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会馆,本是各地入京赶考学子们的临时落脚之处。
按照旧例,传胪大典最终便是要将一甲三人各自送回,同乡会馆也就成了终点。
日影渐斜,偶有凉风习习。
然游街夸官的热闹,完全没有消散半分。
直隶会馆门前廊檐下,聚满身着青衿襕衫的今科学子。
一个个翘首以盼,遥遥望着远处。
待仪仗队伍最后停在面前,众人一面赞和,一面上前恭维。
“恭喜李状元蟾宫折桂,贺喜陈榜眼,钱探花金榜题名。”
“实乃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非也非也,这三位可不是无名之辈,该用‘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句,更妙些。”
众人围笑,又有好事者站出来哄道:“何来‘看尽长安花’?此句我看也不甚妙。方才,我们皆有所耳闻。”
“李状元,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心只恋林侍郎家中独女,是用情至深之人,令我等钦佩。”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此等场合,万众瞩目,却能将有意者尽数驱散,而向仰慕的女子袒露爱意,此等胸襟,想必将来也定要随着李状元连中六元的传说,添作一段佳话。”
林黛玉眉头频跳,‘添什么佳话?这些好事之人,科举过后,也当真是没事做了!一个个的在这边嚼舌头!”
翻身下马,林黛玉走在众人左右排开的通路上,环视左右,频频作揖,暗中则是仔细记下了方才发言几人的相貌。
“诸位说笑了。”
踏进直隶会馆的门槛前,林黛玉脚步顿在石阶下,转头与众人言道:“今日传胪劳身,诸位不必再聚于此处,不如早些散了,各自歇息?”
李宸籍贯本就在顺天府,来直隶会馆不过是走个过场,里面并没有他下榻的场所。
所以此时大家堵在此处,只会耽搁林黛玉回镇远侯府的时间。
眼下最让她忧心的,还是李宸会不会顶着自己的身子在外面胡作非为。
可在众多学子眼中,今日难得和状元郎攀交,怎会轻易退场?
非但他们不离去,就连本该散去各自会馆的钱益桐和陈子睿也留了下来,随着林黛玉一同踏进了直隶会馆的大堂。
林黛玉回眸一望,不禁蹙眉问道:“二位兄台?还有何事?”
“李状元,方才那位说得着实有理。”
钱益桐嘴角含笑,上前恭敬解释道:“才子佳人向来是佳话,在下不才,族中有一门营生,在闽地置办雅报,小有名气。”
“近些年来,多亏大宗师,傅大人治学有方,文气益盛,科举之闻算得上是重中之重。若能得李状元些许旧事,半点墨宝,定能增色不少。”
“在下也绝不会白白让李状元费这一番功夫……”
林黛玉闻言,不可置信地挑眼去看,心中暗暗烦闷。
‘这人,说他讨人嫌,还真不假。当真气煞人也,方才言语挑衅,如今又来装无辜,有求于我?做梦!’
林黛玉轻咳了声道:“个人私事不足与外人道,更何况婚事尚未敲定,未得林大人应允,于女子而论也多有不便。”
“非是在下不肯透露,终究是与礼不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一旁观之人不禁感叹,“林大人官名远播,巡盐御史如此要紧的位子上能坐十数年,如今入朝为官,更是被委以重任,已任户部侍郎,传言说是有下届入阁的人选。”
“娶林大人的女儿,的确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又一人在旁道:“门当户对?李状元出身又不差,凭自己的本事考了连中六元,此乃文曲星下凡,往后孩童蒙学怕不是都要拜一拜,怎会攀不上林家?”
“若我是林大人,知晓了方才李状元真情实意,定早要敲下婚期,将女儿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那么多人家都虎视眈眈着,比林家更好的也多着呢。”
众人闻言,皆是附和此说。
林黛玉暗暗翻了个白眼,心底呕着口气,慢慢偏开头去,不让在场中人察觉她的脸色。
可倏忽之间,场中忽而为之一静。
从始至终未曾关闭的堂门,传来几道沉重的脚步声。
方才出言调笑之人还背着身捧腹大笑。
可等揉了揉眼,正视前方,当即唬了一跳。
如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低眉顺眼地垂下头去,行礼道:“学生见过林大人。”
林黛玉难以置信,慢慢回转过身。
见并非是在场人在捉弄她,还真是父亲亲至,同样一时六神无主,赶忙伏低身子行礼,“师父。”
额前渗出细汗,心中不禁暗暗思忖,‘爹爹怎么来了?他不会听到我方才在街上说的话了罢?’
林如海瞪着一双眼,沉声道:“都起来罢,本官奉陛下口谕,寻今科一甲三人有要事传禀,其余人等,尽皆退下。”
一声令下,众人再没了凑热闹的心思,各自四散退去。
方才笑声最为洪亮那人,也不例外,正灰溜溜地要走。
一旁随林如海前来的宦官,当即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皱眉道:“这位相公,还请留步,不知尊姓大名?”
