,时势造化,只看自己接不得接得住。”
李宸心中一凛,连忙问道:“殿试是什么时候?”
林如海道:“三月十日。”
李宸赶忙在心中默算,‘十六日,考完最后一科,是我回去身体里,走出考场。’
‘二十六日,再回来……初六,十六,等等,殿试是我自己去考?’
李宸慢慢双眼瞪大,心中骇然。
‘完了,系统到期了!’
林如海看出他面色不自然,又皱眉问道:“怎么了?你是想到了什么事?”
李宸赶忙摇头,“没有,没有,爹爹我想回房了,有些乏了。”
实则,李宸想要赶快回去翻阅文章,殿试临近只能临阵磨枪。
林如海略一沉吟,又开口,“你成日将这些姑娘们都聚拢在一处,究竟是做什么心思?”
李宸坦然道:“自然是我们姊妹关系极好。爹爹不知,我在京城的那段日子,都是姊妹们处处照顾着我,才不至于被那府中的恶奴欺负了。”
“我如今有爹爹庇护,姊妹们在府中过得却不大如意,我当然要与她们常常来往了,这难道不行吗?”
林如海闻言,面色略显难看。
将六岁的林黛玉驱入京中,不管不顾,整整七八年,这道内心的壁障,他自己至今都没有破开。
每当女儿提出来的时候,他心中也是不忍微痛,便也不想再深究什么了。
“好,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吧。”
李宸赶忙俯身一礼,“爹爹千万留心身子,切勿因冗杂公务,太过操劳了,女儿看得心痛。”
林如海颔首笑笑,“好好,听你的。”
待李宸离开后,方才他的话还在林如海心中激荡。
抬头望了眼窗外,林如海便紧着脚步往书房去了。
‘敏儿,许久未曾给你上一炷香了……’
……
二月十五,
春闱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考的是五道策论。
这曾经是林黛玉最为薄弱的一环,四书五经,她的基础扎实,凭借极佳的记忆力,也让她对于此道的修习信手拈来。
可策问一道不同。
这不只考经义,更考时务,考人心,考一个人对天下大势的看法与见地,林黛玉对此就稍显吃力了。
但察觉到自己的短板以后,林黛玉便开始专注弥补。
时时翻阅邸报,留心家国政事,在父亲下衙休沐之时,虚心请教。
再之后成立了行社,与同伴们一起切磋文章的过程中,她不但了解了江南最新的文风,更从中取百家之长,化作己用,渐渐在策问上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那么多精英学子的见解,就好似众多书院的底蕴,都呈现在了她面前。
凭借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林黛玉慢慢便将策问一道臻至大成。
再不能让她心生怯意了。
号舍外,传出几声乌鸦啼鸣。
林黛玉抬头望着天上圆月高悬,悠悠地叹出了几口气。
‘总算是提前一日,将这些题都赶完了,明日便能回府中歇息,实是太过熬人心神。’
嘟了嘟嘴,林黛玉又不觉念着,‘若他只当我一厢情愿,未给我留下任何话语……哼,我便再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