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牧之看来,巡查六部等于是开展一场全面的组织审计工作。
户部掌国家财务行政,秦牧之的工作重心放在财务审计与流程再造上,资金流、实物流、信息流必须匹配。任何不匹配之处,都是内部控制的重大缺陷,要么是无能,要么是腐败。
工部掌工程水利、屯田营造等,重点在质量控制与标准化体系,没有标准化,就没有规模化量产,更没有质量稳定性。另外,技术研发是核心竞争力,墨衡这样的人,才是值得投资的资产。官僚体系埋没了太多人才……
王都的夜色,浓稠如墨。特使行辕的书房内,烛火常明。秦牧之伏案疾书,将日间巡查所见,以项目报告般的精准与冷峻,陈于奏表。数据、流程、问题节点、优化方案……他摒弃了一切虚词,只呈现赤裸的结果与逻辑。这些奏表,绕过所有传统流程,由亲信直送北境王秦日昇的御案。
效率是唯一通行证。冗长的流程和虚伪的辞令,是组织最大的内耗。秦牧之要让秦日昇习惯并依赖这种直达核心的汇报方式。
而来自秦日昇那近乎纵容的“绿灯”批示,让手持特使令牌的秦牧之,如同握着一柄被授予了最高权限的“尚方宝剑”。他不再是单纯的将领,而是肩负着对北境这部古老国家机器进行“审计与重组”的临时CEO。太子秦策虽心有不悦,如同一位担心改革过于激进的保守派董事,但在“董事长”的绝对授权下,也只能陪同,脸色也日益阴沉。
巡查之第三站——吏部。
吏部,执掌用人权。
大堂之内,等级森严,弥漫着无形的权力傲慢。
尚书卢敬,姿态圆融:“秦特使,考功升迁,关乎资历、品望,非仅刀笔簿书可尽裁。”
太子秦策深以为然:“卢尚书所言极是。为政在人,德行不可或缺。”
秦牧之无视这套陈腐逻辑,径直走向架阁库,如同检视一份问题员工档案,随手抽出一份韩氏外戚的升迁记录。“卢尚书,此员三年连升三级,依据便是这些空泛评语?”他转向太子,语气公式化:“请问殿下,按北境律法,何等具体功绩对应此等晋升速度?”
太子以官方辞令应对。秦牧之不再多言,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再次扫过密集的卷宗架。他脑中迅速调阅了由魏琰秘密提供的《官员派系关联简录》,随即精准地抽出了另一份档案——一位太子门生,陈姓郎中的记录。
人力资源的核心是量化评估与激励机制。靠资历和人际关系堆砌的晋升体系,必然滋生惰性与腐败。是时候引入KPI了。
“那么,这位陈姓郎中。考评‘堪为栋梁’?”他语气骤冷,如同宣布审计发现的重磅漏洞,“然,去岁他核查京畿漕运,发现亏空十五万石,仅上报五万石!导致军需调拨受阻!此等瞒报渎职,便是所谓的‘德行’与‘栋梁’?”
太子脸色煞白,卢敬强辩需“综合考量”。
“综合考量?”秦牧之悍然打断,“考量其欺上瞒下?还是考量其背景关系?”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太子,“殿下,若此等人是栋梁,北境朝堂是栋梁支撑,还是蛀虫筑就?!”
容忍这种错误,就是对整个组织公平性的践踏。必须立威,也必须让这位未来的CEO候选人明白,他秦牧之的游戏规则里,没有‘糊弄’二字。
不顾太子劝阻,他当场下令:“记录!陈某某停职,移交刑部!即日起,吏部推行‘绩效考评’!升迁黜陟,以关键绩效指标(KPI)为核心:民生改善、财政税收、司法公正、工程效率、任务完成度!数据需可追溯,可验证!空泛评语,一律废止!”
巡查之第四站——刑部。
刑部主管司法。
刑部大堂,陈腐气息扑面。
秦牧之跳过新案,直指积压三年以上的卷宗。“此案证据链完整,为何五年不判?”“此贪墨案人证物证俱在,为何久拖不决?”
刑部侍郎推诿需“权衡”、“谨慎”。
司法效率是社会运行成本的直接体现。积案等同于坏账,不仅消耗资源,更侵蚀政府公信力。必须建立结案率和正确率考核。
“权衡?谨慎?”秦牧之冷笑,“刑部的职责是执法,不是政治投机!”他目光逼视尚书严法,“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或是有意拖延?”
太子再次以“慎重”为由劝阻。
秦牧之语带讥讽:“殿下的‘慎重’,是让罪犯逍遥,让冤屈沉底?法律尊严在于执行,不在无休止的扯皮!”他直接下令:“成立‘积案清理专项组’,我直接督导!限期三个月,梳理所有积案,明确责任到人!建立案件流程追踪系统,凡徇私拖延者,严惩不贷!”
巡查之第五站——礼部。
礼部,太子心中的清贵之地,掌礼仪、祭祀,兼及学校、考试、宗教及外事。
尚书文渊对秦牧之的查账极为不屑。
秦牧之直接翻开预算册:“祭天三十万两,‘山川供奉’十万两?明细何在?”“接待外使八万两?票据?”“官学拨款二十万两,半数学舍破败?钱在何处?”
文渊以“沟通天地”、“彰显国威”搪塞,太子亦强调“教化体统”。
所有的支出必须追求ROI(投资回报率)。无法量化的效益都是管理漏洞。预算管控是企业,也是国家生存的命脉。
秦牧之面露荒谬:“若祭祀能沟通天地,何来天灾?若国威靠奢靡彰显,这国威何其廉价!至于教化,”他语气森然,“让学子在破屋中苦读,就是教化?纵容贪墨,就是体统?”他下令:“所有预算,必须提交详细清单与成本效益分析报告!削减一切不必要浮费!官学拨款建立专项账户与审计追踪机制,确保每一文钱落地!”
巡查之第六站——兵部。
兵部,韩钊的核心堡垒。尚书称病,侍郎应付。
秦牧之目标明确:近五年军械采购合同,尤其是与韩氏相关的账目。
对方百般推诿,要么账目不全,要么人员不在,还有的以军机要务为由搪塞……
面对兵部铁板一块的抵抗,秦牧之心知强攻不易,情报至关重要。就在他与侍郎周旋,施加压力时,他注意到在兵部衙署的廊下,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八品司库参军)、脸上带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军官,正低头默默清点一批新到的军械。与其他兵部官员或倨傲或闪躲的态度不同,此人眼神锐利如鹰,检查器械时手法专业且专注,对身旁的权贵交锋似乎充耳不闻,只在秦牧之提到“军械装备验收单据”时,他检查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停滞,随即恢复如常,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愤懑,又像是看到一丝希望的微光。
太子焦急拉住他:“兵部重地,韩大将军柱石!如此强查,恐引动荡!不如从长计议……”
供应链是企业的生命线,更是军队的战斗力源泉。兵部就是北境最大的采购与后勤部门,这里的腐败直接关系到战争成败。风险已亮红灯,必须介入审计。
“待大王如何?”秦牧之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刺向太子,“待到军队只知有将不知有王?待到国库被掏空?殿下,你的‘从长计议’,就是坐视疫病扩散!”他语气中的不屑已达顶点,“北境若交到你手,纵有强兵,亦必败于内耗!”
这番话如同耳光,扇得太子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秦牧之不再看他,对兵部侍郎丢下最后通牒:“告诉你们尚书,账目,我查定了!三日内不主动呈送,我便依王命,带人亲取!届时,后果自负!”
说完,他拂袖而去,将所有的震惊、愤怒与恐惧,彻底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