其人顿下脚步,战战兢兢,忙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学生苏易简,拜见公公。”
宦官在旁闻了闻,问道:“苏相公周身酒味浓厚,方才是否饮酒?”
苏易简点了点头,“传胪归来后,便得兴与几位友人小酌,惭愧惭愧。”
宦官笑着道:“如此便是,可要记得,从今往后莫要贪杯,入了官场,须知祸从口出。”
“是是是,公公教训得是。”
苏易简额前大汗淋漓,忍不住偷偷抬眼去觑林如海。
林如海向后挥了挥手,道:“罢了,让他退去吧。”
苏易简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学生告辞。”
宦官转回头来,冷笑了声,“真是,这些新科进士,考中了之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背后出言不逊,嚼着别人的家事,真是将经义也忘了。”
“也就是林大人您仁慈,换了别人,早该让他长长记性。不过这对他也是好事,免得入了官场再遭逢大难。”
林如海无心计较,只是瞪眼看面前三人。
而钱益桐、陈子睿,此时好似都将林黛玉当做了主心骨,忍不住地慢慢向她靠拢。
林如海重重一咳,三人又赶忙绷直了腰背。
“今晚,当有顺天府尹尽地主之谊,招待你们三人。”
“明日辰时,陛下将在东书房召见你们。”
陈子睿忙上前行礼问道:“林大人,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林如海偏头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道:“无需担心,召见尔等,只是为了全传胪大典之上所缺的问话而已。”
“届时陛下也会据你三人殿试上的答卷,询问几句,尔等如实回答便是。”
“其中自然少不了辽东战事,今日夜里,好生斟酌。”
三人连忙作揖,齐声道:“谢林大人提点。”
宦官在旁笑道:“陛下对你们这一科很是看重,千万要好生表现,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再转向林如海,宦官笑道:“林大人,既已将您送到了,咱家就先回东宫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林大人不必客气。”
再抬头看向林黛玉一眼,笑盈盈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可林如海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钱益桐和陈子睿相视一眼,当即醒悟,齐齐躬身行礼道:“林大人,我二人下榻会馆并不在此处,先行告辞。”
林如海摆手道:“去吧,过一会儿有顺天府的人来接你们。”
“是。”
二人偏头看了眼林黛玉,而后脚不沾地地走了。
林黛玉愕然看向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手上不禁紧紧攥着衣袖,深垂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脸色。
此时她心中已是了然,父亲定然听见了她街上所言之词。
堂上再无旁人,才听林如海缓缓开口。
“一举夺魁,连中六元,做得不错。大靖一京十四省,都将知道你是文曲星下凡。你所选的这条路,为师也知是被逼无奈,但为师信得过你的能为。”
“你机灵果敢,入官场更像如鱼得水,不会吃亏。”
林黛玉微微讶异。
没想到爹爹此时还会夸赞她。
刚抬起头来,想要应下。
就听下一刻,林如海立即说道:“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大庭广众之下,以玉儿给你做盾牌!”
冷哼一声,又道:“不过些儿女情长的纷纷扰扰,便让你挂出玉儿的清名来?你自己还知,于礼不合?何其自私!”
“若你只是如此看待玉儿,为师定然不会将她许给你!将来若大祸登门,你如何护她在身后?会不会将她推至身前也两说!”
林黛玉羞得无地自容,脸色更是涨红,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什么说辞。
“我不会……”
心中则是暗暗想道:‘爹爹,我知你是在为我好,可这哪有那般严重?快给女儿个台阶……总不能李宸都已经考上了状元,婚事还被我搞砸了吧?’
林如海深深皱着眉头,“只这一句?”
“众人面前,说的不是很好吗?”
林黛玉垂着头,脚趾抠紧,告饶道:“师父,弟子知错,但还请您不要驳回我们两人的婚事……弟子与她分割不开,若师父心有不喜,弟子甘愿领罚。”
林如海双眼紧盯着林黛玉的面色,见她羞愧之心为真,又一片赤诚,不觉一笑道:“好,有这份心就好。为师只有这么一名女儿,往后将她托付给你,你要好生待她,莫要让她受委屈。”
林黛玉一喜,抬起头连忙应下,“师父放心,我定会好生待她。”
林如海吐了口气道:“好了,多余的话也无需再提。我们先行回府,过不久顺天府也将会派人去府里寻你。”
顿了顿,又道:“至于玉儿那头,她心性敏感,定然也会在意这些。不过你无需担心,我会帮你劝说一二,待你府上送来聘礼,再与你二人择良辰吉日。”
林黛玉抬手拭去额间冷汗,松了口气道:“多谢恩师。”
……
王子腾府,
夫人卢氏迎着前来问候的王夫人,送她往茶案边坐,笑脸问道:“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王夫人一脸悲戚,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
赶忙差人斟下茶水,卢氏端详面色,又追问,“妹妹这是在荣国府里受了委屈?你且安心,我已经让人传讯给你兄长,用不多久就该回来。”
王夫人听闻此言,当面抹起了眼泪。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顾好宝玉,让他当街遭了歹人殴打,如今脸上一处青一处紫,实在让人看不过眼。”
卢氏闻言,讶然道:“怎会如此?何等凶恶之徒,会对宝玉下这般毒手?简直丧心病狂,荣国府的门楣,他也敢触?”
