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该起来用膳了。”
雪雁在床边轻轻唤着,见林黛玉沉睡不醒,又凑到耳边道:“饭菜都备好了,是姑娘最喜欢的呢。”
林黛玉嘴唇轻抿,慢慢恢复了知觉。
费力地睁开眼后,见得紫鹃和雪雁都是一脸关切地侍在床边,让林黛玉又闭眼舒了口气。
‘回来了,可为什么明明已经回来了,还觉得这般疲惫?’
‘看来要好生将养几日了。身子并无不适,可脑中还是隐隐作痛,科举这十日下来,还是熬了我的心力。’
左右搀扶着往床头靠坐,林黛玉抬手扶着额头,问道:“今早吃些什么?”
心里还想着,‘在号舍中吃得,都只是勉强维持精神,根本没有味道可言,这番回来一定要补足一下口舌之欲。’
紫鹃开口介绍道:“近来,姑娘吃得太过油腻,老爷临行前嘱咐过,让姑娘吃得清淡些,养养脾胃。”
“今早便吃得是红枣薏米粥,和清炒笋尖……”
见林黛玉听得越来越皱眉,紫鹃停住了口,转而试探问道:“姑娘想吃些什么?”
林黛玉挑了挑嘴角,半晌挤出一句,“怎得半点荤腥都没有?”
“这……”
紫鹃一时语塞。
林黛玉也觉察不对,赶忙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只是随口一说,逗你们罢了。”
“我怎会是无肉不欢的性子,去取来便是,简单吃些就好。”
“好,多谢姑娘。”
紫鹃退下。
雪雁便留在房中,为林黛玉穿戴衣裙,再扶她下床,服侍着梳洗。
一切停当,林黛玉来到案前坐下,心中暗忖。
‘我在号舍中吃得是什么?李宸倒好,大鱼大肉吃得连爹爹都知晓了,还缩了我的份例。’
林黛玉总有种熟悉感,却也十分不快。
回过思绪,一抬眼便见得一个约莫一掌高的琉璃瓶立在案角。
晨光一照,瓶身五色流转,十分惹眼。
林黛玉看得怔了怔,但也没有轻举妄动,如常坐定,心中不觉思忖,“这是姊妹们送的?还是李宸故意摆在这给我的?”
身旁还有雪雁在,林黛玉便装作十分淡然地先看向案头的书册。
面前还摞了不少草纸,林黛玉随手抽出一份,竟是一道策问。
字迹虽然像她的,但并非是出自她手。
林黛玉不觉嘴角一挑,又不断翻出几份来,见着都是一般无二。
如此,心头不觉好笑,‘李宸这些时日竟是在用功,难道殿试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是他自己去考?’
林黛玉眸眼转了转。
‘若你就这般有心,无论是怕自己露怯,还是有心想要成全婚事,那都是好的……’
脸上一烫,林黛玉忙抬手揉了揉脸,取过雪雁送来的茶水,漱口稳住心神后,又问道:“前个我生辰,姊妹们送的贺礼呢,取来我再瞧瞧。”
雪雁当即道:“姑娘,我正好好替你收着呢。”
随后一溜烟跑了出去,眨眼的功夫又回来了。
雪雁端着一个木箱,摆在林黛玉面前,扯开盖子。
“姑娘您看,都在这里面了。”
雪雁一面指着,一面与林黛玉讲道:“这一支鎏金缠花步摇,是宝姑娘送的,瞧着价值不菲。”
“这个雕花的妆匣,是三姑娘送的,虽粗略了些,但是听侍书说,似是三姑娘自己雕的,另外这两幅画卷,是四姑娘送的……”
见得姊妹们都来送礼,一个不缺,林黛玉心中欢喜。
果然她们的情谊深重,自己的生日竟都是如此用心。
可是,林黛玉倏忽记起,若姊妹们那日都来了府中送礼,岂不是都在陪着李宸作乐了?
