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贡院内帘,
同考官们已将试卷提前审查了一遍,初步选拔出优秀的文章来,誊录、校对,最终送到主考与副主考案前。
时值晌午,主考官周伯安与三皇子一同在堂前露了面。
“微臣见过三殿下。”
周伯安先一步欠身行礼。
三皇子赶忙上前扶住道:“周大人切莫如此。本王对于科举一道,实在远逊于大人,父皇让我来伴大人主持春闱,不过是叫我从旁辅助,多学多看罢了。”
周伯安笑着摇头,“殿下过谦了,您的才学博广,天下皆知。既是圣命,老臣自当与殿下一道,好生看一看这一榜的深浅。”
二人谈笑间,便来到了摆满试卷的长案前。
三皇子兴致勃勃道:“听坊间人言,这一次乃大靖龙虎榜,参加春闱者,多是卧虎藏龙之辈。”
“倒想领教一下,他们做的都是什么文章。”
周伯安点头取过一册,捧在手上,眼神微眯,将经义上下通读了遍后,提起朱笔在旁边圈了个圈。
随即,递交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接过,也认认真真咀嚼着,半晌后心中念道:‘此人的经义文章,见解独到,用典也结实,非一般学子所能为。’
‘不过论及答题的路数,跟国子监还是有出入的,应该是来自江南的几家书院。只可惜我道行尚浅,还无法看出究竟是哪一家。’
‘但这定然是瞒不住周大人的,既如此,是要给这个面子。’
三皇子也提起笔在旁边圈了圈,淡淡说道:“不错,这头一卷便是惊喜。”
“我虽看不出来路,可读来只觉如饮醇醪,余味绵长。入榜,当之无愧。”
周伯安笑着点头,又取下一卷。
两人便不再多言,各据一案,埋头阅卷。
房中时而响起几声评点,大多数时候都是归于沉寂。
不知是过了多久,三皇子越看越是疲乏,捏了捏眉心起身,只觉腰酸背痛。
抽身前去用午膳之时,三皇子心中仍不觉默默念道:‘许多人的文章都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低,要将这些人一个个排出名次来,当真是件极耗心血的事。’
“难怪总说,这科举的考官不好做,但凡有了什么差池,都容易被人打成是以权谋私了。”
可人非圣贤,孰能没有半点私心?
三皇子扪心自问,自己来到了考场中担任副考官,都是裹着私心的。
如今皇族兄弟之间的净土,已经越来越少了,似乎争斗很快就要端到桌面上来。
大皇兄、太子、皇弟,各有羽翼,即便他不想争,只在其中明哲保身,却也因为被架在这个高度,难以全身而退了。
要么选择倒向一方,要么自立门户。
可他心中想的,自己根基浅薄,又无厚积薄发的本钱,与其在兄弟间摇来摆去,不如便在父皇跟前尽一尽孝心,老老实实地办差。
如此,将来不管是哪位兄弟笑到最后,他总不至于落下太多话柄,也能有个体面的下场。
所以此次科举,正是他再次为父皇分忧的机会。
‘这李宸的卷子到底是哪一个?为何一点看不出来?都看过半了,总不能遗漏了吧?’
三皇子来时就做了功课,不但翻阅了李宸的诗词,还特意从市面上买来他曾经编纂的书籍。
其中四书五经文,那种细腻风格,三皇子自以为领悟得已经很透彻了。
他正想将李宸推向高位,造出一个大靖朝连中五元的文曲星的声势,添为自己的政绩。
这定然也是父皇乐见的。
如今,边关战事失利的阴霾尚未散去。
京城中百姓虽然不如过去那般人人自危,可却也都是惶惶不安。
这个时候,唯有喜庆的大事,或有可能转移大家的心思,方能让这局面缓解几分。
可眼下三皇子却是出师不利,他有心作弊,确实也没有作弊的手段,只能苦笑于自己的学艺不精了。
再偏头看着周伯安,他正在端着几本试卷认真比对,眉头时不时皱起。
三皇子靠近几步,行礼道:“周大人,这最后几册,可有疑难?”
