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王都
钦天监监正此时正坐立难安。
荧惑守心,当“天命”的象征与“国本”的缺失(南境王无嗣)同时出现时,作为沟通天人的官方机构,此时的钦天监该如何自处?
对于没有子嗣的帝王来说,“荧惑守心”的凶兆会被放大数倍。因为这不仅意味着皇帝个人有灾,更直接指向了王朝最大的危机——继承人之争与政权断层。监正此时应对的,将是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极其复杂的政治操作。
……
南境望归坳
断魂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气却已被山风卷走大半。月色凄迷,映照着峡谷中层层叠叠的尸骸。在这片死寂之地,靠近南境方向的崖壁下方,一堆被碎石半掩的尸首中,一只染血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卫峥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同袍遗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剧痛。他记得最后那一刻,一块崩落的巨石擦着他的后背砸下,气浪将他掀飞,也阴差阳错地将他埋进了一个相对松散的碎石堆,避开了北境军清扫战场的致命补刀。他是风鸣军的副将,此刻却盔甲破碎,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肋下的一道伤口还在汩汩渗血。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凭借对边境地形的模糊记忆,他朝着南方,跌跌撞撞、时昏时醒地跋涉。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即将力竭倒下时,眼前出现了一片与周遭荒凉截然不同的景象——错落有致的田垄,依稀的灯火,袅袅炊烟……
他最终倒在了河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惊疑不定、属于少年的眼睛——那正是夜间出来检查捕兽夹的阿土。
……
当卫峥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不再是血腥和尘土气息,而是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烈性气味的清香。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实干草和粗布的简陋床铺上。
“你醒了?”一个清冽平静的女声响起。
卫峥心下警惕,想挣扎起身,却牵动全身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看清,床边站着一位身着素净棉布衣裙的年轻女子,容颜清丽,眼神却沉静得像深潭之水,与她这身朴素的打扮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女子手中正拿着一块布,蘸着一种气味浓烈刺鼻的透明液体,擦拭他肋下的伤口。那液体触到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却是难以言喻的清凉。
“这是何物?”卫峥的声音沙哑干涩。
“净毒酒,”单之枞语气平淡,“能防伤口溃烂化脓。”她动作熟练,没有丝毫寻常女子见到可怖伤口的畏缩,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物品。卫峥注意到,她用来固定他骨折左臂的夹板和布带,也打得极其规整牢固,远超军中医官的手法。
这便是卫峥与单之枞的初见。他心中惊疑万分,这女子是何人?这处看似平凡的村落,为何有如此奇特的救治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卫峥便在望归坳安顿下来养伤。他自称是遭了山匪的商队护卫,单之枞没有多问,只是每日过来替他换药、检查伤势。他很快发现,这个名为“望归坳”的地方,处处透着不寻常。
他喝到的水,清澈甘甜,没有丝毫土腥味,听说经过了什么“石沙炭”的层层过滤;他看到村民使用的农具,造型奇特,翻土效率极高;他甚至看到几个半大少年,在劳作之余,围坐在空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写画画,学的竟是认字!而那教他们认字的,正是单之枞;还有那见所未见的砖房明瓦……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少年们稚嫩而认真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卫峥靠在窑洞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更让他错愕的,是单之枞对付官府的手段。
一日,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官差,在一个里正模样的人引领下,大摇大摆地进了望归坳,嚷嚷着要登记造册,征收赋税徭役。村民们顿时慌了神,恐惧写在每个人脸上。卫峥深知这些胥吏如狼似虎,底层百姓往往被盘剥得家破人亡。
然而,单之枞站了出来。她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激烈反抗,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与对方平等交涉的气度。
“各位差爷辛苦,”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等皆是遭北境兵祸,流离失所至此的苦命人,承蒙官府恩典,方能在此垦荒求生。如今刚有立锥之地,家无余粮,身无长物,这赋税徭役,实在是力有未逮。”
那鼠须税吏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单之枞话锋一转:“不过,差爷远道而来,为民操劳,我等岂能不懂规矩?”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村民奉上几罐密封好的“净毒酒”和几张硝制好的皮子。“此乃我们自酿的烈酒,驱寒解乏最是有效,还有几张粗皮,不成敬意,给差爷和诸位兄弟润润喉,暖暖身子。”
这叫“敬奉”,是底层与胥吏打交道时心照不宣的规则。税吏掂量着那品相极佳的烈酒和质地不错的皮子,脸色顿时和缓了不少。
单之枞趁热打铁:“差爷,若强行征税派役,无异杀鸡取卵。不如行那养鸡生蛋之法?请差爷回禀上官,望归坳新附之民,愿全力垦殖,将这片荒地变良田。恳请上官体恤,准我等将今明两年税赋,折合成‘垦荒之功’,暂缓征收。待三年后,此地生产稳定,必然足额缴纳,甚至可为官府贡献更多税粮!此乃长远之计。”
她又指着正在修建水渠和屋舍的青壮:“至于徭役,差爷请看,我等青壮皆在奋力垦荒,修建家园,这本身就是在为南境增添田亩、稳固根基,与修缮城墙官道,皆是利国利民。可否…以此‘本地建设之役’,抵那‘远行郡城之役’?”
一番话,既有实惠,又有长远利益预期,还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替代方案。那税吏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终于松口,答应代为“陈情”,并当场主持了“编户入籍”,将望归坳正式定名为“望归里”,单之枞则被众人推举为暂时的“保长”。
整个过程,单之枞表现得既通世故,又坚守底线;既保全了村民利益,又未与官府正面冲突。卫峥在一旁看得心潮起伏。他出身军伍,见过勇将,见过谋臣,却从未见过如此……智慧的女子。她不像他印象中任何一类人,她身上有种超然于这个乱世规则之外的冷静与……力量。
官差满意而去,望归里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村民们围着单之枞,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信赖。卫峥看着她站在人群中,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仿佛有光。
是夜,月色如水。
卫峥伤势好转不少,坐在窑洞外透气。单之枞检查完他的伤口,在他身边坐下。
“你…并非寻常流民吧?”卫峥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让他无法再将眼前女子视为普通人。
单之枞沉默片刻,望着天边那轮冷月,轻声道:“家原籍苍梧郡云雾山百草涧。母亲为山中采药人,人称‘药婆’;父亲是猎户。去岁北境狼骑袭扰,父母皆亡,涧中族人四散。我侥幸逃脱,流落至此,得喻家祖孙收留。”
这是喻商为她编织的身份,她说得流畅,听不出破绽。但卫峥敏锐地感觉到,这平静话语下掩盖的,绝非如此简单。她的见识,她的能力,她的气度……岂是一个深山“药婆”之女能有的?
“无论如何,”卫峥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心中某种情绪在悄然滋长,“单娘子非常人。卫某这条命是娘子所救,此恩……必当后报。”
单之枞转过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探究,有震撼,还有一丝……她尚未完全读懂的热切。她微微蹙眉,避开他的视线,起身道:“无需介怀,你伤重倒在望归里,见者岂有不救之理?!你伤势未愈,还请早些休息吧。”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卫峥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除了伤口的隐痛,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断魂峡的方向,也是北境铁骑所在。而此刻,他的心中,却更多地被这个名为望归里的地方,和那个谜一样的女子所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