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宇澈未言一语,抬手一动,指间炁流凝聚如锁,虚空之中立刻泛起层层细纹。
另一手稳稳扣住俞紫汐的腕脉,寒意从掌心蔓延至她臂骨,像冰霜爬过灵识。
“别乱动。”
语气淡漠。
下一瞬,四周景象骤然扭曲,天地如翻转的水镜,空间颤动,灵息颠倒。
俞紫汐眼前一花,四周原本静止的烛火全数熄灭,黑暗中,一只只火蝶缓缓浮现。
赤红双翅,在幽暗中摇曳如血。
牠们不是飞舞,而是指引。
像冥灯,像狱使,带领着某种来自深渊的意志。
隗宇澈眸色沈凝,声如寒铁:
“找到了。”
那些火蝶在空中盘旋,翅膀一张一合,释放出微不可闻的嘶鸣,像是怨魂碎语,在呢喃、在引。
它们不再四散,而是齐齐转向,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怨气的源头。
那是——魂的所在。
不多时,空间再次一震,两人身影随炁动牵引而潜入蝶群中,所到之处景象如碎镜重构,刹那间,天地彷佛被剥离。
下一刻,他们落在一片无光的虚境之中。
这里不是现实,却清晰如实。
是俞玉茹的心域,是她的魂壳深层。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颤抖的女子,背对着他们。
她穿着俞家二小姐的衣裙,却像是被烧过一般,衣角焦黑,手臂扭曲,四周绕着数不清的火蝶,撕咬她的魂躯、啃噬她的神识。
她喃喃低语,声线颤抖而破碎,仿若坠入迷障,几近癫狂:
“它们……来了……又来了……火,蝴蝶……它们说……那失去的……本就该是我的……”
声音逐渐低喃成嘶鸣,像利爪掐住自己喉咙,她的魂魄在燃烧,神识在崩溃。
俞紫汐心头一震,刚欲迈步上前,却被隗宇澈一手扣住手腕,猛地拉回。
他抬手一挥,灵炁翻涌,当空立下一道护魂法术屏障。
下一瞬,异变突起。
四周火蝶忽然炸开,纷纷后撤,彷佛感受到某种更高位阶的气息降临。
空气骤然炙热,魂域之火涌动如潮。
两道燃烧的身影,自虚空裂缝中缓缓浮现。
其一为女,身披赤红火纱,长发如瀑,双瞳如灼金熔岩,背后张开一对火蝶之翼,微微煽动间,灼灼流焰四散而飞。
她站在半空,声音妖魅又轻蔑,如火中丝絮——
“焚天妖貂……没想到随着狱千钧走,还真能挖出这等魔性极深的魂种。”
她语毕,眸光落在俞玉茹魂躯上,眼底兴味浓烈,如看一件尚未雕成的器物。
另一道则为男,身影高瘦,火焰凝聚成兽骨之形,脚爪如鹰,悬立半空,双翼如刃,身后竟燃着两道灰焰气尾。
他嗓音诡异,半似男声半似女语,语调阴沈,尾音低哑,隐隐带着野兽般的嘶鸣:
“邪炎火女……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这般闯入,魔尊当真不会动怒?”
他眉头紧皱,声音低哑:“那是俞紫汐的至亲……擅闯人身狱境,当真无妨?”
话未说完,邪炎火女便冷笑一声,凤眸微挑,声音骤然转寒:
“世间若还有什么能让人无所顾忌,那便是——魔道。”
她眼神如冰,声线却轻柔如梦:
“若魔尊要责……那又如何?”
焚天妖貂悬空而立,双翅微振,声音如裂帛穿魂,低哑中带着恶意的兴奋。
“没错。”
“人心所向,本就是魔道之根。”
他俯视那被火蝶吞噬、魂壳破碎的俞玉茹,眼神冰冷而疯狂。
“她早就堕入深渊,无药可救!”
“你看她的眼,早没光了。只剩怨、悔、妒、恨——”
“这种魂,才是最甜的饵。”
他语气越来越快,越说越癫,爪影一闪,虚空中撕出一道细缝,如要将俞玉茹魂魄生生抽出来。
“让我们——”
“把她最后一点良知撕碎!把那点『想活下去』的念头碾成灰!”