心头一跳,林黛玉又支开雪雁道:“去看看紫鹃姐姐怎么还没回来,你去帮一帮。”
雪雁应了,忙转身离开。
林黛玉则是抽开了抽屉,往其中摸了一遍。
竟没有看到半点李宸留下的字迹,不觉嘴就嘟了起来,鼓了一口气。
‘这歹人竟真敢如此敷衍我?只言片语也没有,当真可恶,他可别再有事求到我身上来。’
目光再对准桌上的琉璃瓶,林黛玉不觉思忖,‘既然姊妹们的东西都在箱子里,唯独桌上有这个摆件是我没见过的,莫非真是李宸留给我的?’
先淡定地查探姊妹们所送的礼物,两幅画册提在手上,林黛玉徐徐展开。
惜春的作画水平,她是十分了解的,也十分好奇妹妹到底画的是什么。
展开第一幅,赫然发觉画中的正是自己。
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裳,发髻也梳得与平日不同。
只是那画中人的神采,比她印象里的自己更多了几分娇俏与明艳,竟让她看了都愣了半晌。
‘竟有这般漂亮?难道这是当日李宸的样子?’
‘不对不对,定还是四妹妹画技太出众的缘故。’
想起李宸在自己的身体里,气色神态比她还出众。
林黛玉只觉得有些不寒而栗,难以接受。
摇了摇头,又展开另一幅,上一幅她看得呆了,这一幅更是看得傻了。
竟然是自己踩在椅上豪迈饮酒,不知道还以为是军营里的女将军呢。
林黛玉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手上暗暗地攥紧用力。
‘我只当宝姐姐跟我说上房揭瓦是夸张,如今看来,竟没有半点虚言了,他怎敢用我的身子做出这种形骸放浪之事?’
‘就也不怕爹爹知道了怪罪,再看出他的问题来。’
越想越是生气,林黛玉心中所有的不满,最后都放到了这个琉璃瓶上。
抬手取了过来,放在手中左右摩挲,认真打量。
林黛玉这才留意到往外散出的颜色并非是这个琉璃瓶本身所导致的。
而是其中还掺杂了许多五彩斑斓的小物,晃一晃就会在里面打转。
林黛玉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倒了出来。
用手指戳了戳,再捧在手心凑近一看,不禁惊讶道:“咦,这竟然是用纸折出的星星?”
林黛玉啧啧称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折纸,好生漂亮。”
“李宸毛手毛脚的,竟然还有这样精细之处?”
林黛玉以为自己对李宸已经足够了解了,却不想李宸还能给她展现出不同的一面,当真是让她感到意外。
对着瓶子,林黛玉一直压着的嘴角,最终还是翘了起来,自言自语道:“罢了,看在你这份心意上,便不与你计较了。”
门口,紫鹃和雪雁捧着食盒回来布菜。
看见里面,林黛玉抱着琉璃瓶,痴痴笑着。
雪雁不觉抽了抽嘴角,“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得一天比一天笑得瘆人,先前也没有这般痴症。”
紫鹃放下了食盒,赶忙扯了扯她,用力使着眼色,窃窃私语道:“你可别盯着看呀。”
“这不是李公子已考完了春闱?好日子临近,姑娘当然这样了。”
“不过我们都说好了,只当没这回事,切莫让姑娘查觉出来,再放不下颜面,送不出去。”
雪雁身子一颤,连连点头,“紫鹃姐姐教训的是,我可不想再去柴房吃灰了。”
……
贡院,龙门前,
春闱彻底结束,学子们纷纷散场。
应对科举所有人都是熬尽了心力,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窝凹陷,走路都飘飘忽忽的。
纵使平日里最在意风度的那些学子,此时都顾不得与人攀交,不想再费精力了。
众人垂着头往外走,真似是从地牢中放出来一般。
李宸也混在其中,眉头频频皱起。
也不知林黛玉这几日吃得都是什么,不说腹中空空,竟是胃中反酸,直灼心口。
难受到李宸只想回家好生躺下。
却是不想,刚挤出人群,就有人横亘在他面前。
“这位,可是镇远侯府的李二公子?”
李宸循声望去,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自己稍长,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
明显也是一副考完试后的狼狈模样,但还是极力克制着神态,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气度。
但这面孔李宸不甚熟悉,便蹙了蹙眉问道:“阁下是?”
