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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王都
夜阑，许是北境的夜风微凉，此刻身着披风、正站在观星台上的秦日昇背影落寞而又孤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夜空中央那片璀璨的星域——心宿。在那里，一颗赤红如血、光芒妖异的星辰，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徘徊不去，其光灼灼，仿佛天帝冰冷而愤怒的凝视。
荧惑守心。
数日前，当他还在边境大营，看着秦牧之的“隼”旅以他闻所未闻的方式高效磨砺，正觉统一大业曙光在前之时，这封由钦天监监正以八百里加急、用最高密级呈送的奏报，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踌躇满志。
“荧惑守心，星象大凶。主……天子有厄，储君不稳，兵戈内起，社稷动荡……”
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秦日昇几乎是立刻下令，结束了原本计划中更为深入的巡边行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王都。他甚至没能等到亲眼见证秦牧之的那场在他预料之中、旨在检验“隼”旅真正锋锐的“断魂峡”之战。
“父王，风大了，回寝殿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嫡长子秦策不知何时来到了观星台，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秦日昇转过身，看着这个性情肖似其母、仁厚宽和的长子，心中百味杂陈。策儿是他属意的继承人，有仁君之姿，若在太平盛世，必能善待臣民，守成兴业。可如今……他目光扫过台下这片他半生戎马、浴血打下的壮丽山河——依旧南北对峙，虎狼环伺。策儿的仁德，在面对南境的狡诈、面对朝中韩钊那一系骄兵悍将、尤其是面对他那同样流着秦氏血脉、性好征伐的次子秦筑时，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他几乎能预见自己百年之后，次子秦筑在韩钊等人的怂恿支持下，必然不会甘于藩王之位。兄弟阋墙，内战必起！届时，宿敌南境岂会坐失良机？北境基业，很可能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必须在本王还活着的时候，拿下南境，一统山河！”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唯有留下一个再无外患的庞大帝国，策儿才能凭借大义名分和完整的国力，勉强稳住局面。可他的身体……近年来偶发的眩晕与隐痛，唯有最亲近的御医知晓。如今这“荧惑守心”的星象，更是如同天道对他野心的当头棒喝，警告他或许已失天眷，时日无多。
“策儿，”秦日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觉得，秦牧之此人如何？”
秦策微微一愣，随即认真答道：“回父王，儿臣虽未曾与秦将军谋面，但听闻其练兵、战法，皆别开生面，卓有成效。断魂峡一役，更是以极小代价重创南境，扬我国威。儿臣以为，此乃国之干城，父王得此良将，实乃北境之幸。”
“干城……之幸么？”秦日昇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那妖异的星空。秦牧之，这块突然闯入北境棋局的“天外陨石”，才华横溢得令人心惊，行事风格却与北境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难以掌控的疏离与冷漠。他用秦牧之，如同驾驭一柄绝世凶刃，可破强敌，也易伤己。此战大捷，更证明其锋锐无匹。可这把刀，在他之后，策儿能握得住吗？
秦牧之大败南境“风鸣军”后，即时对“隼”旅进行战后整训与功勋评定。待他返回军帐，正欲卸甲之时，传令官至：“着千夫长秦牧之，即刻交接边境军务，率‘隼’旅主力回返王都，听候封赏！”
他的胜利，想必早已在北境王秦日昇的意料之中。
这道命令，在外人看来是得胜回朝、享受荣光的自然流程，但在有心人眼中，却充满了耐人寻味的信号——为何不在秦牧之兵锋正盛之时乘胜追击，反而是急召回王都？
秦牧之接到王命时，无喜无悲，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此刻南境新挫，正是一鼓作气扩大战果的良机，北境王提前结束巡边，他又被突然召回王都……脑海中迅速闪过北境王巡边时那看似豪迈却隐含疲惫的眼神，以及隐约听到的关于“荧惑守心”的流言。
“交接军务，即刻启程。”他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执行了命令。
……
王都庆功宴上
秦日昇看似随意地问起了战事细节，以及“隼”旅的训练、装备情况。秦牧之对答如流，言语简洁精准，其透露出的某些理念和方法，让在旁陪同的太子秦策也忍不住频频点头。
“牧之啊，”秦日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你以为，我北境若要一统天下，当前最缺为何？”
秦牧之略一沉吟，坦然道：“大王，北境士卒勇悍，冠绝天下。然欲行吞并之事，需国力、军力、财力、物力全方位碾压。目前我军锐气十足，然持久之力、后勤保障、乃至战法应对变化之弹性，尚有提升空间。断魂峡之胜，乃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若南境改变策略，依托城池国力进行消耗，则战事必入僵局。”
他没有空谈忠诚，而是直指核心问题，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让秦日昇微微颔首，也让世子秦策陷入了沉思。
“提升空间……说得好啊。”秦日昇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终落在秦牧之身上，“正因如此，本王才更需要你这等善于革新、能打造强军之才。你且先在王都安顿下来，本王另有重用。”
“末将领命，谢大王隆恩！”秦牧之再次行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宴会即将结束之时，秦日昇却仿佛不经意地，对身旁的世子秦策说道：“策儿，秦将军乃国之栋梁，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见识超卓，常有惊人之语。你日后，要多向秦将军请教学习，无论是军旅之事，还是经世之道，于你皆有裨益。”
这看似寻常的一句提点，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刹那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包括秦牧之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神，都瞬间聚焦在了面色微红、有些措手不及的世子秦策身上。
韩钊的瞳孔骤然收缩，垂下的眼帘掩盖不住其中汹涌的寒芒。他身边的几位武将也是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大王此举，用意何在？！是将秦牧之这柄刚刚立下战功的绝世凶刃，明确地划归到世子麾下？是在为仁弱的世子寻找一个足以抗衡韩钊与次子秦筑的武力靠山？还是……一种更深的平衡与试探？将秦牧之置于世子府之侧，既能用之，亦能就近监视？
秦牧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依旧冷峻，仿佛未曾听见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稳步走出了大殿。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过王座上面容深邃的秦日昇，以及那位面带温和笑容、眼神却难掩复杂与一丝怯意的世子殿下。
秦牧之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惊愕、审视、嫉妒……
王都，这个北境权力的核心，比边境的战场更加凶险。这里没有硝烟，却充斥着更致命的阴谋与算计。
秦日昇看着秦牧之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缓缓靠回王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他给秦牧之铺设了一条看似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也将他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秦牧之……本王将策儿，将北境的未来，赌了一半在你身上。但愿你这柄利刃，能为我儿斩荆棘，开太平，而非……反噬其主。”他心中默念，目光再次投向殿外，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那颗白日隐去、却时刻悬于他心头的赤色妖星。“这‘荧惑守心’之局，本王便以这‘人屠’之星，来搏一个逆转乾坤！”
殿内，暗流因君王一语而彻底汹涌。殿外，手握重兵的年轻将领踏入波谲云诡的棋局，北境的命运之轮，开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