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原本还想着,薛宝琴或许不会坦然地将镯子戴在身上,结果没想到不但戴了,竟还戴了两只。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镯,林黛玉不禁有些恍惚。
‘没戴镯子,或许是她心虚,戴了镯子,我当她是要透底,可这戴了两只,我竟看不透了,难道是来取代我的?’
‘娘亲怎会偏心她了?’
见林黛玉怔怔出神,薛宝琴忙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林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薛宝钗在旁边看了,笑着说道:“时候不早,定是林妹妹困倦了,今个我们就先歇下,明日再聊。”
史湘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道:“宝姐姐说的在理,林姐姐晚安。”
二人挽起手,一同离去。
只剩下薛宝琴一人在旁陪着。
紫鹃与雪雁端来了梳洗的热水,服侍二人沐浴更衣。
待收拾停当后,两人便并排躺到了床榻之中。
二人彼此挨近了,林黛玉就越发容易胡思乱想,忍不住瞟向薛宝琴手上的那对镯子。
薛宝琴察觉后,不禁心头疑惑,‘林姐姐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总看我这镯子,难道有什么不妥?可这不是她应允过的?’
‘该不会,其实是林姐姐想要吧?’
薛宝琴从手腕上取下,搁在枕边,又问,“林姐姐,这玉镯我戴着大了些,若不然你拿去戴?”
林黛玉忙回过神,连连摆手推拒,“不可不可,这如何使得?再说,这是邹夫人送你的,我怎好夺人所爱。”
如此,薛宝琴内心松了口气,再主动挑起话头问道:“林姐姐,这几日你都在随李公子修习,在你看来,他有多大把握高中状元?”
侧过身子,薛宝琴撑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林黛玉。
林黛玉蹙眉深思,片刻应道:“机会总是有的,只是殿试终究不同,临场对圣上问策,变数太多。”
“便是我知道他的斤两,也难说清到底有几成把握。”
薛宝琴颔首,若有所思,转而又问,“林姐姐,我有一不情之请,你若觉得难回答,便不必理会我。”
林黛玉转过脸来,眨眼问道:“什么事?你直说便好。”
薛宝琴含笑凑近,低声问道:“林姐姐,李公子离开时,可有与你说过什么?我十分好奇。”
一面说着,还一面用手指轻轻戳着林黛玉的肩头。
闻言,林黛玉当即回想起二人亲吻的那一幕,脸上瞬间泛红一片。
羞窘之下,回答也更为仓促,别过头后,才说道:“没,没什么,只告别了两句。”
薛宝琴思忖道:“只是这样吗?如此淡然处之,看来李公子自觉有很大把握,可千万要压过梅问鹤。”
听闻此言,林黛玉心中忽而警觉起来。
只因她猛然发觉,她与薛宝琴二人独处以后,薛宝琴竟然半点也不避讳了,口口声声都离不开李宸。
先前薛宝琴虽然也有这偏向,可也没有这样肆无忌惮。
况且,这语气也太过寻常了些,只似是二人茶余饭后的闲聊。
‘坏了,怕不是李宸与她私下里说了什么!’
再看那一对镯子,林黛玉内心叹道:‘宝琴妹妹聪明伶俐,心思剔透,相貌又十分出众。乖觉讨喜,深得娘亲喜欢,倒也是寻常,只是我这心里不大舒服。’
薛宝琴又在旁边吱呀呀地问,“林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了?林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黛玉背着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轻吐口气,“我只是有些累了,宝琴妹妹,我们歇息吧。”
“哦,好吧。”
薛宝琴蹙了蹙眉,心底不觉疑惑。
‘奇怪,上一次林姐姐明明十分健谈,拉着我聊了许多李公子的事,弄得我害羞不已。’
‘怎么这次非但不开口,林姐姐还好似不愿意理我一样。’
‘我还以为是在投其所好,怎么好似搞砸了?这一冷一热的,真让人拿捏不定。’
……
翌日,清早,
薛宝琴从床上恍惚醒来,眼睫微扫,抬手摸了摸身旁,竟是空了,锦被中只留了几分余温。
支撑着身子,薛宝琴慢慢挑起帷帐一角,顺着光亮看过去,发觉林黛玉正端坐在案头前,对着烛火,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林姐姐,起得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林黛玉腰身一紧,转过头去,讪讪一笑,道:“昨日多亏你在身边,一转眼就睡过去了,今日醒来就早些。”
“你还没睡好吧,再躺一会儿也无妨,等用早膳时,我再唤你。”
薛宝琴立即起身,披挂起衣裙,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既然林姐姐起来了,那我也该陪着才是。”
林黛玉此时手里攥着半成品布料,低头一看才刚零星绣了几个针脚,距离荷包还差得很远,心底苦恼不已。
‘我倒真没跟你客气,这样下去我如何赶得及?’
