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音落定,喻商眼里的光倏地散了,片片雪花飘落在他尚未闭拢的眼睫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声。单之枞听不见喊杀,听不见风雪,只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咔咔声。她看见黑衣人手中侵血的刀,看见刀锋映出自己扭曲的脸,看见地窖门缝里透出的、那堆她亲手封好的竹筒的模糊轮廓。
黑衣人只是要来掳走她。
单之枞胡乱地顽抗,黑衣人始终无法近身。
这时,村东传来虎贲士兵最后的怒吼:“援兵——!发信号——!”
一枚响箭尖啸着升空,炸开惨绿的焰火。那是遇袭求援的最高级别信号。
黑衣人首领啐了一口,打了个短促的唿哨。所有黑影开始后撤,像退潮一样迅速没入夜色。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留下满地尸体——十名虎贲精锐全部战死,村民死了九个,伤者更多。
单之枞抱着喻商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
单之枞一直坐到天边泛出死人脸似的青白色,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她除了浮雪,把脸埋进了喻商冰冷的颈窝。
没有哭。只是肩膀开始发抖,起初很轻微,后来剧烈得像要散架。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牙齿咬得咯咯响,像要把什么嚼碎了咽下去。
王都接到军报是三天后。消息不是通过驿站,而是长郡主“无意”在楚朗月书房外听见了兵部尚书急奏。她端着参茶进去时,楚朗月正把军报摔在御案上。
“三十人!三十人就全歼了一队虎贲精锐,屠了半个村子!”帝王的声音压着火,“北境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刀?”
长郡主放下茶盏,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
楚朗月看向她,目光锐利:“死伤名单里有个少年,叫喻商。是为护那个单之枞死的。”他顿了顿,“卫峥在边关时,和那少年很亲近。”
话没说完,但长郡主听懂了。她垂下眼,拿起军报细细看,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峥儿若知道,怕是要……”
“他要知道了。”楚朗月截断她,语气莫测,“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该让他知道。毕竟,”他向后靠进椅背,阴影覆住半张脸,“虎贲是朝廷的脸面。脸被人打了,总得有人去把场子找回来。”
当天下午,卫峥在羽林卫衙署接到了母亲的口信。传话的内侍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殿下说……望归里出事了。死了很多人,包括……你认识的那个孩子。”
卫峥正在擦拭佩剑的手停在半空。铜盆里的水映出他骤然扭曲的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却抖得握不住剑柄,“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冲进长郡主府时,母亲正在佛堂诵经。檀香缭绕里,她背对着他,声音没有波澜:“来了。”
“喻商……”卫峥嗓子哑得厉害,“单之枞……”
“那姑娘还活着。”长郡主放下念珠,转过身。烛光下她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倦鸟的羽毛,“但心死了大半。王震的奏报里说,她抱着那孩子的尸首坐了一夜,谁拉都不松手。”
卫峥撑着供桌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为什么……母亲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佛堂静了一息。长郡主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王兄让我知道。”她抬起眼,目光深得望不到底,“也因为,你需要知道。”
四目相对。卫峥在母亲眼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他突然全明白了:母亲在告诉他,也在警告他,从楚朗月第一次听到“望归里”三个字起,那个村子,那些人,就注定不再只是流民的庇护所。
三日后朝会,楚朗月将望归里惨案端上台面。满朝哗然。主战派喊打喊杀,主和派嗫嚅着“从长计议”,吵得像一锅沸粥。
楚朗月一直没说话,等声音渐歇,才看向站在武官末列的卫峥:“卫卿。”
两个字,朝堂瞬间死寂。
卫峥出列,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因压抑而嘶哑:“臣在。”
“你从望归里来。”楚朗月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本王,那样的惨事,还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卫峥抬起头。他看见丹陛之上,大王的眼睛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无数人的命运,现在其中一口井的倒影里,映出他的脸。他知道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道选择题——选忠君,选私情,选明哲保身,还是选……
他闭上眼,喻商笑嘻嘻喊“卫大哥”的声音和单之枞送别时沉静的目光在黑暗中交错。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火。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只要边防一日有漏,只要北境一日视我南境如无物,望归里的血,就会一遍遍流。”
楚朗月身体前倾:“依你之见?”