对方一拱手道:“在下梅问鹤,久闻李公子大名。”
“这些时日回到京城,更是时时听人提起。连中四元,百年以来,北人学子的才学无人出其右。”
“今朝有缘得见,仪表气度,果然不似凡辈,故不揣冒昧,特来相会”。
“不知李公子可愿赏光,与在下略作一叙?”
听了这个名字,李宸心中恍然,是薛宝琴有婚约的那个人,这定是来者不善了。
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李宸开口,便也再没有那么多耐心,只道:“方考完科举,身上疲乏。若是真想结交,改日不迟,今日就恕不作陪了,告辞。”
李宸抬脚要走。
梅问鹤忙道:“李公子莫急,在下不过有一事想问,还望李公子能据实相告。”
李宸停住脚,“问吧。”
梅问鹤道:“曾听闻薛家二姑娘,今年大年初一,曾往镇远侯府拜年,可有此事?”
李宸微微颔首,又故作不知问道:“确有此事,但此事与你有何相干?阁下问起一个闺阁女子的行事,怕是不妥吧?”
梅问鹤眼神微眯,拱了拱手,“打扰了,在下只想寻得个答案,薛家二小姐是不是与李公子相厚。”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还真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想要将我和薛宝琴绑到一起。不止踩着薛家上位,还要踩着我上位?囚攮的,谁给他的胆子?还真有公主要下嫁给他不成?’
李宸冷笑道:“相不相厚,我没必要知会你。但李家待客的礼仪,不会将虔诚拜访的人拒之门外,此乃德行。”
梅问鹤脸色一变。
李宸当即撞开他,大步离去。
……
回到府中,
李宸翻身下马,直入二门,邹氏已经在前门迎着。
“宸儿累坏了吧?看你这消瘦的模样,赶快回房歇息。”
邹氏在旁搀扶着,将他这幅模样看在眼中,十分心疼。
李宸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孩儿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待养足了精神,再去堂前找娘问安。”
“好,好孩子,快回去吧。”
又与身旁的春桃吩咐,“让房里的丫头好生照顾,短了什么吃食,让正堂开大灶。”
也没过多久,平儿、晴雯和香菱三个人就被唤了出来,扶着李宸往房中去了。
李宸此时便是连用膳的心也没有,只是道:“如今我吃不下,喝这一些水就可。”
“一会儿在房中歇息,不用来人打扰,等到我醒来以后,备一些吃食,无需太过油腻,清淡即可,多些鸡蛋就好。”
众人连忙记下,扶着李宸去沐浴梳洗,伺候完了,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李宸这才入床躺下。
一觉睡了四个时辰才醒来。
李宸松了松肩膀,只觉身上还十分疲乏。
但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了,自己要想在殿试崭露头角,那可不能再懈怠了。
简单吃了一些,李宸便来到案前修习策问,认真推敲起来。
他的底子本身就不差,只要不曾懈怠,还是有翻盘的机会。
李宸在旁边秉烛看书,房中的姑娘们却是看得骇然。
平儿在旁问道:“先前,少爷考中了以后,也是这么快就重新读书了?”
香菱思忖着道:“少爷先前,考过之后也会再读书,但没有今日这般快,或许是觉得,能进下一场吧。”
晴雯眼睛闪亮,欢喜说道:“不愧是少爷,这岂不是说,此番进士定然有望了,夫人会很满意的。”
“没准还会给我们包个红封呢。”
平儿笑笑说着,心里又想,‘只有如少爷这般,天纵奇才,又勤耕不辍,才能成为大器,当得同辈之间第一人。’
三人越看越是爱慕。
却忽然见得少爷揉起了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些焦躁的样子。
三人想上去劝慰,听得响动,李宸一回头道:“没事,不用担心我,你们各自下去歇息就好。”
众人只好停住了脚步,低低称了声是,转向耳房去了。
李宸则盯着面前自己刚写下的文章,愁眉不展,‘连续写下三篇,感觉只是重复自己的老路,并没有太多别的感悟,这如何在二十天内,再踏上一级台阶呢?’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李宸一拍手道:‘对了,我有系统啊,系统傍身,我自己在这苦心钻研作甚?’
‘去问问林黛玉,她是否还有什么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