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巧儿端着药盒悄然入内,见她襦衣染血,心头酸楚不已,手抖着为她上药,小声嘀咕:
“小姐的肤色原本如雪,这一下……都成了紫斑青痕,怎么受得住啊……”
俞紫汐却只是轻轻一笑,眼底藏着与痛楚无关的宁静,声音虽虚弱,却如霜中梅骨,透出不可撼动的决意:
“父亲震怒,也在情理之中。这场冲突,早晚都会发生。只不过,我若低头,从此便再无选择可言。”
她垂下眼帘,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
“也许等他气消了,我们还能坐下来谈谈,但……也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理解我所求之自由,不是违逆家训,只是不愿再重演娘亲那段无声的悲剧。”
巧儿微微蹙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轻声问道:“小姐……那您心中的真命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得能与您平起平坐,能陪您并肩走天下?”
她的语气里既有期待,又有一种朦胧的憧憬,如同少女对未知命运的探寻。
俞紫汐闻言,低垂的眼眸微微一动。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袖的绣边,细致的触感似能勾起那些尚未出口的情绪。沉默片刻后,她淡淡开口,语气柔和却分外坚定:
“所谓真命之人,不在于地位权势,也不在于风光背后的虚名。”
她说得轻,却字字如锥,凿进了巧儿的心底。后者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难道……”巧儿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姐真的……不要做王妃了?这样的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俞紫汐看着巧儿,不禁轻笑,那笑意中无喜无悲,唯有洞悉一切之后的从容:
“王妃又如何?是囚笼。我宁愿走一条未知的路,也不愿被束缚在别人铺设的棋盘上。”
说到这里,她望向远方已然淡去的夜宴残光,那里曾有繁华,有权谋,也有她不愿再回首的桎梏。
她轻声道:“真正的尊重,不在于封号,而在于他是否愿意站在我身侧,而非高高在上。”
巧儿眼神微变,似是恍然,也似是被动摇了什么旧有认知。她轻声应道:“原来……小姐早已明白自己要什么了。”
俞紫汐静静地点了点头,眼神微垂,指尖轻抚过衣袖的边角,彷佛在那细致的绣线间寻找过往的回声。
她顿了顿,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声音低沉却极为清晰:
“当年,母亲嫁给父亲,并非出于真心。”
巧儿听到这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惑与不解,小声问道:
“小姐,难道夫人曾经……心有所属?”
俞紫汐的神情微微一怔,那双清亮的眼眸似有些许茫然。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罕见的迟疑与渺远的感怀:
“我也不知。但我知道,她藏着一生的遗憾。”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在沉静之后更添一层决绝。
“所以,若我要嫁,那人必须是我选的!”
巧儿听后红了眼眶,咬唇沉默。她懂小姐的倔强,并非脾气,而是背负十多年的伤痛终于醒来。
她望着小姐,眼中满是压抑的心疼与无声的敬意。她不敢多言,只静静为那一道道血痕上药,指尖颤抖,仿佛想替她分担痛楚。
可她明白,真正刺骨的,不是伤口,而是权势与命运逼出的孤寂与沉默。
沉默之中,巧儿抬手揉了揉眼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紧。
她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小姐,明日……是二小姐回门之日。”
俞紫汐闻言,神色没有波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与疏离:“无妨。她的喜悲,她的门路,与我无涉。”
她目光落在远处,语气更轻:“我既困在此处,这俞府的喜怒——也不过是墙外烟尘。”
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一勾,带出一点冷意:“不过明日,她自会演得像那么一回事。”
巧儿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不解地追问:“小姐……什么一回事?”
俞紫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该哭的哭,该怨的怨,该让人看见的——一样都不会少。”
她看了巧儿一眼,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才叫回门。”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俞玉茹便独自乘着马车悄然回府。这一反常举动,让整个俞府上下皆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错愕。
该是双双回门的日子,偏偏只见她一人归来,仿佛预示着什么未曾言说的裂痕。
俞紫汐并未亲眼见到那一幕,但巧儿匆匆进屋时神色紧绷,话还没说出口,心思已然藏不住。
“小姐,二小姐……一早就自己回来了。”巧儿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王爷……并未同行。”
俞紫汐微微一怔,随即蹙了下眉,神色却很快恢复如常。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分看透后的冷意:”在她眼中,大概不过是失了面子,再设法拾回罢了。”
巧儿压低声音说道:“门前的下人都在议论,说二小姐一下马车就红着眼,像是……刚哭过。”
俞紫汐轻声一笑,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她多半还哭得梨花带雨。”
她唇角微微一勾,眼底却冷了几分:”连摄政王一句话的分量都不懂——到时候怎么死的,只怕都不知道。”
她说完便收了声,像是连评价都懒得再多给一句。
她微微垂下眼眸,心中一动,念头缓缓浮起:”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她静了一瞬,思绪一点点展开:”隗宇澈没有现身……是另有盘算?”
