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宇澈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那抹身影坚定如刃,步履沉稳,义无反顾。
火光在他眸底闪烁,而他自己,却沉默如铁石。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留步。
只是轻轻抬步,无声地跟了上去。
黑雾在脚下悄然翻涌,像被惊动的野兽,在他们周围盘旋、舔舐,似在等待一个破口,将一切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旧血、湿泥、碎骨、烂肉——混合成一种极难言喻的腐臭气息,像是某种活物从地底深处缓缓甦醒。
俞紫汐神色未变,脚步未停,目光警惕地望向前方,灵识持续扩散,每一寸黑暗都像藏着吞人的阴影。
她开口,声音低而清冷:
“你尾随于我,意欲何为?”
“无他——不过想瞧瞧,一个蠢人如何在黑雾深渊里自投罗网罢了!”隗宇澈语气平静,步伐丝毫不乱。
她没有回应,只是冷冷一笑。
“你以为我冲动。”她语调微沈,“可你连试都不试,就判定那是陷阱。你这种人……是从来不救人的吧?”
隗宇澈眉微挑,语气如锋:
“我救的人,不包括自己送死的人。”
“那声音,不一定是陷阱。”她回头望了他一眼,眼中寒意闪动,“但你,连判断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淡淡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机会。”
“你太冷血。”
“你太软弱。”
两人语气交错,语言如刀,无声地交锋。
那道微弱的“救命”,的确触动了她某段封尘的记忆……某个同样求救却无人应答的夜晚。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冷声一斥:
“那与你无关!”
他不再追问,只是低声道:“我不会出手救蠢人!”
俞紫汐眼神一冷:“我也没求你。”
话音落下,她再次转身,头也不回地踏进那更深处的黑雾之中。
隗宇澈静静看着她背影,眼底微光一闪,如猎者观察猎物,也像……某种迟疑的等待。
那声音,愈发微弱。
“救……救命……”
字句支离破碎,彷佛从某个浓雾深处的缝隙里渗透而出,被黑暗拉扯、撕裂,只剩断裂的余音。
俞紫汐脚步渐缓。
她的神情隐隐变了,眉间紧锁,眼中浮现几分压抑不住的震动与疑惧。
声音不再回荡,只剩某种让人心悸的“等待”——
像是一口无形的井,静静张着血盆大口,等她靠近。
她终于停下,凝眸望去。
前方黑雾稍稍稀薄,一处残破的废墟浮现在视线之中。
瓦砾倒塌,灰尘未散。断垣残壁之间,一名女子伏倒在地,身形瘦弱,衣衫斑斓血迹,满是抓痕与撕裂的泥污。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气息如灯将熄。
她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指尖无力地扑向空气,像是想抓住什么——或者说,想留住谁。
“救……救我……”
声音近在咫尺,却仍虚弱如风中蜡烛,湿冷、残破,几近哀鸣。
俞紫汐心中一紧,喉咙微动,脚步已然欲动。
她的眼神掠过一抹难掩的痛色。
但——
一道低沉寒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这里的魔气极重。”
隗宇澈的身影,未曾靠近,但声音却像刺入骨髓般直透心神。
他缓缓开口,每一字都清晰得惊人,语调平静而冷冽,彷佛一把未出鞘的剑:
“你倒是想清楚——她,真的是凡人?”
俞紫汐心中微微一滞。
她站在黑雾之中,眼神凝重。
——这不对。
这片黑雾深渊阴气森然、杀机四伏,连寻常妖兽都难以久留,她竟然……活了下来?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念头如针,猛然刺进心底,令她眉心深锁,警戒骤然升起。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凝望着那废墟中的女子。
就在此时,那原本几近昏厥的女子,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感知到目光,又似察觉到什么气机的牵引,她艰难地抬起了头。
雾气翻涌间,一张脸缓缓浮现于混浊之中。
那是一张异常精致的脸——凄美,妩媚,苍白如雪。脸颊上沾着几道已凝结的血痕,更显楚楚可怜。双眸润若水波,含泪未坠,彷佛受尽惊吓,却仍怀着一丝坚强。
只是……
那目光,太清醒了。
太静,太准,太刻意。
她在看——在观察。
女子的视线,在俞紫汐与隗宇澈之间来回游移,然后在下一瞬,忽然顿住。
她轻轻张口,声音颤颤,却柔得像一缕风: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
声音轻微而哀切,尾音轻颤,竟自带一缕入骨的媚意。
不是外放的勾引,而是那种天生骨血里渗出的柔媚——带着哀求的姿态,却引人不自觉地靠近。
她那双手,也在此刻慢慢抬起,朝隗宇澈伸出。
指节修长,掌心苍白,宛如雪地中挣扎求生的一截兰枝。
火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美。
既可怜,又诡异;既脆弱,又故意。
俞紫汐站在原地,一瞬间竟感到心口有些发紧。
那女子的身体微微前倾,动作迟缓而刻意。
她似乎已力竭,身形不稳地向隗宇澈方向缓缓爬行,嘴唇颤抖,气若游丝。就在这过程中,她那破碎不堪的衣襟无声滑落了一寸——
苍白的肩膀,突兀地暴露在黑雾与火光交界之中。
血迹斑驳,伤痕掩映,却更添一种病态的娇弱。那种彷佛「再被风一吹便会碎掉」的脆弱,极易唤起人的怜惜。
俞紫汐眼神微冷。
她眉心一蹙,心底莫名升起一缕烦躁。那并非来自警觉,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厌。
她不喜这种姿态。从来不喜。
现在,这女子竟在她眼前,向隗宇澈伸出手?
她心头一震,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有这必要吗?”她在心底冷冷地想。
“这没什么好看的!”
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落回了——那人的身上。
隗宇澈,仍站在原地。
他一动未动,连眉眼都未曾抬起。
神色平静,似水中月、镜中花,无法捕捉一丝情绪。
甚至,他的唇角……
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冷意。
那不是怜悯。
也不失警惕。
更不想防备。
像是……在看戏。
俞紫汐的心口猛然一窒,某种沉闷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不在乎?”她喉头微紧,“还是——根本不介意她碰他?”
她不明白这为什么会让自己不快,但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不耐。
烦闷如雾,缠绕不散。
她再次看向那女子。
只见那人手臂已伸至半空,指尖颤颤巍巍地朝隗宇澈递去,像是耗尽全力,只为触碰那冰冷的袖袍一瞬。
那眼神仍旧可怜,仍旧柔弱,却在光影交错间,闪过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
不,是兴奋?
她瞳孔微缩,心中一沈:
“她是……故意的?”
那女子——根本不是在求救。
她,是在引诱。
而隗宇澈,为什么……还不动?
那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让俞紫汐微微一怔。
她眉心微蹙,心底却冷笑出声。
——她在意这个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女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刃刺目,娇弱得太过刻意,柔媚得毫不自然。
那种“等待被怜惜”的姿态,叫人烦躁。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霜:
“隗宇澈,你还打算就这么站着?”
语气中带着压抑的不耐与怒火。
隗宇澈闻言,斜斜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深不可测,幽冷如深潭,彷佛能一眼穿透她的情绪。他淡淡开口,语调懒散,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俞紫汐,这可是妳说要看看的人。”
他微顿,眼神微弯:
“妳现在是后悔,还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