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的余波尚未散去,北境王都的秋意,随着秦牧之“特使”身份的落定,变得更加萧瑟。
秦日昇着秦牧之以特使身份巡查六部。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朱墙碧瓦也失了颜色。此番巡察,与以往不同,北境王秦日昇特意下旨,由世子(储君)秦策陪同。
巡查之第一站———户部。
户部大堂,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繁忙。尚书崔实率领大小官员,毕恭毕敬地将世子秦策与秦牧之迎入正堂。
“殿下亲临,秦特使佐助,实乃我户部之幸!”崔实笑容可掬,话语圆滑,“近年来国库虽不丰盈,然在殿下与大王圣光照耀下,亦是收支有度,诸事顺遂。下官已命人备好总账摘要,请殿下与特使过目。”
世子秦策微微颔首,面色平和,未置可否,正欲接过那本装帧精美、显然经过润色的摘要。一旁的秦牧之却看也未看那摘要,声音平静无波,却瞬间冻结了堂内虚伪的热络:“崔尚书,近三年,全国田赋、盐铁、漕运、边军粮饷拨付的总账、细账,及各地仓储清册,全部调出。本使要核验原始凭证。”
崔实脸上的笑容一僵,看向世子,带着求助的意味:“殿下,这……原始账册浩如烟海,尘封日久,恐污了殿下与特使的眼。且调取需时,不若先看摘要,若有疑问,再行细查?”
秦策觉得有理,转向秦牧之,温和劝道:“秦将军,崔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不妨先览其大要,再定方略。”
秦牧之目光扫过秦策,那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账目之弊,常藏于细微之处。摘要如同隔帘看花,只见其形,不闻其臭。唯有原始凭证,方能窥见钱粮真正流向。若待发现问题再行细查,贪墨之徒早已毁证匿迹。”他根本不等世子再言,直接对崔实下令:“大王亲授督查之权,许本使先查后奏,凡推诿延误者,以抗命论处。两个时辰,所有账册,整理完毕,置于偏厅。我的随从会从中协助。”
命令被毫不打折地执行。偏厅内,账册堆积如山。秦牧之带来的几名精于核算的亲随立刻投入工作,他们动作迅捷,目光锐利,使用的是一种结合了复式记账核验与逻辑关联分析的方法,效率远超户部传统核算。
很快,问题被逐一揪出。
“景和七年,幽州府夏税,账面入库三十万石。同期,幽州军报请调粮十五万石,兵部发文记录发运十二万石。差额三万石,户部记录为‘路途损耗及地方留存’。按北境律,路途损耗定例不过百分之一。地方留存需州刺史及仓曹参军联合印信文书,文书何在?”秦牧之手指点着账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负责此账的主事冷汗涔涔,支吾难言。
世子秦策皱眉,低声道:“秦将军,此事或可容后细查,不必当众……”
秦牧之仿若未闻,又抽出一卷:“平阳郡去岁盐税,同比降两成。然商旅记录显示其盐引发放反增,盐价平稳。这税收,去了何处?是地方官吏贪墨,还是你户部监管不力,乃至……另有隐情?”
“秦将军!”世子语气加重了些,“如此咄咄逼人,恐寒了办事臣工之心。不若先行文责问,观其后效?”
“寒心?”秦牧之终于侧头看向世子,眼神锐利如刀,“殿下,前线将士粮饷不继,饥寒交迫时,心寒否?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大战时,大王心寒否?贪墨横行,蠹虫啃食国本时,忠诚臣工心寒否?若因惧怕寒了少数蠹虫之心,而纵容其侵蚀社稷根基,此非仁德,实为……误国!”
“你!”秦策被他一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面色涨红,却一时无法反驳。
秦牧之不再看他,转向那主事,语气斩钉截铁:“立刻核查所有相关文书、凭据!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详细报告,厘清每一笔款项!若有延误、隐瞒,按渎职、贪墨论处!”
偏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算盘声和秦牧之冰冷的声音交替响起,一个个积年弊案被无情揭开。世子秦策站在一旁,脸色由红转白,他感受到了秦牧之那种完全不讲情面、只认规则与效率的冰冷意志,这与他所学的“中庸”、“平衡”之道完全背道而驰,让他感到无比不适,甚至……一丝畏惧。
角落里,户部郎中魏琰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精于算计,却因不善逢迎,久不得志。秦牧之的手段,他初时也觉得过于酷烈,但越看越是心惊,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服。这并非胡搅蛮缠,而是建立在精准数据和无懈可击的逻辑之上的碾压!他注意到,秦牧之对边境军饷的核查,引入了一种名为“标准化损耗率”的精确概念,远非户部粗糙的“惯例”可比。
巡查之第二站——工部。
离开户部,气氛已然凝重。世子秦策沉默了许多,显然与秦牧之产生了隔阂。
工部弩坊署,署令热情介绍着各式弩机,夸耀工匠技艺。秦策听着,微微点头。
秦牧之随手拿起一架制式弩,掂量,审视结构。“弩臂木材,产地?处理周期?”他问。
署令一愣:“回特使,多是北山松木,处理……大抵半年到一年。”
“大抵?”秦牧之眼神一厉,“军中器械,关乎生死,用‘大抵’?记录!”
记录自然残缺不全。他又走到箭簇堆前,用自带的天平随机称量,重量参差不齐。
“箭重不一,射程轨迹则异,齐射如何保证效力?弩机望山刻度粗糙,如何精准?甲片铆接,松紧不一,这就是尔等为将士准备的保命之物?”他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署令与工匠头汗如雨下。
世子秦策忍不住开口:“秦将军,工匠劳作亦是不易,些许瑕疵,在所难免,督促改进便是,何必苛责过甚?”
“殿下,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将士的残忍。”秦牧之语气冰冷,“今日工部一丝宽容,明日战场便是千百将士的枉死!所有军器,必须订立明确标准!材料、规格、流程、检验,皆需文书定例,严格执行!批次编号,责任到人!不合格者,回炉重造,相关人等,按律惩处!”
这时,工部主事墨衡挤上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躬身道:“特使大人明鉴!下官亦觉标准化乃强国之基!曾试制几种标准量具与检验夹具,或可助大人推行此策!”他献上几件奇巧工具。
秦牧之审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认可。“图样、说明可有?”
“有!有!”墨衡如遇知音,急忙献上羊皮图纸。
墨衡还提到其改进水排冶炼时,曾发现某种特殊矿物能提升铁质,但苦于无人支持。秦牧之允诺为之调拨资源做试验。
世子看着秦牧之与墨衡的交流,再看那些被训斥得抬不起头的官吏,心中愈发觉得秦牧之行事偏激,难以共事。他追求的朝局平衡,在秦牧之的铁腕之下,似乎正走向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