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府,
书房中,林黛玉早已至此挥毫泼墨,李宸则是姗姗来迟。
一推门,顺着晨间清风,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幽香。
林黛玉鼻尖轻嗅,再抬起头来,入目便见李宸笑吟吟的模样,心里又羞又怒。
‘一大清早的,他沐浴作甚?还偏要在我面前招摇,定是存心的!’
‘洗得这么香来见我,还想让我夸你不成?真真可恶!’
李宸捋了捋身后发丝,撩起一丝放在鼻下一闻,又道:“这玫瑰花露滋润头发,当真好用。味道还很香甜,好闻得很。”
林黛玉眉头频挑,“还不快坐下?净是耽搁功夫。”
李宸悠悠上前,在林黛玉对面坐下,随手斟着茶,眨眼问道:“今日我们学什么?”
林黛玉抬眼看他,又咬了咬牙道:“学些规矩,往后别故意挑衅我!”
李宸无辜道:“我哪有过?进门以后,我都没说几句话。”
林黛玉红着脸道:“还说没有?你进门便说那花露好用,不就是告诉我,你刚沐浴过?”
李宸摇了摇头,“没呀。是昨晚我扶着苏姨娘回房,她半路时醉酒呕出来了,我又在身旁前后陪着,惹了一身酒味,回去当然要洗净头发了。”
“竟是这样?”
林黛玉当即摇头,“不对,苏姨娘喝醉酒作甚?我从未见过她饮酒。”
蹙起眉头,林黛玉又盯着道:“你编也不编个像样的理由?”
李宸摊开手道:“这话还能作假?你随便寻一人问问就知道了。”
“昨日,苏姨娘在我府上吃酒,兴许是被娘亲灌了好几杯吧,回来口中都糊了,还说着什么……姑娘嫁过去,只会有好日子过,每日高兴得都合不拢嘴,诸如此类的话。”
林黛玉脸上一烫,“行了行了,是我误会了你,不说这个,先讲正事。”
而后,又一抬头,好奇道:“那你当真只洗了头发?”
李宸坦然道:“好不容易烧一次水,只洗头发,岂不浪费了?”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正要发作。
外面忽然传来了叩门声,林黛玉赶忙正襟危坐。
李宸也收起了先前懒洋洋的姿态,优雅地靠坐起来。
“进来吧。”
雪雁探头探脑地走进门,偷眼觑着两人。
李宸转头问道:“怎么了?找进来是出了什么事?”
雪雁弱弱道:“回姑娘,薛家大爷在府门外,说要求见李公子。”
李宸和林黛玉相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林黛玉转头想要婉拒。
毕竟薛蟠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有所了解的,实在没个正形。
自从考中会元之后,薛蟠还未曾露面。
此番前来,莫不是要办庆功宴,再带她去醉仙楼里吃酒。
林黛玉可没有去胡闹的念头,平白耽误功夫。
李宸却是按下来道:“师兄,倒不妨出去问问,他到底是有什么事找来。”
“若只是一些胡闹的事,不至于找到林府来。”
林黛玉闻言,微微点头,“罢了,我知道了,就去看看。”
而后转头与雪雁吩咐道:“将人带去偏堂吧。”
雪雁瞪大了眼,又看向李宸。
林黛玉才恍惚想起来,自己如今是李宸的身份,不该这样随意差使雪雁才对。
脸上满是尴尬,也同样去看李宸。
李宸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嘴道:“雪雁,就听师兄的安排吧,往后总要如此的,不如提前适应适应。”
林黛玉刚端起茶盏,想掩饰尴尬,闻言忍不住咳了几声,涨红了脸,盯向李宸。
雪雁小脸微红,忙点了点头,退下了。
林黛玉登时起身,怒目圆睁道:“再当着旁人的面胡诌,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而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迈过门槛之前,又回头翻了一眼道:“还不快看题目,愣着作什么?回来我考你,若答不上来,有你好看的。”
李宸应声道:“知道啦,李公子在林府上惩治小女,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待爹爹回来,我倒要瞧瞧,你还敢不敢这样对我。”
林黛玉满脸无语,受不了李宸这样耍赖的模样,一摔门离去了。
……
正院偏堂,
薛蟠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喝了口茶水,却又落在案上,起身来回的踱着脚步。
等了半晌,才见到林黛玉从后门来。
薛蟠看得一怔,“宸哥儿,你怎得住进内帷里了?”
