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头微澜,秦牧之抬眸,声音平稳如冻原寒冰:“大王,世子与韩相所言,皆有其据,却未触根本。”他指向舆图,“南境是否有能力暗中研制此类火器,臣不敢妄断。但两份军报时日之差,已将我朝对外谍探、情报传递系统之腐朽,暴露无遗。今日,是一个望归里、一个单之枞;他日,可能是南境整军换装,或是楚朗月亲征北上。届时,我军是依旧蒙眼接敌,还是待敌叩响王都之门,方能惊醒?”
他转向秦日昇,单膝触地,“王上对内整饬,纲纪已振。然对外,我北境耳目近乎半盲。现有谍报体系,盘根错节,互相掣肘,效率低下。臣,请命南下,重组对外谍报网络。一年为期,为大王、为北境,铸就一柄直插南境心脉的无形利剑,织就一张覆盖其朝野城乡的无影罗网。”
“重组”二字,让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世子秦策脸色一沉:“秦将军!谍报乃国之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轻言重组?更遑论交予一人专断!此等权柄,当由朝廷共议,由父王乾纲独断!”
韩钊也放下茶盏,皱纹里藏着深意:“秦将军忠勇可嘉,然南下重组,涉及诸多关节,非一蹴而就。不若先设一督办司,由兵部及内廷共同遣员……”
“共同遣员,便是共同推诿。”秦牧之打断了韩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冰锥,“敢问韩相,现有系统若非人人有责、人人不负责,何至于密报快过军报十日?臣要的,非另一个臃肿衙门,而是一条绝对独立、垂直、高效,只对大王负责的‘暗线’。此线之上,唯有大王执柄,臣为锋刃。事若成,功在社稷;事若败,臣自当伏法,绝无牵连。”
他将自己与这未来的体系,完全捆绑,也彻底孤立。
秦日昇的目光在秦牧之脸上停留良久。这个人虽能力超群,却也如孤峰绝刃,过于锋锐,令朝中许多人不安,甚至也让他自己时感掣肘。秦牧之在朝中军中暗中经营的力量,他并非毫无察觉。如今,这把刀主动请求离鞘,南下深入险地……
一个念头在秦日昇心底浮现。他并非毫无后手。多年以前,他便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将次子秦筑悄然安插进了南境王都,并令其长期静默,从未启用。此事,即便秦牧之亦不知晓。若让秦牧之南下搅动风云,或许正可激活那颗深埋的暗子。既能利用秦牧之之才重组谍网,又能通过另一条绝对忠诚的暗线予以监视、制衡……如此,局面似乎仍在掌控之中。
“你要专断之权,本王可以给你。”秦日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年之期,本王要看到这条‘暗线’初见雏形,要听到南境真正有价值的声音。但记住,你仍是北境的将军,你的根在这里。便宜行事,亦需谨守分寸。”
“臣,领命谢恩!”秦牧之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
秦策与韩钊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秦牧之远离权力中枢,再好不过。至于那虚无缥缈的谍报重组?一年之后,借口总是好找的。
他们并不知晓,当秦牧之起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深渊般的幽光。南境?那正是他棋盘上早已选定的方向。王都的明争暗斗,不过浅滩浊浪。他要的天地,在更广阔的阴影里。而“单之枞”这个名字带来的微妙牵引,让这场南下之旅,多了几分值得玩味的期待。
议事毕,秦牧之被单独留下。
“手铳的改良……”
“臣正希望王上安排接手之人。”
秦日昇没想到秦牧之回答的如此爽快。
大王抬眼,“工部右侍郎程岳,你可知此人?”
秦牧之略一思索:“程岳……原军器监主事,三年前因‘燧发弩机改良’得王上赏识,擢升工部。此人据说痴迷机巧,不涉党争。”
“不错。”秦日昇颔首,“他父亲是本王幕府时的工匠,程岳本人只认图纸不认人,且家眷皆在都城中。”——这是暗示:有软肋,好掌控。
“大王圣明。”秦牧之垂首,“程侍郎精于匠艺,确是上选。”
“他会主持明面研制。”秦日昇话锋一转,“但配方需分三份。”
秦牧之抬眼。
“第一份给程岳,要详实,但不能全真。”秦日昇手指轻叩,“第二份给内监高顺,本王会让他‘暗中相助’程岳。第三份……”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令牌,“你动身前,去天牢最深处,见一个叫‘鲁拙’的死囚。把最核心的配比告诉他。”
“鲁拙只认这枚令牌,会按你说的配比做出实物。”秦日昇眼神深邃,“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只会送到本王手里。如此,程岳有明功,高顺有暗线,鲁拙有绝技——三方制衡,本王才能安枕。”
大王心术,至此淋漓尽致。秦牧之双手接过令牌:“臣,遵令。”
秦牧之心下明了,但他又怎可能把配方拱手于人?!
