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单之枞正与人在田埂边探讨着一种新肥料的堆制方法,不料,村口的警戒铃又响了。这次不是急促的危险信号,而是代表有陌生队伍靠近的示警音。
很快,一队约莫十人的骑兵,簇拥着一名低级军官,出现在了村口。他们身着南境制式的皮甲,风尘仆仆,眼神中带着几分军旅之人的剽悍与审视,与寻常商队或流民截然不同。为首的低级军官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与他处截然不同的村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高声问道:“此处管事者何在?我等乃王都虎贲军麾下,途经此地,征调些粮草饮水!”
村民们有些骚动,目光纷纷投向单之枞。单之枞心中也是一凛。王都的军队?为何会出现在这偏远的望归里?她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民女单之枞,暂理此地事务。军爷远来辛苦,粮草饮水自当供给。还请诸位下马歇息片刻。”
她一边吩咐村民去准备,一边暗暗观察这队骑兵。他们纪律尚可,但眼神中对这村落的好奇与探究毫不掩饰。那低级军官更是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扫过新建的砖房、规划整齐的水渠,甚至在护卫队队员手中的改良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单娘子是吧?你这村子,倒是治理得别具一格啊。”军官看似随意地搭话。
“乱世求存,让军爷见笑了。”单之枞应对得体,心中警惕更甚。
补给完毕,那队骑兵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策马离去。
卫峥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探着身子在窑洞口远观,当看到那队骑兵的装束和旗号时,瞳孔便是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侧过身。他认得那旗号——虎贲军,王室亲军!
第二天,一支规模更大、装备更为精良的骑兵队伍,簇拥着一位身着玄甲、披着暗红披风的中年将领,出现在了望归里外。来人正是虎贲中郎将——王震。
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在村外高地驻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将整个望归里的布局尽收眼底。那错落有致的房屋,那隐含防御意图的水利系统,那田间地头精神面貌迥异于寻常村夫的民众……
王震下令亲卫通传,要求面见此地主事。
单之枞缓步走出村口,秋日的阳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来到王震马前,依礼福了一福,声音清越平稳:“民女单之枞,见过将军。不知将军莅临鄙村,有何指教?”
王震端坐马上,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单之枞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探究。眼前这女子,年纪轻轻,面对他这一军主将和众多精锐骑兵,竟无半分怯懦,这份气度便非同寻常。“单之枞?”他声音洪亮,“前日我麾下小队途经此地,回去后盛赞此村别具一格,治理有方。本将今日特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村落,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屋舍,这水渠,还有村民手中那些……与众不同的兵器,皆非寻常流民所能为。”
单之枞心知对方来者不善,且观察入微,她垂眸应答,姿态谦逊却不卑微:“将军谬赞。乱世之中,不过是与乡亲们挣扎求存,所有举措,皆为自保,让将军见笑了。”
“自保?”王震不置可否,忽然话锋一转,锐利如刀,“本将此行,除查看此村外,亦为追查风鸣军覆没一案。据闻,曾有身份不明、疑似军旅之人于此地出没。单娘子,你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他紧紧盯着单之枞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单之枞心中猛地一紧,风鸣军她没听过,但是村中确实有一伪装身份的伤兵,难道……她正准备开口,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却从窑洞方向传来:
“王将军,不必为难之枞姑娘。你要找的人,是我。”
“卫峥!是你!你……你真的还活着!”他翻身下马,踱步至卫峥身前,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断魂峡一役,外界皆言你已殉国,长公主殿下悲痛欲绝……你既活着,为何隐匿于此,不通音讯?你可知如今王都对你……”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卫峥迎视着王震,眼神坦荡而沉痛:“王将军,非是卫某贪生怕死,隐匿不出。实乃断魂峡一战,败得……令我南境儿郎冤魂难安!我身负重伤,几近殒命,流落至此,蒙村民搭救,方能苟活至今。之所以不通音讯,一则是重伤难行,二则是这里没有驻防,消息……。”
还没等卫峥说完,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在王震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将军!北境密报!”
王震接过密信后,看了卫峥一眼,思索片刻,随即让部分虎贲军精锐在望归里外围依着地势扎下营盘,其余人等则由虎贲右仆射(副将)率队继续北上,驻扎风鸣军故屯,接管其旧部。
营盘内外旌旗招展,哨卡林立,而望归里村民们的心下却没有丝毫踏实的感受,只有一如那日北境流兵来袭时的危机四伏。
王震在帅帐中用密码本破译了密报——断魂峡之战后,隼旅并未留在边境,而是径直北上,返回北境王都。其具体动向,尚在进一步查探中。北境新擢将领秦牧之,年岁不详,来历莫测。其所辖精锐号“隼旅”,观其战法,非为攻城略地,专司断首摧心,一击必中,远遁千里,有古之刺客遗风,然其规模、协同与效能,远超想象。
……
卫峥步履蹒跚地来到了正在检查水渠闸口的单之枞身后。
“之枞姑娘。”卫峥语气带着歉意,“此前隐瞒身份,实非有意欺瞒。只是身处陌生之地,又身负军务……怕这身份会为你和望归里带来麻烦,也怕……你会因我是军人而心生忌惮。”
单之枞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浅笑:“卫大哥不必介怀。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卫峥一怔:“你早就知道?”
“嗯。”单之枞点点头,“你身上的伤痕,行走坐卧的姿态,还有偶尔流露出的眼神……都瞒不过有心人。我只是觉得,你既然选择隐瞒,必有苦衷。况且,在这乱世,谁又没有一点不想为人知的过去呢?我佯装不知,也是不想让你为难。”单之枞这回答也是在为自己开脱,她不知道卫峥是否能听懂这个中的意思。
卫峥看着单之枞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卫某明白了,多谢。但是王将军那边……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卫峥他当然明白单之枞的用意。
轻叹!单之枞没有在卫峥面前掩饰她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