林黛玉脸上尴尬,轻咳了声,道:“我是从书房来的,别乱想。”
薛蟠笑着道:“原来如此,是哥哥错意了,给你赔个不是。”
“不过,我也听闻了,此番宸哥儿考取功名以后,和林妹妹的好事也就近了,内帷外帷的哪里住不得了。”
林黛玉心头无语。
真是鱼找鱼虾找虾,李宸那样不着调的样子,和薛蟠简直一般无二。
如此,林黛玉便就没有半点耐心了。
“你说今日来寻我,是打趣的?那就先回去吧,我这边还忙着呢。”
薛蟠拍着大腿道:“哎呦,弟弟你可误会我了,哥哥我这有十万火急的事,可要你来救救我性命。”
“我当然知道你这会儿是个大忙人,可若不来求救,等你考完以后,我怕是已经栽了。”
林黛玉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问道:“你惹了什么事?若是人命官司,我可帮不上你。”
薛蟠道:“宸哥儿,你高看我了,我哪敢啊?”
“那还能有什么事,让你怕成这般模样?”
薛蟠忙解释道:“我娘要给我说一门亲事。”
林黛玉眨眨眼,“说亲,这不是好事吗?”
薛蟠却道:“弟弟有所不知,若是旁的姑娘家,不说相貌出众,可起码得温柔小意吧?”
“我娘亲倒好,看上了那家大业大的皇商夏家,想要给我两家求取一段姻缘。”
“可这夏家的千金夏金桂是何等泼辣户?比凤丫头都凶多了!”
“常常在府里殴打仆从,性情乖张得很,又是夏家的独女,谁人都纵着她,这等大佛请进来,还不得供着?那我怎么受得住啊?”
林黛玉这会儿才听明白了薛蟠的来意,不忍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薛大哥也有这么怕的时候,还是因为一个女子?”
薛蟠央求道:“好兄弟,快给我指个出路吧!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需得看在香菱的面子上,或是我妹妹的面子上帮帮我呀。”
林黛玉闻言,皱了皱眉,心头泛起不悦。
薛蟠就快跪下来了,“兄弟,你平时主意最多,我知道你定然会有法子的。”
“快说说,要不然娶了她还不如出家算了。”
林黛玉被弄得心烦,拽着胳膊将他拉了起来,“行了行了,快起来,这不是在给你想法子?”
薛蟠喜道:“好好,兄弟你慢慢想,最好想出个万全之策来。我舅舅那儿都知道了,推脱我是推脱不掉了,一般的法子可不行。”
林黛玉沉吟起来。
薛蟠又自顾自道:“好死不死的,全怪那贾宝玉,自己发癔症,连带着我也遭殃。”
“他那蠢财,西府里的老太太竟想给他说门婚事就改了他那习性,这不是可笑?”
林黛玉讶然问道:“荣国府的老夫人,要给贾宝玉说亲?”
这个消息,倒是将林黛玉惊到了。
虽说自己如今和贾家的状况,肯定不能是给她和贾宝玉两人说亲了,但未必不会影响到宝姐姐。
这还是让林黛玉不免担忧的。
念及此,林黛玉赶忙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清楚。”
薛蟠之后将从薛姨妈那里得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黛玉听完后,吁了口气,道:“这跟你本没什么干系,只是你娘亲临时起意。”
“既然根子出在贾宝玉身上,你何不先从他那里想法子?”
听了薛蟠说的话后,林黛玉觉得薛姨妈可能只是吓唬他的,婚事哪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决定了。
而且夏家负责的是宫中采买花卉的生意,在皇商之中,这地位都十分不一般,未必就能真看得上薛蟠。
林黛玉随口说了一句后,薛蟠却是呆若木鸡。
“薛大哥,你怎么了?”
以为自己方才的回答太敷衍,林黛玉还想找补一二。
薛蟠却是突然拍着大腿道:“没错呀!宸哥儿,你说得太对了!”
“贾宝玉这腌臜东西,三番五次地坑我。我为何不坑他一回?上一回外出吃酒,撞见梅问鹤,我就打定主意要报仇雪恨,此番正是时候!”
