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风鸣关。
单之枞裹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卫峥练兵。
她无法释怀喻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她之时,眼中悠悠暗去的光,每每思及于此,她都觉得关外的雪无比刺眼,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单先生,将军请您去大帐议事。”亲兵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
“有劳。”单之枞微不可查地拭泪转身,颔首道。
大帐内炭火烧得旺,卫峥正对着沙盘与几位将领议事。见她进来,他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单先生。”卫峥示意她上前,“这几日勘察,关内水源与取暖问题,可有眉目?”
虽已是二月有余,但南境北部关隘重地风鸣关仍旧是天地一色。
单之枞展开她绘制的简图。图纸上的标注方式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等高线、地质剖面、水文符号,让旁边的老将看得一头雾水,但卫峥却总能抓住关键。
“风鸣关建在玄武岩台地上,地下水埋藏较深,但并非没有。”她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这些裂隙带下方,很可能有浅层承压水。冬日取水困难,我建议在此三处打‘深井’。”
“深井?”一位络腮胡将领皱眉,“往年也试过,挖不到三丈就全是石头,白费力气。”
“用我的方法,可至十丈。”单之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笃定,“需特制钻头,以畜力或人力旋转下钻,遇岩层辅以火药微量爆破——我有配方,威力可控,只裂石不伤人。”
帐内一时寂静。何为火药?
“何为火药?”卫峥将所有人的疑问脱口而出。
“嗯……是裂石药,能让石头裂开的粉末。”
“粉末裂石?”背景中有不少讥笑之音。
“是,粉末裂石,请诸位拭目以待。”单之枞不做过多解释道。
卫峥盯着图纸,片刻后抬眼:“需要多少人?多少时日?”
“二十名工匠,三十名兵卒协助。若顺利,一口井十日可成。”单之枞顿了顿,“但第一口井,我需亲自下井底确认岩层。”
“不可。”卫峥几乎立刻否决,“井深十丈,若有坍塌——”
“我会做足支护。”单之枞打断他,目光清凌凌地望过去,“卫将军,此事关乎今冬关内数千军民能否喝上不结冰的水,能否少些冻伤。我必须亲自确认地质情况,才能确保后续各井万无一失。”
“……好。”卫峥终是妥协,但补了一句,“我与你同下。”
三日后,第一口井选址在关内校场旁。单之枞设计的简易钻架立起来时,引来不少兵卒围观。她换上利落的短打,长发束紧,亲自指挥下钻、取岩芯。当钻头深入六丈遇坚硬岩层时,她命人填装她特制的“裂石药”——硝石、木炭、硫磺的比例经过精确计算,用油纸包裹,引线极长。
“所有人退后三十步。”她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严。
卫峥站在她身侧没动。单之枞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将火折子递给他:“将军来点?”
她指尖冰凉,触到他掌心时,卫峥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稳住心神,点燃引线。嘶嘶声里,两人退至安全距离。
闷响从地底传来,地面微震,尘土扬起。待烟尘散尽,单之枞第一个上前,查看井口情况。岩层已裂,钻头得以继续下探。
第七日黄昏,钻头突破最后一层致密砂岩,清冽的水突然涌了上来,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欢呼声响彻校场。
单之枞蹲在井边,掬了一捧水。水很凉,却带着大地深处的微温。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喻商曾说:“阿姐,你懂石头,懂水,懂这么多东西,能不能让咱们以后不用再逃难了?”
