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晌午,
春雨方才停歇,天色仍是雾蒙蒙的,看不见日光。
风吹过来,夹杂着些新鲜的泥土气,让人觉得十分好闻。
十日之期早到,李宸和林黛玉又换回了身子。
如今,李宸正心态平和地在房中整理着行囊。
案上,柜上,积得一页页都是写满字迹的文稿。
或是他留下的,或是林黛玉留下的,但二者字迹的细微差别,旁人定然难辨,唯有他们自己才看得出。
李宸慢慢收着,心中不忍叹惋,‘没想到两年时间过去,竟真会走到这一步。’
‘岁月如梭,真如梦幻一般。’
正出神,窗棂被人叩响。
李宸抬头看去,便见林黛玉端立在窗外。
着了一身湘妃色的长裙,面上不施粉黛,目光清澈见底,但二人心连着心,总给李宸一种欲说还休的感觉。
李宸便不觉询问,“寻到这里,是有什么事了?”
林黛玉攥着手帕,嘴唇翕动,忍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今日不读书了?”
李宸点了点头,“不读了,今日歇息,只等明日殿试了。况且,我们准备足够充分,入宫之前,我总也得回府里跟娘亲报个平安。”
林黛玉点了点头,“说的也是,确该回去看看了。”
转头扫了眼,又随口道:“只是爹爹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要殿试,竟还没赶回来嘱咐几句,倒像是不上心似的。”
李宸不禁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几句话又如何能影响大局?师傅这是放心的将事情交给我处置,是对我的信重,怎好再有埋怨。”
林黛玉翻了一眼,“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倒算我多事了,行了吧?”
李宸也赶忙摇头,柔声道:“自然也并非如此,我岂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不过你寻来,也恰好省得我进门再跑一趟。”
林黛玉问道:“是想要寻我辞行?”
李宸道:“并非如此,而是我有事嘱咐你。”
“嘱咐我?”
林黛玉愈发不解,一双罥烟眉微微蹙起。
“明日要入宫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能有什么可被嘱咐的?”
李宸勾了勾手指,一脸坏笑,“那你进门来,我悄悄告诉你,这事旁人听不得。”
林黛玉偏头看了眼身后的紫鹃和雪雁,两人都如鹌鹑一般,缩着脑袋,略显羞臊。
林黛玉忍不住啐了口,“你要说便说,卖关子做什么?我才不进去。”
李宸却正色道:“此事当真要紧,你若不听,自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副半真半假的模样,当真将林黛玉唬住了。
再转念一想,明日正是最要紧的时候,眼下事事尊他倒也无妨,林黛玉便捱了口气,迈进了门。
哪知她才前脚踏进房中,李宸便一转身,将门关上了。
要跟着进来的紫鹃、雪雁都被拦在了外头。
李宸又高声道:“你们在外候着就好,不用进来,也不要让别人进来。”
“这……”
二人相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李宸却是点名道:“雪雁,你忘了前几日你家姑娘是怎么说的?这房里的事,也需要听我的安排,我与你家姑娘不分彼此。”
雪雁连忙点头,“我记得,我记得,这就下去。”
而后,拉着紫鹃一溜烟跑了。
林黛玉抬起手来,想要挽留,却根本来不及了。
只好在房中跺了跺脚,仰头盯着李宸道:“好啊,有点手段你全用在我身上了。”
“用我的身子,说让雪雁听你的话。等到换回来后,还借着这个方便,当真驱使她!”
“她本来就呆头呆脑的,反成了你最好欺负的人了。”
李宸回过身,上前几步,来到林黛玉面前,拉起她的手腕,笑吟吟道:“我何时欺负过她了?爱屋及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对她好都来不及。若说欺负她,每次你将她遣到柴房里,都是我将她捞出来的,这可顶不上半分欺负。”
林黛玉轻哼一声,道:“我那都是有缘由的,才不是欺负她。”
李宸连连点头,“好,不说这个,我真有要事嘱咐你。”
林黛玉眨眨眼,“那你说。”
李宸松开手,背过身去,负手而立道:“你说,此行我前去殿试,若拿个头名回来,将来在京城游街跨马,何等风光?”