“再用她碎掉的神智换来更多——魔力!”
邪炎火女轻轻一笑,眉眼弯弯,却笑得比焚焰更狠毒:
“让她更疯!”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凝聚一缕赤蝶魂焰,直直点向俞玉茹的额心。
让她看到最深的恐惧,听到最真实的恨,活在无穷的堕落之中。
“让她永远忘记自己是谁。”
“只记得自己曾经……被俞紫汐抢走一切。”
她抬眸,笑容森寒:
“包括——命。”
屏障之下,俞紫汐看着火焰中那场噩梦般的仪式,看着焚天妖貂与邪炎火女如何将俞玉茹一点点推向深渊,指尖颤动,背脊冰冷。
耳边是撕裂般的狂笑与低语,魂火烧灼空气的声响连神识都为之颤抖。
她瞳孔剧烈收缩,咬牙低声吐出两个字:
“这些……恶魔。”
而一旁的隗宇澈,始终静立,目光漠然。
他冷冷开口,声音沉稳如铁,却也无情:
“人心着魔着火,不就是这样的模样。”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语声虽淡,却字字如针透骨:
“你是要继续看,还是想出手?不过就算此刻冲出去,也改不了结果。那火……烧的不是血肉,而是魂魄。”
他顿了顿,冷静而残酷地说完:
“能真正帮她的,不是妳,是她自己。”
魂域深处,俞玉茹的尖叫已变模糊,身躯被火蝶层层吞噬,仅剩一丝魂光在挣扎。
魂火如毒,撕裂残存意识,痛苦铺天盖地,不止炙烧魂体,更像将她反覆碾碎在恨与渴望中。
赤蝶魂焰直指额心之际,她眼底掠过一抹模糊的影子——
那是童年的她,在花树下奔跑,摔了一跤,小手擦破皮。有人蹲下身来,轻声哄她。
那是——俞紫汐。
她笑着,眼神温柔,指尖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玉茹不哭,我是妳姐姐呀——“
记忆如泡影,被火蝶嘶鸣撕裂。
下一刻,她抬起头。
眼前,浮现一张极美的脸。
她怔怔望着那张脸,然后,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低吼却在空中回荡成嘶鸣——
“我也是姓俞的!为什么我比不上她!”
那声音如魂针刺穿虚空,激得整个魂域轰然一震。
下一瞬,天地扭曲,光影崩解,烈焰倒卷——
魂域断裂,被拉入更深的层次——心魔之境。
烈焰升腾,万象焚尽。幻与真分界模糊,一切皆成火海。
俞玉茹的魂识,立于火蝶编织的幻境之巅。
焚焰天穹下,她一身残影衣裙如灰烬飘散,满目血红,唇角发颤,眼神死寂又怨毒。
她看不见自己,只有那张脸——那张脸永远立在她前方,永远被众人仰望、称赞。
“我是万千宠爱!我是俞家之女!我本是嫡女!”
“她算什么?只是生得早几年罢了!为什么……总有一个人挡在我眼前!”
声音在火焰中疯狂翻涌,如战鼓震魂,层层回荡不绝于耳。
“她本就该跪在我脚下——!”
“她什么都不该拥有——!”
“是她……都是她!!”
她的面容湿冷不堪,泪与汗交融难分。十指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纵是虚幻之境,也映出一抹淋漓赤光。
她低声,几近咬牙切齿:“我……恨她……”
“我的婚约、我的身分、我的荣宠……一切,都被她夺了去!”
轰——!
画面忽然炸裂,化为万千碎镜。
每一片碎镜中,是她喊叫的模样、流泪的脸、尖叫的魂、撕裂的心。
碎片化作火蝶,漫天飞舞,围绕着她,在她耳畔低语。
“妳本该是唯一。”
“妳本该是她。”
“妳不甘,妳愤怒,妳恨她……那就让她消失……”
万蝶盘旋,焰音如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