她闭上眼,将水缓缓洒回井中。
“第一口井深十丈二尺,日出水量可供五百人日用。”她起身向卫峥汇报,语气已恢复专业性的平静,“按此模式,另两口井月内可成。此外,我观关内房舍多为土木结构,冬日取暖耗柴极巨,且易起火灾。我绘了‘火墙’与‘地龙’的构造图——利用炊烟余热,通过砌在墙内或地下的烟道循环,可使屋内温暖如春,耗柴减半。”
卫峥接过图纸,上面线条工整,标注详尽,甚至计算了不同房间面积所需烟道的截面积与长度。他抬眼看向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手指——这些天她几乎昼夜不休,验岩芯、算数据、改图纸。
“单先生,”他声音低沉,“先去用饭休息。这些明日再议不迟。”
“将军,边关冬日漫长,早一日推行,便能少几个冻死骨。”单之枞摇摇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纸,“还有一事。我勘察关外山体时发现,北面鹰嘴崖处有大量裸露的‘石炭’,也就是煤。此物燃烧持久,热量远胜木柴。若组织人力开采,不仅可解取暖之急,还可用于锻造军械的炉火,提升铁器质量。”
她一连串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促,缓了缓补充道:“当然,开采需做支护,防范瓦斯——就是地底毒气。我有检测与防范之法。”
卫峥静静听着,心中浪潮翻涌。这女子带来的何止是“才学”,简直是颠覆边关生存方式的雷霆手段。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寂。
“好。”他将图纸仔细收好,“煤窑之事,我明日便拨人。但单先生,你若累倒了,这些图纸便只是废纸。现在,去用饭,这是军令。”
最后三个字带了不容置疑的力道。单之枞微怔,终是低头:“……遵令。”
走出大帐时,暮色已浓。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卫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单先生。”
她驻足回头。
卫峥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几步上前,披在她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种清冷的、属于边关风雪与铁器的气息。
“天寒,保重。”他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回了大帐。
单之枞站在原地,指尖揪紧了氅衣边缘。那温度太真实,真实得让人心慌。她沉默片刻,将氅衣裹紧,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营房。
屋内炭盆将熄,冷得像冰窖。她脱下大氅,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黑曜石——那是喻商在河边捡到送给她的。
“阿姐,这石头像你的眼睛,亮亮的,颜色又深。”
她握紧石头,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能动摇。她对自己说。喻商的死教会她,在这乱世,温情是奢侈品,依赖是致命伤。卫峥是盟友,是上司,也只能是盟友和上司。
三月末,边关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冻土消融,单之枞主持开凿的三口深井已成为关内命脉。不仅军民用水再无匮乏,她还指导工匠在井口加装畜力水车,将水提升至新建的蓄水高塔,再通过竹管输往各营区与民坊。昔日挑水队伍排成长龙的景象一去不返。
“火墙”与“地龙”在主要营房与官署推广开来。兵卒们结束操练回到温暖的营房,冻疮发病率骤降。而煤矿的开采更带来了连锁反应:关内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锻造出的刀剑质地明显提升;寻常百姓家也能用上廉价的煤块,省下砍柴的劳力投入春耕。
但单之枞并未停下。
“单先生,您真要推行那个‘梯田’?”老农陈伯蹲在地头,看着手里那张画满曲曲弯弯线条的图,满脸困惑。
“风鸣关周边多是坡地,水土流失严重,亩产极低。”单之枞挽起袖子,亲自用木棍在地上画示意图,“将坡地改造成一层层阶梯状的田,每层外侧垒石固土,内侧挖排水沟。如此可保水土,也能引山泉水自流灌溉。”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而且,我勘察过土壤,关南向阳坡的土质适合种‘马铃薯’——我从行商那里换来的种子。此物耐寒耐瘠,产量是麦子的数倍,且全身可食,枝叶能做饲料。”
卫峥站在田埂上,听着她向农户耐心解释,目光落在她被春阳晒得微红的脸颊上。几个月下来,她清瘦了些,但眼中那股专注的光越来越亮。有时他会看见她独自站在关墙上,望着南方发呆,背影孤直得像一竿修竹。他知道她在想谁,也因此更小心地将某些情绪压进心底。
“将军。”单之枞发现了他,走过来,额上带着细汗,“春耕事大,我想请拨一队兵卒,协助农户改造首批百亩梯田,并试种马铃薯。若今秋丰收,明年便可全面推广。”
“准。”卫峥颔首,却话锋一转,“但单先生,王都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