一捏下颌,又道:“再以我这相貌,京城里的千金闺秀们,岂不是对我青眼有加?”
随即,又摸一下腰带间,只有旧时娘亲给的一块腰牌,李宸摊手道:“榜下捉婿的事,你自然不会不懂。我身上,连你赠与的一丁点信物都没,如何让人听信,我与你是有婚约的?”
“到时候那么多人来抢,将我抢走了怎么办?”
林黛玉瞪眼急道:“你敢?!”
李宸回身,揽住林黛玉的后腰,在她耳边吐气道:“可是,你也不想看到,众多千金用荷包砸我的样子吧?”
林黛玉顿时脸色一红,双手撑在李宸的胸口,想要将他推搡开。
可两具身体力道相差太多了,林黛玉撑了一会就觉得手腕发酸,忍不住凝眉道:“登徒子,做你的美梦!殿试还没考,就跑我这来邀功了!”
李宸又低低问道:“看你肯是不肯嘛。”
林黛玉偏开头,只觉耳根滚烫,内心满是羞窘,拗不过李宸如此折磨,只得嚅嗫着开口,“你……你且去好好考,莫要分心,等你回来再说。”
李宸一笑道:“这么说,你是应了?”
林黛玉仍是不肯直说,轻声嘟囔道:“一个荷包罢了,又不费什么事。”
“你若是考得差了,我再撕了便是。”
李宸爽快一笑,将她的脸慢慢扶正,一抬手拨开额前碎发,对着就吻了下去。
而后才抬起头,心道:‘傲娇,娇气起来,还真是可爱。”
林黛玉羞得无地自容,赶忙催促,“行了行了,赶快走吧,别再磨磨蹭蹭了。”
李宸却是又瘫软在了林黛玉的肩头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去,让林黛玉有些猝不及防,往身后踉跄了一下。
“你这又做什么?”
林黛玉急得瞪了眼。
“没什么力气了?你扶我出去。”
“还胡闹!”
林黛玉忍着一口气,问道:“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善罢甘休?”
李宸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二人之间距离太近,都能感受到对方呼气的温度。
林黛玉一瞬间,面上就升温了。
但也没犹豫太久,林黛玉一闭眼,心一横,便对着脸颊亲了上去。
却不想李宸一躲避,二人刚好唇瓣相触。
李宸当即直起身,抿着唇道:“多谢奖励,果然味道不错,这回我当真有精神去殿试了!”
走了几步,又转头招手,道:“林妹妹,可别忘了荷包。”
拎起包袱,李宸潇洒离去。
林黛玉却是怔怔站在房里,半晌才回过神,随即啐道:“登徒子,登徒子,真是无耻!”
内心则是忍不住念叨,‘看他这样轻佻,不知怎的,我竟然还觉得安稳些。’
‘只要心境平和,总不会差吧……他的唇好热。’
不多时,紫鹃和雪雁折返回来。
一迈过门槛,见得自家姑娘脸色红扑扑的,二人皆是唬了一跳。
紫鹃忙踮脚去看床帏,并不杂乱,才松了口气,上前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则是问道:“师兄呢,他人去哪里了?”
“回姑娘话,方才取了马匹,已经打道回府了。”
林黛玉捂了捂脸颊,“好,我知道了,那我们也回去吧。”
三人慢慢踏上廊道,林黛玉又随口吩咐道:“一会儿取些针线过来,我有用处。”
雪雁惊奇问道:“姑娘,你要缝补什么?交给绣娘去做就好了。”
林黛玉摇了摇头,“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取些上好的料子,银针也要精细些的。”
雪雁问道:“姑娘竟是要做女红?许久未见了,近来都是在房中研墨写字,怎么突然……”
紫鹃赶忙拦下她,应声说道:“是的姑娘,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二人退在了林黛玉身后,偷偷端详着,却发现自家姑娘心情极好。
步履之间,轻飘飘的,面上也满是欣然,一扫方才的呆板,才像是少女该有的明媚模样。
路过廊道中种下的花,还会俯下身来,轻嗅些香气。
雪雁和紫鹃跟在身后,却是忍不住窃窃私语。
“紫鹃姐姐,方才为何不让我问了?”
