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持扛着两具尸体来到灯下集的时候,这里正热闹。
摆摊的商贩、讨价还价的顾客,光听动静跟寻常的农贸市场并没有太多差别。
只不过摊位上摆的物件比较特别,摊头上挂着一块块贴满彩色灯管的招牌,上面写着:整骨、脊骨、皮面、眼珠……
‘原来是人材市场。’周持暗道一句。
他挤过人群,往集市中心的厂间走去,那里就是鬼市集中处理尸体的地方。
见他一副生面孔,街边正张罗买卖的商贩连忙凑了过来。
“兄弟,这货卖吗?我给你按市场价再加个三成。”说着,他还比出了三根手指。
周持摇摇头,没有搭理他。
自己这是做正经买卖,对方头顶一个【黑心商人】,那指定不成。
‘也不知这一颗黑心能卖多少钱。’他莫名想到。
一路应付着漫天加价的老板,周持来到了厂间门口。
这门头正中挂着一个灯牌,写着“有货无仇,灯下不问来路”。
‘有货无仇。’他默念一句,抬着尸体,走了进去。
里面亮堂堂的,顶上挂着一排灯管,脚底是光可鉴人的瓷砖。
正中摆着一排排大理石面,尸体都规规矩矩地躺在上面,每个尸体的头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一些穿着工装的人,正推着手推车来来去去。
前台见他抬着尸体进来,便走到一旁的小门知会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戴着橡胶手套的中年男人,才从里间走了出来。
周持看向他的头顶,一个红色的【拆装工】,是E级执业者。
拆装工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生面孔,头一回来?”
周持点头。
拆装工扫了眼尸体,眉头一皱,碎成这样,一看就没什么油水。
他没好气道:“是整出还是拆卖?”
“整出。”周持道。
拆装工不再理会他,只吩咐那前台一声:“先搬上去过灯。”
前台应了一声,抬着两具尸身,往墙边的一个半包围的机器上面一扔。
机器里闪起蓝光,缓缓扫过尸体,仪器侧面的绿色屏幕闪出几串数字,像是在评估成分。
此刻机器旁边,还有几个来进货的走了过来,评头论足。
“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肉都干巴了,哪能卖得出钱?”
“这杠头也是个傻的,卵用没有,不知运过来干嘛。”
“另一只还行,看着材料不错,适应性很强,拆下来能做几副义肢。”
“脑袋我要了。”
没有人再理会周持,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鬼市终究是市场,交易才是这里的主旋律。
只不过交易的物品,没有任何禁忌,只注重一个物尽其用,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去,这地方都能给你榨出点油来。
或许,鬼市主人的职业就跟交易有关?
就在周持等待机器扫描的时候,外面又走进来俩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轻那个抬着一根竹杠,杠头挂着一个绳子,绳子上面绑着一个用裹尸布包紧的长条。
他们正是鬼市里运送尸体的【杠头】。
两人一边往里进,一边还聊着天。
“今天怎么空着手来?”年轻那个问道。
年长的摇摇头:“别提了,本来想接一个大生意,但又怕被人盯上,思来想去,犹豫半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结果跑过去发现货早被人抗走了。”
“犹豫?你犹豫个什么劲?真老了不成。”
“放屁,你不知道吗?外面有位京爷死了,那尸体肯定老值钱了。”
“京爷的身子你都敢动?胆子不小。”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两人正说着,抬尸体的那个年轻杠头,此刻瞥见了周持,见他手里拎着个棍子,墙边那一头又有尸体在扫描。
年轻杠头放下竹杠,把尸体解下来,丢到地下,朝周持喊道:“喂,那边那个。”
周持回过头,瞥了他一眼。
这杠头问道:“这货是你搬来的?”
“是我。”周持道。
杠头拧起眉毛:“你混哪个码头的?之前怎没见过你?”
说着,他看向周持的棍子,嗤笑一声:
“瞅你这模样,一点都不专业,就拿根破棍子就来上工了。你要知道,做这一行,吃饭的家伙可马虎不得。
瞧我这根竹杠,那可是特制行货,金丝楠木做底,两面金包铜,杠头刻鬼印,杠面浸雪红,更别提这浸了灯油的油绳和裹尸布。
就你这破落模样,真是个野路子。”
周持默不作声,心头寻思。
看来这运尸的杠头也要划地盘。也是,能换钱的东西,哪儿都有人抢。
不过,看此人的语气似乎是想来找茬?
就一个F级执业【杠头】,自己那张黑卡,可还有3个杀人名额没用。
见周持一直不吭声,这杠头恨铁不成钢道:
“真是没灵性,这都听不懂?人靠衣装马靠鞍,你就拎着这么根竹棍,指不定路上就给人抢了。
你要装备齐全,别人一看,你是咱杠头帮的,心里就立马怂上三分。
这东西也不贵,竹杠、油绳再加上裹尸布,总共三件套,只卖你10钱灯油。”
见周持还是不说话,他轻咳一声又道:
“见面就是缘分,你要真想要,我托关系给你弄个内部价八折,八钱就能拿走这一整套,你转头卖了,都有的赚。”
周持收敛眼底的凶光。
搞半天卖货来了,也是,人家有正经职业,何必找个仇人来打生打死?
周持没了兴趣,又转过头看向那机器。
见他这副模样,杠头急了:“你怎么不听劝呐?你……”
话未说完,他的衣角忽地被拉了一下。
杠头眉头一挑,抽回衣角,朝身侧说了句:“别烦,我这会儿在忙正事。”
他刚要开口,衣角又被扯了一下。
他啧了一声,转过头:“你是不是有毛……”
话音未落,便见那个年长杠头指着仪器里的尸体,悄声道:“京爷。”
“什么?”年轻杠头没听清。
年长杠头急声道:“那是京爷的尸体,今晚死的那个京爷,他追人的时候我见过他。”
年轻杠头神色一变。
就在两人对话之前,那仪器“嘀”一声打出一个条子。
拆装工走过去,扯下条子扫了一眼,随即心头一跳。
这执业者的尸体,最宝贵的就是体内残存的秩序,而他们这一行,就是凭借手艺把这份秩序提取出来。
这个就叫做回水。
按理说,执业者刚刚死去,这份灵性通常不会完全消散。
可眼下这两具尸体,竟然滴水不剩,像是早就被抄了一遍水,活做得比他都干净。
正在这时,那两个杠头的议论声也传到他耳里。
京爷,尸体,废料……
拆装工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周持:“你,您亲自送他们来的?”
周持问道:“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