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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北境王书房内，只有秦日昇和秦牧之二人。
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儿，他秦日昇岂能障目？！
秦牧之伏地：“臣惶恐。若非情急之下动用了尚在研制的防身之物，恐难再见玉颜。”
“哦？”秦日昇缓缓转身，“什么防身之物，能让你在绝境反杀？”
秦牧之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双手高举过顶。内侍接过，小心翼翼呈到秦日昇面前。
盒中铺着玄色丝绒，上面躺着一件黄铜物件：长约一尺二寸，形似短棍，前粗后细，通体打磨得光滑如镜。前端是封闭的铜管，管身有三道加强箍；后端有弯曲的握柄，握柄上方有一个精巧的、类似弩机的小巧机关。旁边还放着三枚铅丸，一小袋颗粒状黑色火药，以及几片薄如蝉翼的燧石片。
显然，此物与这个时代的任何兵器都截然不同。
秦日昇没有立刻去碰，而是眯起眼：“此为何物？”
“臣称其为‘手铳’。”秦牧之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在边关三年（虚构），常随小队深入敌后刺探。弓弩虽利，但张弦耗时，遇突发近战往往不及。臣便思忖，能否造一种更迅捷的远程武器。”
他指向那件器物：“此铳原理类似爆竹，但将那爆燃粉（火药）密封于铜管之中，以燧石击发，推动铅丸射出。威力可及三十步，能破寻常皮甲。臣与边关工匠耗时两年试制，失败百余次，直到日前方才造出这第一把能稳定击发的样铳。”
秦日昇终于伸手拿起手铳。触手冰凉沉重，做工精良得不似边关产物。他抚过那光滑的铜管：“这爆燃粉是？”
显然，秦日昇更为关心眼前这件杀器而非秦牧之的安危。
“此乃臣意外所得，用硝石、硫磺、木炭三者以秘法配比混合而成，遇明火即迅猛燃烧，生成巨量烟气与冲击。”
“你就是用它击退刺客的？”
“是。”秦牧之声音沉了沉，“此铳本还在测试阶段，装填繁琐，击发十次中仅三四次成功，且连续击发后铜管过热，有炸膛之险，但近距离命中率还是很高的。臣一直在思考改良之法，待稳妥后再呈献王上。但那日情势危急，别无选择，只得冒险使用。”
他重重叩首：“臣私自研制军械，未先奏报，死罪。”
殿内静默。秦日昇的手指在扳机处摩挲，那里有一个精巧的阻铁结构，显然不是“边关工匠”能轻易做出的东西。
秦日昇重复道，“你刚才说，此铳击发十次仅成三四次？”
“臣不敢欺君。臣那日所用的手铳皆不稳定，但拿出来震慑刺客还是够用的。王上手中这把是优化……改进后的唯一一把，击发十次可成五六次。”
半真半假，最是难辨。不稳定是真的，近距离高命中也是真的，只是他没说这把铳的实际成功率已有八成以上。
秦日昇放下手铳，坐回王座：“起来回话。详细说说，此物如何运作？”
秦牧之起身，趋前几步，但没有碰触手铳，而是用手虚指着讲解：“王上请看，先从铳口装入定量爆燃粉，以通条压实；再放入铅丸；然后将这片燧石卡入扳机前的击锤处；最后扳动此处机关，使燧石处于待发状态。使用时，只需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铁砧迸发火星，引燃爆燃粉，铅丸便激射而出。”
他演示得极其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看起来毫无保留。
“听起来颇费工夫。”秦日昇道，“装填一发，需时多久？”
“熟手约需二十息。”秦牧之如实道，“远慢于弓箭。故此物只宜用作奇兵，或是近身防身，无法替代弓弩。”
“射程？威力？”
“三十步内可破皮甲，五十步仍有杀伤，但精度大降。铅丸若击中躯干，非死即重伤。”
秦日昇沉默片刻，忽然问：“此物……可能大规模装备？”
终于问到核心了。秦牧之心中早有预案，此刻面露难色道：
“王上，难处有三。第一，铜料昂贵，造一铳所费可造良弓五张、弩三具；第二，此铳对工匠要求极高，铜管需无缝浇筑打磨，内部须光滑如镜，稍有瑕疵便可能炸膛；第三，爆燃粉配方特殊，需精炼硫磺、硝石，配比稍有偏差，威力便天差地别。”
他看着秦日昇：“不瞒王上，先不论铜料价值及炸膛的危险，单就那爆燃粉的配比就极其微妙。臣偶得一本前朝残缺火攻书，那书中记载的爆燃粉的比例，臣试验百余次才确定，至今只敢亲自配药。”
这一番话，既说明了代价高昂，又暗示了技术门槛，更关键的是——配方只有他自己掌握。
秦日昇盯着他：“若本王要你将此铳制法献出，装备亲军，你可能做到？”
秦牧之再次跪倒：“王上有命，臣万死不辞！但臣斗胆进言：此物尚不成熟，贸然装备，恐适得其反。且配方若泄露，为敌所得，反成我朝大患。臣请王上准臣继续秘密研制，待工艺成熟、成本可控、且训练出可靠匠人队伍后，再逐步推广。”
他抬头，眼神恳切而忠诚：“在此期间，臣愿将此第一把样铳献于陛下，并将基础制法呈上。但核心爆燃粉配方与关键零件制法，臣请暂掌于手——非为私心，实因此等技术若落于不可靠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待王上认为时机成熟，或选定绝对可信之人接手，臣必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以退为进，上交样铳和基础制法以示忠诚，但牢牢握住核心配方。既满足了王权的控制欲，又保留了真正的技术壁垒。