紫鹃扯了扯她的手臂,道:“你看姑娘的模样,一颦一笑都是因为李公子。”
“突然开口要作女红,肯定也跟李公子有关,多问了,你岂不是要受罚?”
雪雁怔了怔,连忙道谢,“紫鹃姐姐说的正是,我险些又铸成大错。”
“只是,姑娘不是已经给李公子备好了礼物?怎么又要开始做女红了?”
紫鹃也摇了摇头。
“我们只看着就是,不必多事。”
林黛玉则没顾着她们二人,将廊道中摆着的花都挨个闻了一遍,心里念着,‘荷包里,添些什么花粉好些?’
‘女红上我做出来的荷包,或许不如晴雯,但配出来的香料,总要胜出一筹才行!’
……
另一边,镇远侯府。
香菱、晴雯和平儿,得知李宸归来的消息,欣喜非常。
三人早早就等在了院门口,接下李宸带回来的行囊。
看着她们翘首以盼的样子,李宸不觉笑道:“让你们等久了,明日之后便有了许多空闲,倒要听你们说说,近来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香菱一笑道:“少爷,还是以您的科举为重。”
晴雯嘟了嘟嘴,“话说的好听,可少爷许多时日连句话也不往府里带,怎能这样凉薄。”
平儿在旁道:“我听说,荣国府上似是要给贾宝玉寻亲,闹得沸沸扬扬,恐怕还不是假的呢。”
晴雯闻言,不由冷哼道:“倒不知他们安的是什么心思,少爷的好事就临近了,他们荣国府反倒大操大办起来,是想和谁比较呢?”
李宸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们自不与他们计较这些,没什么意义。”
“我这会儿先去堂上见过娘亲,回来再与你们说话。”
随即,再看向香菱,李宸嘱咐道:“明日殿试所用之物,就拜托你了。”
香菱轻轻应下,“是,奴婢明白。”
……
林府,
林黛玉在房中绣着荷包,纹饰是用了她最喜欢的竹纹。
原本还略有些生疏,可越弄越觉得得心应手。
只是觉得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毕竟明日就是殿试,出结果也不过是三五日,如此算下来,还是有些赶工。
便是黄昏,林黛玉也点起灯烛,打算夜里多熬一会儿,尽量多作些出来。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黛玉头也不抬,只应道:“进来吧。”
随后,便传出了几道熟悉的声音。
“林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像是荷包,我和林姐姐一起做过。”
“林妹妹,叨扰你了,这时候,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林黛玉抬眼一瞧,薛宝琴、史湘云、薛宝钗,三位姊妹都立在面前,不觉有些诧异。
赶忙将手中所做的物件背在身后,尴尬一笑,“没,没什么,你们怎么来了?”
史湘云凑过来,盯了一下薛家姊妹,转而与林黛玉道:“明天的日子不一样,宝琴妹妹说,来陪陪林姐姐,省得夜里睡不下。”
“原本还想找西府里的姊妹们,可最近不知道府里抽什么风,倒不让她们外出了。”
林黛玉攥着荷包的手一紧,硬着头皮道:“好好,多谢姊妹们了。”
做这个荷包,将林黛玉累得不轻,本来就想睡了。
可姊妹们来了,又都是好意,林黛玉只得将她们都留下来。
“紫鹃、雪雁,去腾一间客房出来。”
薛宝琴立即扬手,“我与林姐姐住!”
史湘云嘟了嘟嘴,“好吧,那我就与宝姐姐住。”
林黛玉和薛宝钗相视一眼,被这两活宝逗得生笑。
再转头,林黛玉留意到薛宝琴扬起手后,露出手腕上的玉镯,左右环视愕然当场。
‘这,这娘亲竟然给了她两个,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