“臣请重返边境。”卫峥一字一顿,“襄助王震将军,整饬军务,肃清边患。臣不要援军,不要粮饷,只要——”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霹雳手段。”
朝堂上响起抽气声。“霹雳手段”在天家语境里,意味着先斩后奏,意味着血流成河。
楚朗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足够每个人在心里把卫峥的结局演算三遍。终于,他开口:“准。”
退朝后,楚朗月单独留下卫峥,赐座,奉茶,像寻常长辈般开口:“你可知,我为何准你?”
卫峥捧着温热的茶盏,热气熏着眼:“臣不知。”
“因为你想救人。”楚朗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疲惫,“不是救江山,是救那个叫望归里的村子,救那个叫单之枞的女子。”他抬手止住卫峥欲辩的话,“这没什么不好。一个人若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谈何救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铅灰的天空:“把她也带上吧。”
卫峥猛地抬头。
“王震的奏报我看了三遍。”楚朗月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一个女子,能在流民中建起村落,能辨识矿脉改良农具,能让一队虎贲精锐甘心为她死守……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边野,更何况北境对她虎视眈眈,眼下,只有把她放在身边才最安全。”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卫峥脸上,“让她去边境。让她看看真正的战场,让她用她那些‘巧思’,为南境做点事。至于她是想行侠济世,还是想报仇雪恨——”
楚朗月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
“本王等着看。”
再回望归里已是正月末。
雪化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土地和没擦干净的血渍。村子安静得可怕,活下来的人眼里都蒙着一层灰翳。
单之枞坐在重修过的砖房门槛上,怀里抱着喻商那件染血的棉袄。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眼睛亮得异常,像两口烧干了的井。
卫峥在她面前蹲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不知该怎么碰触这样的单之枞——她整个人像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一碰就会碎。
“之枞。”他唤她,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单之枞眼珠动了动,看向他,眼神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很久,她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卫峥?”
“是我。”卫峥喉头发哽,“我回来了。”
她又沉默了。低头用指尖摩挲棉袄上干涸的血块,一遍又一遍。雪风吹过,扬起她枯草般的头发。卫峥看见她后颈有一道新愈的疤,很深,再偏半寸就能要命。
“你的事都解决了?”单之枞问道,语气平淡无波。
“解决了。”
“喻商他……”此时的单之枞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我不好!”
“不怪你,是敌寇凶残无度!此仇我卫峥势必报之!”
单之枞缓缓站起身,她怕会错意,喃喃重复道:“你回来是为……报仇?”
“是。”卫峥也站起来,雪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也不全是。”他深吸一口气,把楚朗月那些话剪裁拼接,剔去试探和算计,只留下她能接受的部分,“王上知道了你做的事。他说你行侠济世,于乱世中庇护流民,是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仁者。他希望你的才学,能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比如边境,比如让更多望归里免于覆辙。”
单之枞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他是要用我,还是要试我?”
聪慧如她,又怎能不心如明镜。
卫峥心脏一缩。她比他想的更清醒。他索性摊牌:“都有。但之枞——”他上前一步,雪在脚下咯吱作响,“留在这里,你只能等他们下次再来。跟我去边境,你至少有机会,亲手筑起一道他们翻不过来的墙。”
他解开领口,扯出一直贴身佩戴的、一枚雕刻着凤穿牡丹纹样的羊脂玉佩——那是长郡主府的标记。“我母亲是当朝长郡主。我是王族外甥,也是戍边的将军。我护得住你。”
单之枞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又移到他脸上。她在审视,在权衡,在从他眼中寻找谎言或算计。良久,她问:“如果我不想再救什么天下苍生,我只想给喻商报仇呢?”
“那就报仇。”卫峥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用你的方法,用我的刀。边防线每往前推一里,北境的刀就离南境的百姓远一里。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报仇。”
风吹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单之枞抱着血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望向村口那棵被火烧秃了一半的老槐树,喻商总喜欢爬上去掏鸟窝;望向新起的坟茔,其中一座小小的,没有碑,只插了根他最喜欢的红酸枝。
最后,她转回目光,看向卫峥。眼底那层灰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冰冷的、燃烧的、属于复仇者的火焰。
“什么时候走?”她问。
雪又下起来。远处山峦如蛰伏的巨兽,而边境线在视线尽头泛着血色的微光。卫峥知道,从她答出这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所有痕迹,仿佛这个冬天从未死过人,从未流过血。但卫峥知道,有些血渗进了地底,会在春天长出带刺的藤蔓。
而他亲手浇灌了第一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