周伯安按下试卷,心中思忖,‘这几卷都是精彩绝伦之作,实难以取舍。’
‘这第一本,应当是梅花书院的学生,那文章的法度笔路,与院中山长是一脉相承,只是青出于蓝,又自有一番气象。’
‘再看这一卷,又像是东林书院的手笔,功底极是扎实,章法森严,后生可畏。’
‘偏偏还有这一卷,竟让我也拿捏不准,到底是出自谁人之手。而且连出处也有些看不清楚,这卷能看到各家的影子,却又不拘于一家,怎会有这样的人?’
周伯安认真思忖了一番。
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有两种可能。
要么,此人本身便出身名院,又与四方才俊往来切磋,取长补短,方能博采众家之长,熔于一炉。
要么,便是哪位隐逸不出的当世大儒,亲传的弟子。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足以登魁,不会令人置喙的水准。
听得三皇子开口,周伯安递了过去,叹道:“这几张试卷,都尤为神异,堪称难得一见的佳作。”
“若真想与他们分出个伯仲来,委实不易,便是小老儿我,此时都只觉得为难,殿下帮着参详参详。”
三皇子眼前一亮,此时不正是他该用功的时候?
赶忙取过来,抬手一观,也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当目光落在那张让周伯安也头痛的神秘卷子上,三皇子忍不住皱眉深思起来。
‘李宸的卷子不可能被埋没,先前连中四元,并非是下面官员真的想糊弄政绩,其人必有真才实学。’
‘所以,能被筛选到这一步,是极有可能的。’
而这卷子周伯安都拿捏不准,证明风格不但鲜明,甚至来路并非江南,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了。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三皇子越发肯定自己的念头。
随即,便递上去,徐徐道:“这些的确都属不错,放到历年也都是名列前茅,足以体现选入墨文的实力”
“只唯独这一本,要高出半筹,似乎有海纳百川的气象,非妖孽不能及。”
周伯安也颔首,同意道:“殿下所言,与老臣所见暗合,此卷可列榜首。”
没想到周伯安答应得如此痛快,三皇子不禁捏了把虚汗。
‘可千万不要出差错,这个节骨眼上,既是机遇,退一步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
镇远侯府,正堂门檐下,
李宸叩响了几下房门。
不消片刻春桃便迎了出来,笑盈盈地对他打量了一番。
“少爷,夫人正在堂前等着呢,随我来吧。”
李宸点点头,跟在春桃身后,迈过门槛,而后飞快地上前几步行礼,“孩儿给娘亲请安。”
邹氏语气嗔怪道:“好了,好了,这只有我母子二人,何必再见这些虚礼?”
一面说,又一面抬手让李宸入座,关怀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抬手捏了捏他的臂膀,邹氏还是忍不住担忧。
李宸赶忙点头,“已经养足了精神,娘亲不必担心。”
“如此便好。”
话锋一转又叹道:“近来又不见家书回京,想来定是边关战事连连,你父兄处境恐怕更难,便是更让人放心不下了。”
李宸应道:“娘亲且安心。”
“好男儿生于天地之间,自当闯出一番名堂,父兄在外驰骋沙场,儿子在京中苦读应试,说到底,都是为了我镇远侯府的门楣。”
“安逸享乐,从来不是咱们家的风气。”
邹氏闻言,眼里显出了些许欣慰,点头道:“宸儿长大了,这话说得在理。”
缓了口气又问:“娘亲也尚未问过,春闱过了,你自以为答得如何?”
李宸心中盘算,‘答得如何,林黛玉出手还能有差吗?’
但面上还是不显,只是淡淡道:“与平时一般无二,想来不会错过殿试的机会。”
邹氏眸中一喜,忙道:“如此就好,于我家而言进士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自是要在族谱留下一笔。”
“看往后,谁还能说咱家镇远侯府是粗鄙武夫的门庭?”
