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望归里正沉浸在一片收获的安宁之中。砖窑上方青烟袅袅,水渠里水声潺潺。单之枞正在库房清点新制的农具,村口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了三短一长、代表最高警戒的尖锐铜铃声!
“敌袭!敌袭!北面山林,三十人左右,速度极快!”瞭望手的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几乎同时,在田里劳作的村民立刻丢下农具,和妇孺老弱一起,迅速地退入地下掩体。
原本分散的二十名护卫队员,如同溪流汇入预设的河道,在各自小队长的低喝声中,手持改良过的长矛、砍刀和弩机,奔向村落的围墙和关键节点。
单之枞丢下账本,提起裙摆,冲向村中那座最高的瞭望楼。那是她的眼睛,也是她的大脑。
窑洞里,卫峥被警报声惊动。他猛地起身,伤口传来一阵隐痛,让他闷哼一声。军人的本能驱使他想要冲出去,但脚步却在窑洞口死死钉住。
他不能。
他此刻现身,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来对望归里更深的探究和灾祸。他只能强迫自己成为阴影里的眼睛,心脏因无力感和无以复加的担忧而猛烈地跳动。
他透过窑洞的缝隙向外望去,心顿时沉入谷底。那伙流兵的行进方式——散兵线,交替掩护,利用一切地物隐蔽接敌——虽然装备杂乱,但那熟悉的、属于“隼旅”的作战思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望归里,这只有二十名护卫的孤岛,又如何能抵挡?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瞭望楼上那个纤细而坚定的身影。
单之枞已立于楼顶,秋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她迅速判断形势。敌人目标明确,直扑西北角——那里靠近砖窑和库房,围墙最矮,且外侧地形复杂,利于渗透。
“木犁哥!”她的声音清晰穿透空气,“带你的一队,启动‘陷足区’和‘藤蔓网’,覆盖墙外二十步至树林边缘!”
“虎子哥!带你的人上东侧屋顶!准备好‘障目粉’和‘拒止火’,目标——树林边缘石堆后的弓箭手,压制他们!”
“耕田哥,加固西北墙头,长矛手在前,弩手伺机点射攀墙者!”
单之枞的命令,是这片孤岛唯一的作战计划——这里不会有援兵出现。
她的命令被护卫队员们毫不犹豫地执行。木犁带着几人冲向西北墙角几处看似平常的草皮,猛地掀开伪装,露出了下面布满削尖竹签和湿滑泥浆的陷坑(陷足区)。同时,他们操作起隐藏在墙根下的、用坚韧藤蔓和竹篾制成的弹射装置(藤蔓网)。
虎子则带着几名身手敏捷的青壮,背着竹筐,悄无声息地攀上东侧屋顶。他们的竹筐里,是用厚纸包裹的、混合了辛辣植物的细灰(障目粉),以及装有火油、塞着布条的陶罐(拒止火)。
敌人逼近了。他们的弓箭手果然从石堆后现身,精准的箭矢“嗖嗖”地钉在墙头,压制得护卫队员难以抬头。几名敌兵趁机抛出飞爪,勾住墙垛,敏捷地向上攀爬。
“就是现在!”单之枞看准时机,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噗通!”“啊!”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敌兵猝不及防,跌入了陷足区,尖锐的竹签瞬间刺穿脚掌,泥泞让他们无法挣脱。
几乎同时,“嘣”的一声闷响,一张巨大的藤蔓网从墙根弹射而出,如同巨蛛吐丝,将后面三四名敌兵兜头罩住。藤网坚韧异常,越是挣扎缠得越紧,顿时让那片区域的进攻为之一滞。
“屋顶,放!”单之枞再次下令。
东侧屋顶上,虎子等人奋力将“障目粉”包和点燃的“拒止火”罐投掷出去。粉末在空中爆散,辛辣的灰雾笼罩了敌军弓箭手,让他们涕泪横流,剧烈咳嗽,再也无法瞄准。火油罐砸在石堆附近,烈焰“轰”地窜起,不仅点燃了枯草,更在敌群前方形成了一道火墙,隔绝了后续敌人的冲锋路线。
攀爬的敌兵失去了下方的火力支援和策应,顿时成了孤立的靶子。墙头的护卫队员趁机冒头,用长矛狠狠向下捅刺,几声惨叫后,攀墙者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摔落下去。
这套行云流水般的组合防御,彻底打懵了进攻者。他们习惯了面对一窝蜂的冲杀或者呆板的阵列,却从未遇到过这种层层递进、软硬兼施、精准打击其进攻链条的防御方式。领头之人见事不可为,己方已折损近十人,且士气已泄,发出一声唿哨,残余的二十来人立刻拖着伤员,狼狈不堪地撤入了山林。
战斗结束了。望归里,这座孤岛,守住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响彻山坳的欢呼。村民们一下涌了出来,围着疲惫却兴奋的护卫队员们,激动地议论着刚才的战斗。他们看向从瞭望楼缓缓走下的单之枞,目光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近乎崇拜的信服。
卫峥依旧隐在窑洞的阴影里,没有加入欢呼。外面的喜悦与他无关,但他的内心被巨大的震撼席卷。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单之枞的指挥,冷静且高效。陷足区迟滞,藤网限制,障目粉和火油打击关键节点(弓箭手),墙头防御查缺补漏……这根本不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的、系统性的区域防御和反制!这种思路,超越了勇武,充满了计算和控制,与他所知的任何战法都不同,却隐隐与那“隼旅”的进攻内核,有着诡异的相似性——都追求效率最大化,都针对对手的弱点精准打击。
她是谁?这个问题的重量,前所未有地压在了卫峥的心头。他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女子,她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感激之情仍在,但一层难以穿透的迷雾,已悄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单之枞感受到了那道来自窑洞方向的、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她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了来自卫峥的审视。
有些东西,终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