王夫人哽咽道:“谁说不是?如此颜面扫地之事,老祖宗的意思却是压下来,任那歹人逍遥法外。”
“我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无处申冤,只能来哥哥府里叨扰了。”
卢氏赶忙安抚,“一家人不说这两家话,宝玉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疼他就跟疼我们自己孩子一样,今日你兄长定然给你一个说法。”
也正在此时,外面走进一身材健硕之人,须发如戟,目光如炬。
身上威风凛然,气势逼人,周身铠甲还未卸去,行走间尚有金缕之声。
“妹妹来了。”
王子腾大步流星地上到主位,一坐下后,就开始解起了周身盔甲。
旁边丫鬟赶忙捧上火盆增暖驱寒。
王夫人一抹眼泪,刚要开口。
却是王子腾一抬手,止住道:“你今日来此何事,我已心中有数。”
“与你直说无妨,贾宝玉太过疏于管教,不思进取也就罢了,还总是在外惹祸。”
“打他那位是新科进士,父亲梅翰林在翰林院中更是盘根错节,况且陛下对于此科极为重视,方过传胪,轻易都处置不得。”
“此事为兄帮不上你,你好自为之。”
王夫人沉默半晌,起身道:“我这妇道人家的脸面无用,自去顺天府便是。”
说罢,就往府外走去。
卢氏起身想要阻拦,却是被王子腾止住。
“你这是为何?老爷不帮她也就算了,可也不能这样将她轰走吧?”
王子腾卸下最后一片盔甲,松了口气道:“贾史王薛四家同气连枝上百年,从来都是我们以势压人,没有旁人以势压我等。”
“如今当局势不明,掉转过来,他们自然接受不了,还以为顺天府是能讲理的地方。”
“曾经能讲,只不过是碍于贾家的权势罢了,妹妹她也是关心则乱了。”
端起案头茶盏一饮而尽,王子腾又道:“说起来,这贾宝玉竟然还不如薛家薛文龙那小子懂事。”
卢氏又道:“方才,妹妹还说贾家老夫人要给贾宝玉说门亲事,早早安定下来。”
王子腾颔首,“想法不错,可真要按照那老夫人的喜好,寻个贤良淑德的,又如何管得住这贾宝玉?”
“倒也赶巧,二妹让我给薛文龙和夏家女保媒。夏家此女相貌品行都不错,就是脾气差了些,泼辣霸道,但别说如今配给贾宝玉倒是合适。”
卢氏苦笑了声,“老爷又在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了,贾家的那位老夫人的眼光,怎会看得上商贾之家?”
王子腾摇头道:“太平年间自然是如此,可眼下……这老太太就是过得太安逸了。”
卢氏唬了一跳,赶忙转开话题,“老爷,那顺天府那头,真不管了?”
“管,怎能不管。”
王子腾吐了口气,起身叹道:“与我换一身衣物来,出去走走。”
……
朱雀大街,
林如海和林黛玉并驾齐驱。
一路上有不少人认出了林黛玉是今日游街夸官的状元郎,周遭称赞之声便不绝于耳。
可林黛玉也不敢再得意,只是默默跟随在林如海身后。
待来到林府巷口,林如海甫一停下了马,林黛玉赶忙上前道:“恩师,且慢。”
林如海转头问道:“还有何事?”
林黛玉斟酌过后,还是开了口,“恩师,这一路我始终在想,至于师妹那头,就不必麻烦您了。”
“若有朝一日,那事真传进她耳中,我想当面与她解释,方才显得更诚心些。”
若是这个时候爹爹将外间发生的事传给了李宸,本是游街跨马的得意,却成了李宸的笑柄,林黛玉如何受得住。
林如海闻言,也觉有理,颔首道:“甚好,你既有这份心,那我便也不掺合了。”
“多谢恩师体谅,弟子告退。”
林黛玉赶忙踢了下马蹬,往镇远侯府而去。
等到了门下,林黛玉才像是回到家一般,彻头彻尾地松了心中绷紧的那根弦。
将马缰交给小厮,翻身下马。
一入角门,赫然便见府中处处张灯结彩,黄昏之下,是一片喜景,似如新年。
再进二门,远远便能听见,有着觥筹交错之声,笑语喧哗不断,随风飘来的众多话音甚至隐隐都有几分熟悉。
复往前走,过了穿堂,转了廊角,迎面却走来一人。
林黛玉一怔,面前这赫然是自己的模样。
“你怎么在?”
林黛玉双目圆瞪。
李宸耸了耸肩,摊手道:“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林黛玉两眼一黑,‘若是爹爹回去,发现我没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