只是又一顾虑,问道:“殿试你可有所准备?”
李宸连忙点头,“孩儿今日来,便也是为此与娘亲商量。”
“我打算去林府上住些时日,等师父回来,能够赶着询问课业。不能日日夜夜来娘亲面前请安,是儿子的错。”
邹氏赶忙道:“这是说哪里话?你以为娘亲分不清什么是轻重缓急?”
“只是你去到林府,要守人家府里的规矩,真的是揣着去修习的心思,而别弄出什么出格的事。”
李宸点了点头,“娘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行,那你就去吧。”
邹氏试探问道:“可带个丫头随身伺候?”
李宸心中无语,这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殿试临近,他是半点不敢松懈,哪有那种兴致?
皇帝面前若有纰漏,那可不只是功名不保的问题了。
虽然说,李宸不可能对出两只烤鸭往北走,但也马虎不得。
开口,李宸认真答道:“不必,孩儿要苦修些时日,无需旁人在身边伺候。”
邹氏点头应允,“好,那就去吧,去之前让人提前去告知一声。”
……
林府,外书房,
李宸来了以后,便第一时间让人往房里传信,唤林黛玉过来相见。
此时李宸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林黛玉有没有发现自己送的礼物。
她又如何看待,满不满意?
此番春闱是让她出了大力的,接下来自己更是有求于人。
林如海不在就只能日日求教她,当然要好生哄一哄她了。
不多时,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李宸放下笔杆,抬头望去。
正见得林黛玉穿了一身素净月白小袄,浅绿色的马面裙,款款而来。
林黛玉目光在他身上逗留了一瞬,却也不与他对视,偏开头后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扬声开口道:“紫鹃雪雁,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必进来。”
“是。”
二人躬身行礼,目光往李宸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嘴角微翘地退了下去。
房中便只留了林黛玉和李宸二人。
李宸正视前方,目光灼灼地盯着看了半晌。
林黛玉转眼一对视,便迅速败下阵来,垂下头轻抚着一边脸颊。
见她这副作态,李宸心中一喜。
‘竟然这样,看来我的礼物定然成功了!此番大有可为。’
正要开口,林黛玉已经抬起纤纤玉指,先遮蔽住了他的视线,低声道:“你差人唤我过来,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傻傻看着?别在我面前犯癔症。”
李宸笑着道:“怎会,只是许久未见,思念成疾,情不自禁。”
若不是李宸成日用自己的身子照镜子,林黛玉还真就信了。
“油腔滑调。”
林黛玉脸色微红,轻啐一口道:“快说,来做什么,若是无事,我回去了。”
李宸连忙道:“别别别,我有正事。殿试的日子,你应该知道了吧?可有什么秘法传我?”
林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翻了个白眼,道:“就知道你是为此事而来的。”
而后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册,放在案头,与李宸分辨道:“这一本,是我让文社那边将历年殿试的题目并几篇名卷集结成册,又另做了批注,原是自己打磨用的。”
“另外这个,是我自己推敲的题目,你拿去做个参照。”
“但这毕竟是我的东西,殿试还要提问,总要写出你自己的真东西。”
李宸垂头沉吟,“自然是这般道理,可难度太大了些。”
林黛玉蹙眉道:“尽力而为,无愧于心,谁也不会怪你。”
李宸吐了口气,“若更早地专注于此道,说不定会更好些。”
林黛玉抬手捂住他的嘴,“两年之内,纵使有我的帮助和父亲的教导,你能从不知书,不写文,到能独当一面,说出去已经是骇人听闻之事了。”
“心中还要承什么担子?放手一搏就好了。”
李宸点了点头,反握住林黛玉的手,应道:“好,我答应你,会努力接你回家。”
“你!”
林黛玉噎了口气,咳了几声。
李宸柔声道:“就像我写给你的,此番,不负韶华,也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