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翻越山腰,俞紫汐的脚步猛然一顿,眸光一缩——
山泉之侧,宛然正跪伏于地,灵体宛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周身原本清澈温润的翠光,此刻如碎裂的琉璃,一片片脱落飘散,被浓重的黑气死死缠绕,无从挣脱。
那黑气如毒蟒盘绕,不但封锁了灵息,更一寸寸吞噬她的神识本源。
她本欲汲水的泉眼,如今已完全沦陷于魔气之中。
泉水翻涌不止,水色宛若浓墨,浊流翻腾间不断冒出血腥气泡,像一口被诅咒的深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腐败之意。
而在那魔泉之上,一道漆黑虚影悄然凝形。
那是一个人形蛇尾的异象——身躯盘旋,四肢修长而不自然地扭曲,肩脊鼓起漆黑鳞甲,整个存在宛若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异灵。
那一双细长的眸子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吞噬与渴望。
——正是:口蛇。
她脑后那张骇人的巨口缓缓张开,獠牙森然交错,如地狱之门骤启,阴影覆下,几欲吞没最后一缕残存的灵息。
忽听一声低哑诡语,自那巨口深处幽幽传来:
“呵呵……竟又重逢了么?你我之缘,还真是难断吶……”
那一刻,俞紫汐眸光骤冷,双袖一振,脚尖一点,身形宛若飞燕掠过山雾,指尖灵光闪耀,化出一道宛如水流的灵弧,在空中轻旋——
淡蓝色的流水天弦于她掌下凝现!
天地气场骤变!
那道灵弦彷如一束天河倒悬,倏然在空中炸裂成万千丝线,如瀑泻光网,横贯四野。弦丝闪烁,流转不定,时若寒水,时如雷电,密布如网,层层锁住山巅。
灵弦微鸣,声若天籁,却藏杀意如霜。
俞紫汐立于弦光之中,神情冷肃,目光直刺空中盘旋的口蛇,语气轻缓却寒意逼人:
“你还没死透?”
“……那我就让你死得透一点。”
语落瞬间,流水天弦暴涨如潮!
万千弦丝彷若神罚之线,层层叠叠,拦住虚空,直逼口蛇——
只听得嘶啦——!
魔气被弦音劈裂,空间也为之一震!
那条蛇身形剧震,仿若遭雷击,猛然倒退数丈,身躯抽搐,魔焰狂乱。
但——它却笑了。
那不是痛苦,不是畏惧,而是……病态的兴奋与疯狂。
“你以为……我们这种东西,会那般轻易陨灭?我,乃十二魔神之一——!”
牠喉间发出一声诡异的低笑,眼瞳深处浮现出近乎扭曲的贪婪与兴奋。
彷佛,俞紫汐的攻击,不是对牠的威胁,而是牠等待许久的盛宴前奏。
牠脑后那张巨口骤然阖上,空气一凝。
猩红双眼死死盯住俞紫汐,目光如毒蛇吐信,嘴角缓缓勾出一道诡异弧度。
“你竟然……能将弦音化刃?”
声音刺耳颤抖,混杂着不甘与扭曲的狂喜,仿若什么封印在她体内的记忆被强行触发。
“呵……果然是你……不愧是你……!”
那声音在空中飘荡,逐字逐句,如诅咒穿心。
“很好——”
“这一次,我便让你见识……上一次未能释放的——魂狱之力!”
随着话音落下,牠脑后的巨口再次大张!
无数灵魂丝线从其口中涌出,黑雾如丝、如线、如藤,扭动于空,逐渐交织成一张庞大诡异的魂网!
那魂网盘旋于半空,彷佛笼罩整片天际,隐隐传出哭号哀鸣,内里每一缕黑丝都蕴含着亡魂残念,欲将俞紫汐的神识拉入魂狱深渊,永不得返!
而此刻——
俞紫汐猛然双手一展!
“哗——!”
流水天弦再度响起!
