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紫汐立于侧席,神情平静,心却愈发沉重。
“这局看似平息,实则火种未灭。”她目光微凝,“父亲的敌人不会轻易放手,而楚凌岳……远比我想的复杂。”
她静立一角,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指尖冰冷。凝视着那道裂痕如剑的玉佩,思绪翻涌。
“这不是单纯的意外。一件重礼岂会轻易毁损?若真是他所为,目的究竟是挑拨,还是另有深意?”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脑中忽闪过一个名字——墨凛风。他曾言:“若有变,自会出手。”可如今局势骤起,风向未明——这一步,真是他所为?是助,还是乱?
她心底未得答案,耳边却已响起那声铺天盖地的通报:
“摄政王与摄政王妃到——!”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如凝结的湖面碎裂,所有视线骤然转向门口。
隗宇澈与俞玉茹并肩而入,银面掩容,气势如钢似雪,神情冷峻,似赴宴,更似观战。
俞玉茹目光骄傲,神态得意,仿佛在宣示她与隗宇澈于这场权斗中的不可忽视。
楚凌岳在众目睽睽之下望见隗宇澈的身影,神色微滞,眼底闪过一丝未及掩饰的惊色。然而,仅一瞬,他便收起情绪,神态如常。
隗宇澈步伐从容,衣袍无声,他一出现,仿佛整个厅堂的气息便被重新调整。
那张覆着银白面具的面容,令人生出一种难以看透的距离感。他走至楚凌岳面前,语声低沉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王爷,王妃闻得今日喜宴盛大,自当亲来贺喜。如此良辰,怎容缺席?”
这话不卑不亢,语气柔和,却偏偏如针入絮。楚凌岳嘴角勾起,冷意未藏:
“摄政王与王妃莅临,真是令本王府‘光彩照人’,本王……不敢当。”
那句“光彩照人”,字字如刃,显然是话中带刺。台下宾客心照不宣,却无一人敢作声。
俞紫汐目光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心中暗自盘算:“这并非单纯的口舌之争。楚凌岳对隗宇澈的忌惮早已根植心中,而后者则步步为营,从不言明却句句试探。”
隗宇澈微微一笑,并未与楚凌岳正面交锋,而是落座之后,随手拈起茶盏,指尖轻扣杯盖。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钉:
“王爷这场喜宴诚意十足,连岚国都远道献礼,可惜那玉佩虽精雕细琢,却……裂痕明显。依本王浅见,此物恐难镇婚运。莫非是天意,有意相示?”
语意云淡风轻,却一语双关,仿佛不只是说那玉佩,更像在说,这段婚约本身已暗藏裂痕。
厅堂之中,众人神情各异,空气再次凝结。
俞紫汐听得此言,指尖一紧,指节泛白。她极力维持平静,眸光却悄然滑向楚凌岳。
她心知肚明,隗宇澈言语藏锋,字字如刃,既是挑衅,更是试探。此番话,明刺楚凌岳之威,暗却似在对她投下一语提醒——此桩婚事,尚有转圜之机。
她心中掠过一抹寒光,念头一转,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此番裂玉风波,正可为我所用——
拒绝此婚,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楚凌岳神色微变,眼底寒光一闪而过。虽仍面带笑意,那抹笑,却不再温和,反倒像是雕刻在冰面上的刀痕,薄凉锋利。
“摄政王多虑了。”他的语调沉稳,却潜藏着一丝警告,“世事如棋,局势瞬息万变。天意诚然重要,但若真有合契之缘,区区玉裂,又岂能阻隔?”
语罢,厅内气压骤降,空气中似有一层无形的重力,压得人心口沉闷。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妄动一步。宾客之中,已有数人低头不语,心知这并非单纯的婚宴,而是一场步步为营的权力棋局。
俞紫汐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湖面风起,波澜再难平息。
楚凌岳的语言,是威,是控,是步步逼近的掌控。而她,俞紫汐,在这场婚约之中,从来不是选择者,而是被选之人。
她心底倏地一紧。
若她不开口,那就意味着她默认了自己的命运;若她沉默,便是将人生交给他人去摆布。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无论是否有人相助,若她不争,便无人能替她争。
她缓步至厅堂中央。片刻后,俯身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的耳中。
“王爷。”
她抬眼望向楚凌岳,那眼神不再闪躲,而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澄明。
“紫汐感念王爷抬举,然自知身份、性情,皆不为王爷所宜。今日之婚,若强合,恐日后更添祸端。”
她顿了顿,语气微缓,但意志未减分毫。
“请王爷三思。此婚,若能止于此,或许对王爷、对紫汐,皆是顺天命!”