秦日昇良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在权衡——权衡这把“手铳”的价值，权衡秦牧之的忠心，权衡将此物握在手中可能带来的利益与风险。
最终，他缓缓开口：“此铳，本王收了。你写份详细的制法说明，三日内呈上。至于继续研制之事……”
他顿了顿：“准你所请。所需铜料、匠人，你可列出清单，本王让内府调拨。但所有进展，每月须密报一次。可能做到？”
“臣，叩谢王上信任！”秦牧之深深俯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韩钊府邸。
他听完暗线回报的宫中对话，眉头紧锁。
“看清楚了吗？”
“看得真切。与那日所用一致。”暗线回道。
那东西若真如秦牧之所言，三十步内可破甲，那确实了得。
“弓弩手培养需数年，而这‘手铳’若能量产，训练数月便可成军。此乃改变战局之物啊！”
“所以秦牧之才要死死握住配方。”韩钊冷笑，“什么‘怕泄露给敌人’，分明是奇货可居。有了这东西，他在王上心中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他沉吟片刻：“我们安插在兵部军器监的人，能不能弄到那‘制法说明’？”
“难。王上已下令，此物研制由内府直接督办，兵部不得过问。秦牧之写的制法说明，怕是直接呈送到大王面前，不留副本。”
韩钊眼中寒光一闪：“那就从别的路子走。”
“秦牧之遇刺之事，王上虽未明说，但恐怕已疑到我们头上。此时再动作，是否……”
韩钊摆手：“正因王上疑心，我们才更要查清楚。秦牧之此人，行事狠绝，不循常理。他造出这等利器，却选在遇刺后才献上，你以为真是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是要用这东西，既向王上表忠，又给自己加一道护身符。有了这‘手铳’，王上短期内更不会动他，反而要保他——因为配方只有他知道。”
“那我们……”
“等。”韩钊目光深远，“等秦牧之露出破绽。这等超越时代之物，绝不可能凭空出现。他背后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依仗。找到它，就能找到扳倒他的刀子。”
……
腊月的北境王都，风像裹着碎玻璃碴子的鞭子。议事地点并非百官齐聚的正殿，而是北境王书房旁的暖阁。地龙烧得极旺，紫铜炭盆里银骨炭泛着幽蓝的光晕，将室内的空气烘得干燥而紧绷。此刻被召至此处议事的，唯有世子秦策、枢相韩钊和秦牧之。
秦日昇负手立在悬挂的巨幅南境舆图前。他指尖划过舆图边缘，最终停在南境与十万大山交界处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上——望归里。王案上摊着两份军报，内容与暖阁外漫天风雪一样，透着刺骨的寒意。
“都看过了。”秦日昇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三人，“说说吧。”
世子秦策抢先一步，眉宇间凝着惯有的阴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父王，此事蹊跷。南境荒僻村落，竟有能造‘霹雳火器’、布‘诡谲陷阱’之人，必是南廷楚朗月暗中布局！儿臣以为，当速派精锐，潜入望归里，擒杀此獠，夺取火器秘法，以绝后患！”
韩钊拢着袖子，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热茶，才缓声道：“殿下所言在理。然老臣以为，此事关键，尤在那份‘灰雀’密报竟比边关加急快了十日。此非细作之功，实乃我朝驿传脉络淤塞、边军耳目迟滞之症已入膏肓。当务之急，须得双管齐下：一者，彻查兵部驿丞系统，整肃怠惰；二者，对望归里之事，宜暗访，不宜强攻，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说完，暖阁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一直沉默立于阴影处的秦牧之。
秦日昇也将视线投向他：“牧之，你久镇北关，与南军周旋最多。南境何时有了这般手段？你如何看？”
秦牧之从阴影中走出，他先向秦日昇微微一礼，然后目光掠过案上军报，最后定格在那潦草字迹勾勒出的“单之枞”三字上。
就在这一刹那——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牵引感”，毫无征兆地撞入他沉寂的心湖。那不是基于情报分析的判断，而是一种更深处、近乎本能的……共鸣。仿佛在无边寂寥的时空荒野中，忽然感知到另一簇相似火光的闪烁。单之枞。这个名字用这个时代的文字书写，被这个时代的人提起……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刻意维持着更深的冷峻，只有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