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岳目光一沉,眼底寒意渐起,语气压得更低。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你可想清楚,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整座大殿沉浸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之中。婚,该不该结;局,谁能操盘——此刻未有答案,却已各怀鬼胎。
俞紫汐能感受到父亲那隐忍至极的怒意,仿佛压在风口浪尖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她明白这场风波令俞太师颜面尽失,但她心中早已有了决断,无论代价为何,都绝不再退。
俞太师骤然起身,声如重锤:
“你今日毁的,不只是自己,是整个俞家!”
压力,终于落在她身上。
正此时,二娘悄然靠近俞太师,嗓音压得极低,却仍藏不住那抹阴柔的幸灾乐祸:“老爷,或许……这本就是天意。紫汐自小桀骜,与皇家姻缘恐怕命中无份,强求也无益。”
话未落音,俞太师脸色骤变,青筋暴起。他骤然转头,目光阴狠,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你给我闭嘴!”
俞紫汐眼神一寒,眼中再无忍让。她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怒意,眼神穿过众人的窥视与非议,牢牢锁住楚凌岳的双眸。
“王爷,紫汐知此举唐突,但若强行结合,将来两府之间若生嫌隙,恐非一块裂玉所能平息。紫汐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求高位,惟求王爷体察苦心,断此缘起,亦是保全。”
她的话语落下,如一枚沉石投入静湖,荡起无声的涟漪,却迅速引发满堂波动。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虽压低,却难掩其内容的尖锐——“不祥”、“退婚”、“俞家颜面尽失”这些字眼悄然在空气中传递,令气氛骤然凝滞。
每一道目光,皆如利刃般落在俞紫汐的身上,仿若要将她层层剥开,看清她的心肠与动机。
但她依旧不卑不亢,神色坚定如初,哪怕承受着全场压力,也不曾退缩。
楚凌岳静静望着她,良久未语。
那双素来冷峻的眼中,忽然掠过一抹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惊讶,又像恼意,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未曾言明的遗憾。
那一瞬极轻,几乎无人察觉,便已被他压下。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众人,神色恢复如常,语气低沉而稳,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今日本为喜事,不想竟生变数。”
他说得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既然婚事引来诸方议论——”
他微微一顿,语气一转:“那便不宜强行为之。”
殿中一静。
他看向俞紫汐,目光不再逼近,却更深。
“俞小姐之意,本王已明白。”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让步,又像是在重新布局,“婚约之事,暂且搁置。本王自会再议。”
话落,他轻轻收回目光,像是将一切重新归入掌控。
“本王从来不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既然是这样,那早晚——都会回到本王手上。”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流似乎为之一动,诸多猜疑、惋惜与怯惧皆潜伏于沉默之中,不敢妄议。
俞紫汐闻言,心头微震,压在胸口的那块重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垂下眼,情绪在胸腔轻轻翻涌,却很快收住,重新稳住心神。
她行了一礼,语气克制而得体:“多谢王爷成全。”
楚凌岳目光微沉,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现在的选择,本王可以容。”
他停了一瞬,声音更冷:
”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你想退出,就能退出的局。”
他的视线锁住她,语气平稳却带压迫:
”你终究……会回到本王这里。”
俞紫汐没有退,反而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却不软:
”臣女自有去处,王爷不必忧心。”
然而,目光微微一侧,她却清晰地捕捉到俞太师青筋毕露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脸色阴沉如铁,眼中蕴着将爆未爆的怒意。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对俞家而言无异于重击,而她,是亲手揭开这道裂缝之人。
巧儿快步走上前,小声道:“小姐,您真的……下定决心了?退了这门婚事,将来……”
俞紫汐脚步微顿,未曾立刻回话。
她抬眼望向人群缓缓散去的背影,目光深远,像是穿越了那一层层虚伪的光景,看见自己心中真正渴望的未来。
半晌,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决绝的重量:“巧儿,那样的荣华并非我所愿。处处牢笼,即使戴着金冠玉服,心也无处可归。我宁可走一条风雨难测的路,也不愿困于他人编织的命运之中。”
这段话落下,空气彷佛都安静了下来。风声拂过庭院,卷起一地花瓣,也像吹散了那些压在心上的阴影。
这一句低吼压得众人心头一震,大殿中原本微妙的压力骤然加重,如凝固的空气般难以呼吸。
偏偏在这时,俞玉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特意为打破沉寂而咳。她起身向前两步,盈盈一笑,那笑意里含着讽刺与优越,声音柔婉却刺耳:
“姐姐,你这样贸然抗婚,可曾想过父亲的颜面?俞府的名声?你当真以为这样的任性,是坚定不移?说到底……或许你真如传言所言,是个带煞之人。俞府多年,你可曾带来过半分祥和?”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欲将俞紫汐置于众人唾骂之下。
她目光淡淡扫过俞玉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整个大殿都听见:
“我可不像某些人,口中一套,心中一套。”
这一句,没有怒,却比怒更狠。
俞玉茹脸色瞬间僵住。
下一瞬,俞紫汐已经收回目光,向前一步,对着楚凌岳行了一礼。
动作端正,语气平稳,彷佛方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爷既已明断,此事既不成局,臣女……是否可以离开?”
楚凌岳目光一沉,他原本还能压住局面,可现在不行了,所有人都在看。
他若强压婚事,便会授人以柄,让有心之臣借题发挥。
他若当场翻脸,便等同亲口承认——这场局,已然失控。
就在他开口之前——
一道声音忽然从侧方响起。
不高,却稳。
“王爷。”
隗宇澈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此事,已非一府之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轻轻补了一句:
“若传入宫中,陛下问起——臣,恐怕只能如实回禀。”
他微微一顿。
“破玉之兆……关乎国运。”
楚凌岳的指节瞬间收紧,他很清楚,这句话不是提醒。
是——封死所有退路。
再拖下去,这场婚事就会变成可以被上奏的“异象”。到那一步,他连选择都没有,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声音落下,干脆而决绝:
“今日之宴,到此为止。”
隗宇澈嘴角微微一掀,笑意浅淡,却看不透深意。
俞紫汐没有再停留,行礼之后语气平稳:”臣女告退。”
话落,她已转身离开。
楚凌岳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在唇间散开。
”紫汐……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
然而,俞紫汐并未察觉,棋局早已自行转动,将她纳入其中。
她以为挣脱的是束缚,却不知道——自由,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
回到俞府后,大门尚未阖上,俞太师已怒火中烧。
“忤逆!”这声怒喝如雷贯耳,尚未落定,家法便已当庭施行。
祖堂冷风如刃,香烟缭绕,俞紫汐跪在列祖列宗牌位之前,背脊笔直,宛若青竹挺立。
每一下藤条落下,打在她的身上,也彷佛一记记狠狠抽在她与父亲那层浓重却扭曲的亲情之上。
她咬紧牙关,从不曾哀嚎一声,静静忍着,彷佛这些伤,早在心上千百次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