薛宝琴利落的下了床榻,松松散散地扎起了头,趿着绣鞋,便来到林黛玉身边。
从怀中取下一物,又递给她掌眼道:“昨日姐姐她们也在,我没敢拿出来,林姐姐你帮我看看,如何?”
林黛玉循声看去,就见她掌心里正托着一方小小的丝帕。
帕子质地是上好的软烟罗,上面绣着一只小兽,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林黛玉便不觉接到手上,多看了几眼,赞叹道:“琴妹妹,你还有这等手艺,当真是深藏不露。”
薛宝琴被夸赞得脸上生光,得意问道:“当真?林姐姐也觉得不错?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从不敢把自己做的女红拿给旁人看,只怕这绣技不入流,惹人生笑,更不必说送人了……”
林黛玉一喜,接口道:“原来是要送我的吗?多谢琴妹妹。”
“额……”
眼见林黛玉正要往袖中收,薛宝琴忙抬手阻拦,满面尴尬。
待林黛玉仰头看来,脑中又一阵天人交战后,薛宝琴抿着嘴唇还是如实道:“林姐姐,这是我要送给李公子的……”
林黛玉一怔,忍了半晌,才挤出一点点笑容。
“送给李公子?”
薛宝琴自觉难堪,此事做得太唐突了些,但眼下也只好指出来,解释道:“林姐姐看背面,我绣了‘金榜题名’四个字……送给你,怕是不合适。”
薛宝琴自以为有朝一日让林黛玉发觉了,倒还不如自己赶紧说出来。
林黛玉此时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薛宝琴也要送这织物,那我如今织得这个算什么,相较之下赶工出来的也太丑了些。’
薛宝琴见林黛玉面色不太自然,忙找补道:“林姐姐,你若是喜欢,我再给你绣一个,不不不,两个!”
薛宝琴比着两根手指。
林黛玉抬手将帕子插在了她的手指中间,强撑着笑道:“没,我没事。”
薛宝琴又一扫林黛玉的桌案,正摆了许多针黹女工所用的物事,忙问道:“林姐姐也在做女红?是什么呀,要不要我来帮忙?”
林黛玉当即将自己做的半成品,偷偷丢到了一旁的废竹篓里。
“方才无聊做着玩的,不成样子,走吧,我们先用早膳去。”
心里则是默默滴血,‘一个半时辰弄出来的白费了!’
薛宝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好,那林姐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要叫我。”
林黛玉连忙应下,“一定一定。”
……
京城,午门,
天光初透,第一缕阳光挥洒在巍峨的朱红宫墙之上,照得正门前‘午门’的两个鎏金大字愈发金光熠熠。
而这,只是进宫之前,雄伟气象的一角。
门下,左右各列着数十名龙禁卫。
身着银鳞甲,手持长戈,神情肃穆,威风凛凛。
随着日头渐高,越来越多的贡士聚集而来,默默排起了长队。
官员接引入宫,需按照会试名次让贡士依次入内查验身份,如此,也就约定俗成,学子们自发站好位次。
“钱兄,请上前……”
此时,众人不敢高声言语,只能低声确认着各自的身份,简单打些招呼,依次定好位置。
身为五经魁之一的钱益桐,正了正衣襟,朝左右拱了拱手,便径直前往队伍最前列。
“梅公子,请。”
不多时,队伍末尾又起了骚动。·
梅问鹤挺身而出,着了一身白儒袍,头戴发巾,日光一照,竟也有几分羽扇纶巾的高人风采,让旁人忍不住纷纷侧目。
环视拱手,当仁不让地列在了钱益桐之前。
“钱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钱益桐嘴角噙笑,先行一礼。
梅问鹤浅浅回着。
钱益桐心头不觉一叹,‘还是这一副高傲模样,他又不是会元,且看你再得意这一会儿。’
又不多时,陈子睿到场,队列中再次掀起轰动。
两侧的龙禁卫立即高声,“宫门重地,不得喧哗!”