她指尖微微收紧,念头随之转冷:”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而此时,俞府大门前——气氛已然紧绷。
俞玉茹衣着整齐,发髻不乱,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态与压着的委屈。她一下马车,脚步还未站稳,便像失了力一般扑进二娘怀中,泪水瞬间落下。
“娘……”她声音发颤,低得几乎断裂,“女儿……今日……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句话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众人神色骤变。
俞太师脸色当即沉下,快步上前,语气压得极低:“怎么回事?摄政王爷人呢?”
二娘已顾不得旁人目光,连忙扶住她,神色紧张:“玉茹!你是不是受了委屈?快告诉娘,发生了什么?”
她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可那份掩不住的慌乱,却同样明显。
她刚要伸手安抚,俞太师冷冷一眼扫来。
“你能做什么?”他声音压低,却带着不耐与烦躁,“别添乱。”
一句话落下,二娘脸色一僵,手停在半空,终究收了回去。
俞玉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得更急,肩头微颤。
“娘……”她咬着唇,声音断断续续,“王爷……他大概是有要事在身……”
厅中气氛骤然一冷,众人神色尚未缓过来——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下人匆匆入内,压低声音禀报:“老爷,楚凌岳王爷……稍后便到府中。”
俞太师脸色一沉,尚未应对——
外头又传来急报:
“摄政王……也到了!”
厅中一静。
俞玉茹的哭声瞬间止住,猛然抬头看向门外。
情绪像是忽然转了方向,连声音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疑惑与不安:”他根本没有与我说过话……几乎不曾理我。”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中念头迅速交错:”可他现在来了……是因为我吗?”
门外,两道轿辇同时落地。
俞太师神色一紧,他立刻整衣出迎。
而身后,俞玉茹轻轻抬眼,泪还在,神情却已变。
门外下人们窃窃私语,气氛一时凝滞。
远在后院,俞紫汐虽被禁足,却早已从巧儿口中得悉前堂之事。
她静坐窗前,手中茶盏未动,眸色沉静如潭,望向一方晴空,眼底却蕴着锐意,如藏锋于鞘。
“她当真被一时冷落……也并非难以理解之事。”
语声低缓,似自语,却又分明带着几分未言透的思索。
巧儿闻言一怔,怯怯地抬眸望向她,小声问道:
“小姐的意思是……二小姐……失宠了?”
俞紫汐未曾作答,唯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天光映入她眸中,却照不亮那一抹深藏的冷意。她眼底微暗,神情如霜,心思翻涌却不动于色。
这位摄政王……隗宇澈。
权掌朝纲,心机深沉,其人如雾如岳,难测难料。
连她也无从揣度——这一局,是偶发之变,还是早布之棋。
她心念如丝线般交织,一语未发,却在心中沉声推演:
“两位王爷,竟于同时登门。楚凌岳,是欲逼父亲表态;而隗宇澈……他所为者,又是谁?还是……另有所图?”
她眸光微敛,沉思片刻,旋即转眸,语气放得很轻:
“巧儿,我倒有些好奇——不如去看一眼。”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分不容忽视的执意。
巧儿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急切:
“小姐,奴婢去看便是,您千万别动!”
她神情紧张,语气几乎带着恳求:
“您还在禁足,身子也未好,这时候若是再惹出什么事……老爷那边,您又要受罚了。”
俞紫汐却只是淡淡一笑,唇角弧度清冷,眼波微转,望向窗外远天,眸光清冽如霜,似雪夜星辰,孤光不坠。
语声轻缓,却似寒刃斩断禁锁,锋意扑面而来:
“那又如何?”
稍顿,她衣袖轻扬,动作间牵动背后鞭痕,隐隐传来一阵撕扯的痛楚。那痛未及眉间,却在心底泛起一丝清冷。
她却仍笑了,唇角微扬,笑意浅淡,似真似假,亦喜亦讽。
语声一转,轻得几乎像贴在耳侧,却冷得分明。
她唇角微动,像笑,又像不愿再多说。
“难道就——也罢了?”
她侧目看向巧儿,语气淡淡,带着一分随意的使唤:
“巧兒,你就替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