转头又与林黛玉道:“宸哥儿,我娘亲她讨好荣国府的心思,你可别放在心上。”
“她的念头不是我的念头,更不是我妹妹的念头,她讲那个血脉亲情,割舍不掉,就喜欢往荣国府凑。”
“但兄长跟你保证,将来有一天,若我也往荣国府上凑,也绝对是假心假意的逢场作戏,你看热闹就好。”
而后又抱拳,道:“感谢宸哥儿今日为我出谋划策,待事情成了,我一定不把宸哥儿供出来,你且放心。”
拍了拍林黛玉的肩头,薛蟠兴奋道:“宸哥先忙着科举吧,待你一切完了,哥哥包下醉仙楼,给你开庆功宴!”
说罢,就摆着手扬长而去。
林黛玉愣在原地,‘我说什么了?还没说,该如何让贾宝玉那消停些,他就懂了?真是莫名其妙。’
而后回过神来,又不忍啐道:“呸,醉仙楼,去什么醉仙楼!若李宸当真去了,我跟他没完!”
呕了口气,林黛玉翻身回去。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大对劲的样子,薛蟠惹你了?”
案后,李宸抬头看了一眼,不觉疑问着。
林黛玉白了眼,道:“没事,都是和你一样不着调的人。”
“别看薛蟠没几分本事,但性子也有转变了,比以前好得多。”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他怎样,我知晓。我可告诫你,将来少与他厮混,也不许去不三不四的地方……那等脏乱的地方,就不是好人该去的。”
李宸点了点头,“那他找你什么事?”
林黛玉扯起文稿,“说他好事将近了,马上就要成亲了。行了,考究问题吧。”
李宸瞪大了眼,倒吸了口凉气,心中暗暗念道:‘该不会,夏金桂要出场了吧?幸好香菱在我身边,不然,这么早就来贾家,还不得被她折磨死了?’
……
梨香院,
薛蟠一路飞奔而回,来到了正房里。
双手杵着膝盖,额前满是汗水,粗气喘个不停。
薛姨妈本还在床边靠坐着吃果子,好不悠闲惬意。
见他这样闯进来,唬了一跳,险些打翻了案几上的盘子。
薛姨妈偏头看了眼,忍不住啐骂道:“小畜生,你疯了不成?没头没脑地闯进来,你最好是真有事!”
薛蟠连忙道:“自是有事,娘,我想清楚了,我愿意娶那夏金桂!”
薛姨妈眼睛一亮,“哦?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当真想清楚了?不反悔?”
薛蟠扬着头,道:“一个唾沫一个钉,反悔是娘们干的事。”
薛姨妈抬手就冲他后脑拍了过去,“说话就说话,满嘴胡吣什么?叫人家姑娘听见,还当我没教好你!”
薛蟠尴尬一笑,“习惯了,习惯了。不过,娘,我只有一个请求。”
薛姨妈摆摆手,“行,你要愿意成亲,别说一个,十个百个也依你,只别是什么作奸犯科的歹事。”
薛蟠应道:“那是自然。”
“娘亲放心,旁的我不要,只要我成亲是跟贾宝玉同一天,地方就办在这梨香院。”
薛姨妈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对!”
薛姨妈蹙眉道:“可这是什么道理?在这梨香院也太小了些,咱薛家哪怕没落,总得要些排场不是?”
适时,薛宝钗从门后走了进来。
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微微一笑道:“娘,你就依了哥哥吧。难得他听您一次,已是天大的不易了。”
“在梨香院,虽排场小了些,但好在和贾府连在一起,沾沾喜气也算双喜临门。”
如今薛宝钗的话在薛姨妈面前比什么都管用,既然开了金口,便就不再多想,应了下来。
“好,这事我允了,先去与你们姨母商议一番,早早给你兄长的大喜日子定下来。”
随后薛姨妈起身,喜不自胜地出了去。
如此,房中便只剩了兄妹二人。
薛蟠杵在原地,被薛宝钗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神不自觉躲闪起来。
憋了半晌,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妹妹,这样瞧着我作甚?”
薛宝钗慢悠悠道:“娘亲看不出你的心思,你当我看不出?”
“我可告诫你了,不要乱来。贾宝玉先不论,旁的女子若知道你是成心的,薛家可就要遭了大祸。”
薛蟠身子一颤,“我晓得,我晓得,定不弄出差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