陈子睿噤声,不再与周遭人行礼,垂着头走到队伍最前列。
一抬头,发觉前面站着的是梅问鹤,便就自然而然地横在了他身前。
梅问鹤皱了皱眉。
陈子睿则是斜了一眼,也未说话,只心里盘算。
‘此子才学极高,心性却极窄,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当日我在酒楼被人陷害,四方请教,竟都没查出幕后之人,可见背后动手脚的定然不凡。’
‘这会儿也不见什么风吹草动,更让人心惊胆战。’
近来陈子睿就总在思量,有必要这样陷害自己的,也就是认为自己的名次对他有威胁。
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位?
转头一看这梅问鹤,越发觉的他有嫌疑。
‘此子东林书院出身,来头不小,如今更不是与他撕破脸的时候。’
正在此时,众人身后传来了一道马蹄声,随即又戛然而止。
李宸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随从,提了书匣,大步来到同侪们身边。
今日他着了一身玄青直裰,腰间束着银带,外罩灰鹤氅,行走间衣袂飘飘,气宇轩昂。
不少行社社员皆已至此,见得此景,赶忙行礼。
李宸颔首还礼,眼神示意,不多停留。
这一路上,二百人的队伍,也不算短。
频频有人侧目行礼,倒成了一番风景,止不住的将众人目光汇聚到己身。
待来到队伍最前方,见得梅问鹤这道熟悉的身影排在了第二位,便不觉笑着与前面一人低声说道:“阁下便是陈子睿?”
“正是。”
陈子睿点头应答。
“幸会,久仰大名。”
“客气了……”
二人简单寒暄,李宸从始至终没有去看梅问鹤一眼,也无半点问候之意。
本是同侪,三人最有机会同中一甲,入朝以后,按常理也会是彼此一大助力,而李宸这反常的举动,自然引得梅问鹤不快,岂不是暗示着他并不会考进一甲?
梅问鹤额前不由得青筋显露,二人的梁子是解不开了。
李宸余光瞧见,心中只有冷笑。
‘这才哪到哪,就沉不住气了?往后还有你好受的,可等着我上门退婚。’
倏忽,一班青袍官员从旁门中走出,乃是礼部、鸿胪寺所属堂官,负责此地礼仪秩序,接引殿试考生。
一行人来到案前,直接张开名册,高声传唤,“会试第一名,顺天府宛平县李宸,上到前来。”
李宸敛去笑容,端正应道:“学生在……”
……
乾清宫,
泰安帝束发披冠,身着明黄龙袍,最后整理着仪容。
年逾五十的他在秋狩之前,尚有些意气。
可此番在辽东战罢,彻底丢了辽东以外的主动权,便让他的心气一落千丈。
眼窝凹陷,发丝多银,整个人的气色也比从前憔悴了许多。
战事劳民伤财,他乃在位四十多年的天子,又如何不知?
可又坐看女真势大,皇位交下去,后人可能处置?
怕不是再有二十年,江山就要易主了!
一想到这里,泰安帝就不觉心口郁结,忍不住重重咳了几声。
一旁秉笔太监戴权,见状劝道:“陛下,龙体为重。时辰还早,您要不先歇一歇?迟些过去,也不打紧。”
泰安帝摆了摆手,“朕的身子,朕自己最清楚,本是无疾,并无大碍。今日,只等着看这些年轻一辈的俊秀,会不会给朕一些惊喜。”
而后又不觉悠悠叹道:“此番是朕老了,大抵也是最后一次主持这殿试了。”
宫中内侍,顷刻便尽数跪倒在地。
戴权也是跪伏下来,颤声道:“陛下千秋万代,万寿无疆,怎会是最后一次?”
泰安帝捋了捋胡须,轻笑道:“哪怕有万载寿数,坐在这龙椅之上,也熬不过百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