话音方落,堂中骤然一静,众人皆变色,竟有数人悄然倒抽冷气。
俞太师面色沉如铁,额角青筋微绷,强压怒意,未发一言。
一介闺中女子,竟敢于众目睽睽之下,抗拒圣意,拒婚于皇爷——此举,不止是胆识,更是一场以身犯险的豪赌。
而俞紫汐,仍跪于殿中,身影如松,眸光如镜,风雨临身而无惧。
这一跪,无异于将自身抛入风口浪尖,与天下为敌。
但她心知,若命途不由己掌舵,终有一日,会被命运碾碎于泥尘之中。
是以——宁赌此局,毋甘沉沦。
楚凌岳的脸色倏然阴沉,眼底寒光一闪即逝。他沉默地跨前一步,毫无预警地伸手将俞紫汐一把扶起,力道强硬,语气更冷得如寒潭冰水。
“紫汐,你可知此举会令局势多复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铅,沉重得令人窒息,“你若执意如此,便不只是抗婚这么简单,而是在否定我,否定皇命。”
那一刻,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她手臂,像要将她压回那安静乖顺的位置上。
然而,他眼中那股习惯性的威慑,却在对上俞紫汐毫不退让的目光时,出现了微妙的停顿。
她不语,只以沉静坚决的神色回望他。那目光不似反抗,更像是宣判——她已从这场棋局中自剥束缚,再不为谁所控。
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众人屏息不语。却在此时,一道缓缓流动的茶香,打破了凝结的空气。
隗宇澈不动声色,手指轻抚着青瓷壶身,淡然为自己斟了一盏。他低头嗅茶,眉宇微挑,随即语气淡漠地开口:
“这茶,有香而无骨,苦涩难辨。怕是水不对、火不到,壶也旧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的耳中。
众人神色微动,知他话中另有所指——王府的婚事,如同这壶茶,外表周全,实则早已走味。
俞紫汐面上不动声色,然心底已将那句话牢牢攫住——如掷子落局,无退之地。
就算此举引得俞府震怒、楚凌岳反目相向……我,亦可孤注一掷。
隗宇澈……她心念微转,若他真是局中人,便不会坐视我于此折命沉沦。
她抬眸望向楚凌岳,眼神清澈如水,声线依旧淡然,却在那平静之中,透出不容撼动的决绝:
“王爷,紫汐自知命薄,生来孤煞,灾劫缠身,并非良配之命。此番若强结姻缘,恐不利王府气运,亦将误了天下大局。”
此言一出,如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众宾客神情各异,私语声渐起。有人惊讶,有人怀疑,也有人心下默然——一个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毁婚事,这背后必有深意。
俞太师的脸色难看至极,眉心拧成一线。他知道,若今日婚事出现动摇,不仅是俞紫汐声名扫地,整个俞家也将被推至风口浪尖。
他强压怒意,拱手低声道:
“王爷,婚事既经陛下认可,便非小女可妄言退却。紫汐年幼识浅,若有冒犯,还望王爷海涵。但此事关乎两府颜面,恳请王爷早日定夺,免生风言风语。”
一语双关,既是责女不孝,也是在警告楚凌岳——俞家绝不容此事损伤颜面。
楚凌岳静静看着俞紫汐,目光之中情绪翻涌。
他似乎想看穿她的底气从何而来,却又无法从她冷静的神色中读出一丝动摇,他淡声开口:
“本王可以暂不追究——但你可知,今日之事,明日便是抗旨之罪?”
一句话,直接把婚事——升到皇权层面。
俞紫汐心头一紧,却未退:
“若顺命而活,与囚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