弦音如潮,层层叠叠,数十道灵弦悬挂空中,银蓝光芒宛如星河倾泻。每一道弦丝盘旋于她周身,如灵蛇蜿蜒舞动,剑意暗藏、气场凌厉!
她立于弦网中央,衣袂翻飞,双眸冷冽如霜。
她指尖微动,弦丝震鸣,光芒一闪,天地一顿——
“——宫。”
低沉而厚重的第一音,宛如山岳崩落,自虚空中砸下!
音波卷动灵力,层层压下,直击口蛇眉心!
只见那厚重魔气猛地一震,前层防御瞬间碎裂,溅起一片暗红灵波。
口蛇尚未反应过来,第二音紧随其后!
“——征。”
弦声高扬,锋锐如焰,直劈牠脑后那张狰狞巨口!
砰——!
一声炸响,黑雾倒卷三丈,空间如被撕裂般扭曲,牠整个脑颅猛然一震,发出一声极短的诡鸣!
但也仅止于此。
那魂网之阵再度恢复,丝丝缕缕死死盘结,空气中逐渐凝起一层令人作呕的腥寒。
俞紫汐脚步微晃,眉心一紧,指尖弦丝震颤,第三音……迟迟无法奏出。
她暗咬下唇,心神浮动,灵息内敛处出现一道微细断口,气息回环难续。
“……我的灵息还未圆满。”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灵血,弦丝收敛,重归双度之律。
“——宫,征,宫,征。”
音如鼓战,节奏急促如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化为连环冲击,一次次撕开口蛇周身的魂气。
她明知无法破局,却不退、不惧,灵力凝聚在极限边缘,透出一种近乎绝望却不屈的压迫。
而空中那口蛇,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嗜意。
而口蛇虽被音律压制,却未现颓势。牠尖啸一声,魂气骤然扭动,一缕黑丝悄然游走,在俞紫汐与牠对峙之际,绕向她的背后——直指识海,意图偷袭其神魂根本!
两人攻防渐入白热,空气似乎也凝成兵刃,在灵音与魔息之间激烈碰撞。
而此刻,隗宇澈——始终未曾出手。
他只是缓缓转身,步履沉稳,走向山泉一侧。
那里,宛然的灵体已如风中残灯,翠光微弱得几不可见。她蜷伏着,肩背微颤,连魂影都开始泛出断裂的裂痕。
隗宇澈蹲下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脊,掌心涌出温润的灵魂力,丝丝不断灌入,却如水注沙中,无声无息地被吞没。
他眼中微光不动,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可言说的冷意与悲意。
这不是灵力耗尽——
而是魂根将毁,已不可逆。
“别睡。”他低声说,语气轻得像风,却不容置疑。
宛然的睫毛颤了颤,似听见了这句话。
她努力撑开双眼,视线早已模糊如雾,但仍拼命将目光锁向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她记忆中不曾变过的守灵之主。
嘴角微扬,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虚弱至极,却无悔无怨。
“公子……与姑娘……本就是宛然的救命恩人……”
“宛然……能多活这千年……已是天恩。”
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与深深的不舍。
彷佛她这一生千年的等待,只是为了能够亲眼再看他们一眼,亲耳再听一次熟悉的声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如风中摇曳的叶,几不可闻,却仍顽强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千年前……公子与姑娘……真的……非常珍惜对方……”
话音未落,语气一顿。
唇角还噙着未说完的柔语,却再无声音传出。
她的身体忽地轻轻一颤,随即泛起微光——那翠绿的灵光不再是从体内散出,而是如春风中绽放的藤花,一丝一缕,从她周身缓缓舒展。
是温柔地离开。
那一缕缕翠光,彷佛在与世间告别,飘然升起,像是记忆中最温暖的风,最静谧的露,最不愿打扰任何人的告别。
就这样,宛然化作了光。
她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平静地,像曾经千百次在林下为他们泡茶那样,自然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