他秦牧之见招拆招的的四重布局:
第一重:给程岳的“匠院配方”
秦牧之亲自登门工部衙署。程岳是个四十余岁的清瘦男子,见到图纸时眼睛发亮如见至宝。
“程大人,此铳关键在于爆燃粉(火药)配比与铜管淬火。”秦牧之指着图纸,“硝七硫一炭二,此为基础。铜管需以尿液淬火三次,方有韧性。”
——全是半真半假的陷阱:尿液淬火实为现代渗氮工艺的伪装,但若无后续的“回火秘法”,铜管三月必裂。而火药配比故意说反,真正的比例是硝七五、硫一、炭一五。
程岳浑然不觉,埋头疾记:“妙哉!这尿液淬火之法,下官定当详验!”
第二重:给高顺的“内府配方”
秦牧之府邸,他递给高顺另一卷图纸。
“公公,这才是真配比。”他指着硝石比例,“但需注意,硫磺须用蜀地所产,别处的效力减半。”
——蜀地硫磺杂质最多,此言不虚。但真正的关键是硫磺需与木炭先混合煅烧去杂,这一步他“忘了说”。
高顺仔细收好:“秦将军放心,咱家只按方制作,不问其他。”
第三重:天牢深处的“绝技传承”
天牢最底层,油灯如豆。鲁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脚皆被铁链所缚,但眼神清明如少年。
他看过象牙令牌,又瞥了眼秦牧之的配方,忽然咧嘴一笑:“小子,你这配比里缺了‘酒蒸’的步骤吧?硝石不酒蒸,爆速慢三成。”
秦牧之背脊一凉——这老者竟一眼看破!
“前辈高明。”他不动声色,“酒蒸之法,晚辈正要请教。”
两人在地面以炭笔画图交谈。秦牧之给出真正的核心:颗粒化工艺需用蛋清调和,膛线刻刀需三十度斜角,燧石夹需用熟铜而非生铜……鲁拙则补充了三种他从未听过的古代助燃剂配方。
最后,鲁拙盯着他:“你要南下?帮老夫带句话给南境‘机巧阁’的公孙大娘:鲁拙还活着。”
——这是意外收获。秦牧之牢牢记下。
第四重:真正的火种
离开前夜,秦牧之召来心腹魏琰:“程岳会试出尿液淬火无效,高顺会发现蜀硫难用,鲁拙……他未必全信我。所以——”
他取出三枚腊封的药丸:“每月十五,信使会从南境带回我的‘解方’。第一丸给程岳,就说‘猛火油替代尿液’;第二丸给高顺,说‘硫磺先与炭同煅’;第三丸……不必给鲁拙,若他来要,就说‘酒蒸后需陈放三年’。”
全是拖延时间的幌子。
魏琰了然:“那真正的进展?”
“鹧鸪山秘营见。”秦牧之将后装铳的最终图纸缝入披风夹层,“待我在南境找到硝石矿,待我们炼出真正的钢——那时,才是火铳现世之时。”
离开王都当日,韩钊竟亲至城门送行。
“秦将军此去,山高水长。”韩钊递上一枚锦囊,“内有老朽名帖,南境几位矿场主见了,或可行个方便。”
秦牧之接过——锦囊沉重,显然不止名帖。他当面打开,里面除名帖外,竟有一块深紫色矿石。
“此乃‘紫硝’,南境独有,据说比寻常硝石更烈。”韩钊微笑,“程岳侍郎近日四处求购硝石,老朽便想起了这个。将军或许用得上。”
试探!韩钊已知程岳接手火铳,更知硝石是关键!
秦牧之面色如常,反而取出那矿石细细观察:“色如重枣,质脆有晶……确是上品。韩相厚赠,晚辈却之不恭。正好,晚辈也有回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小筒:“此乃‘防身哨’,用力吹响,声传三里。南境多险,韩相门下若有人南下,或可一用。”
——筒内实则有夹层,藏着一小卷真正的爆燃粉(火药)配方片段(当然是瑕疵版)。若韩钊的人拆解研究,只会误入歧途。
韩钊接过,笑意深了些:“秦将军有心了。”
两人拱手作别。马车驶出城门时,秦牧之回望,见韩钊仍立在原地,手中把玩着那枚铜哨。
晨雾渐散,前路茫茫。
火铳的棋局,已布下四重迷雾。
而南境的棋盘,正等待执子之人。
衣袖中,那把真正的后装手铳冰凉坚硬。
鹧鸪山的工匠、鲁拙的人情、韩钊的紫硝、程岳的匠院、高顺的内府……
所有线头,都将在南境交织。
秦牧之闭目养神。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游戏,这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