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望归里。
王震接到了来自风鸣军旧屯的密报,有几名风鸣军残兵被找到了。他们的证词足以洗白卫峥的“冤屈”:传令兵在阵亡前确实用暗语更改了接应地点,但更改后的指令根本没来得及传遍全军——北境的袭击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掐着秒表在等待那个空隙。
“军中有内鬼。”王震在烛光下烧掉密报时,灰烬落进掌心,烫得他想起长公主许多年前把绣帕塞进他盔甲里的温度。他需要这个结论,楚朗月也需要这个结论。一个战死沙场的将军是忠魂,一个活着回来的将军却可能变成筹码。现在筹码洗清了嫌疑,该放回他原本该去的位置了。
楚朗月的诏书来得很快。嘉勉、抚慰、召还王都,一套流程滴水不漏。给卫峥的旨意里特意提了“风鸣旧部忠勇可嘉,卿当抚恤安置”,给王震的密旨则只有八个字:“整饬边务,静观其变。”
离村前夜,王震去砖窑见卫峥。窑火将熄未熄,卫峥正用烧火棍在灰烬上划着什么,线条凌乱,像地图又像阵法。“将军要走了。”
“你也要走了。”王震蹲下来,往余烬里添了根柴,“回王都是好事。但你母亲……”
“母亲在信里说,陛下会在宫中设家宴。”卫峥没抬头,棍尖在某处重重一点,灰烬塌陷出一个小坑,“她让我穿那件她亲手绣了青竹的袍子。”
王震沉默。那件袍子他记得,长公主绣了整整一个秋天,竹叶的走势暗合某种宫廷宴饮时的站位规矩。他忽然按住卫峥的手腕:“那个单之枞,你……”
“她救过我的命。”卫峥打断他,终于抬起眼,“只是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的普通人。”
四目相对,窑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声。许久,王震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铜虎符:“我会留一队人在这里。虎贲的编制,吃朝廷的粮饷。”
卫峥盯着那枚虎符,喉结动了动:“是保护,还是看着?”
“都是。”王震站起身,阴影覆盖了卫峥,“也是看着这村子,能不能长成该长的样子。”
雪落王都那天,楚朗月在暖阁设宴。长公主坐在大王左下首,穿一件莲青色素绒袄,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卫峥穿着那件青竹袍进门时,她正亲手为楚朗月布一道雪笋羹,筷子尖轻轻撇开汤面浮油的动作,和二十年前先王还在时一模一样。
“瘦了。”楚朗月示意卫峥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臣子多了半息,“边关风霜磨人,回来就好。”
酒过三巡,话题像溪流漫过石滩般“自然”地淌到北境战法,又“偶然”溅起望归里的水花。长公主舀了一勺杏仁豆腐,仿佛随口一提:“听说那村子里有个姑娘,很是能干?前些日子王兄提了一句,说是领着乡亲们储粮过冬,颇有些巧法子。”
卫峥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来了。他垂眼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是。单娘子心善,收留了不少流民。乱世求存,逼出来的些微末本事罢了。”
“微末?”楚朗月笑了,那笑容像暖阁地龙的热气,均匀地铺开,却摸不到源头,“能逼退北境溃兵,能叫王震在奏报里特意提一笔‘民妇有异才’的,怕不只是微末。我倒是好奇,她那些筑渠修屋、辨识矿脉的本事,师从何人?”
空气里有种细微的绷紧感。卫峥感到母亲的目光落在他侧脸,轻得像雪沫,也冷得像雪沫。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辣意从喉咙烧到胃底:“臣问过。她说幼时家乡来过个疯癫老匠人,教了半年就不知所踪。边野之人,身世飘零,陛下……”
“我又没怪罪。”楚朗月摆摆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只是惜才。这世道,能踏实做事的人不多,女子更少。”他话锋一转,像冰面上突然折出的光,“说来,那姑娘年岁几何?可曾婚配?”
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银炭碎裂的声音。卫峥感到血液冲上耳膜,咚咚地响。他看见母亲捏着汤匙的手指停住了,指甲盖泛起用力的青白色。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臣……不知。在村里只为养伤,不曾打听这些私事。”
长公主轻轻放下汤匙,瓷器碰着檀木桌面的声音清脆得惊心。“峥儿在边关九死一生,心里记挂的自然是军国大事。”她转向楚朗月,笑容温婉如初,“陛下若真对那女子感兴趣,不如让女官去问问?女儿家的事,男儿们到底粗心。”
楚朗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落下。“罢了罢了,只是随口一问。倒是卫峥——”他看过来,眼神深得像冬夜的井,“你护着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卫峥后背渗出冷汗,酒意全醒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这对天家姐弟的眼睛。他索性撩袍跪下:“大王明鉴。单娘子于臣有救命之恩,于望归里百姓有活命之德。臣护她,如同将士护袍泽、百姓护乡邻,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楚朗月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每一下都敲在卫峥紧绷的神经上,“好一个‘人之常情’。起来吧,家宴之上,不必动辄跪拜。”
后半程的宴饮,卫峥食不知味。他能感到母亲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着他,像一层薄茧。离宫时雪已积了寸许,长公主的轿辇跟在他马车旁,行至僻静处,轿帘掀开一角。
“峥儿。”她声音很低,被风雪割得碎碎的,“有些‘人之常情’,放在寻常百姓家是佳话,放在天家眼前……就是火炭。”
卫峥勒住马,雪片落进他颈窝,冰冷刺骨:“母亲知道什么?”
轿帘放下了,最后飘出一句:“母亲只知道,陛下今日问了三次‘望归里’。”
马车碾雪远去。卫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亲卫忍不住出声催促。他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离开望归里那日清晨,单之枞站在村口送他,怀里抱着喻商,少年的眼睛亮晶晶地问:“卫大哥还回来吗?”
他没回答。而现在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像冰锥一样扎进了心口。
而望归里的冬天,正在滑向无人预料的深渊……
王震留下的十名虎贲精锐驻扎在村外旧哨所,每日轮值巡防。
单之枞把大部分时间耗在砖房下的地窖里——那里是她的工坊。硫磺石在石臼里被碾成细粉,硝土淋水后在大陶缸里慢慢结晶,木炭要选最轻脆的柳枝烧制。配比试了十七次,第十七次时,她按笔记里的比例混合研磨,装进竹筒,用泥封口,只留引线。
点燃引线那刻,她让喻商退到地窖外,独自举着油灯。嘶嘶的火花沿着麻绳窜向竹筒时,喻商忽然从楼梯口冲下来,一把将她扑倒。
“轰——!”
巨响震得地窖顶扑簌簌地落土。烟尘散尽后,竹筒原先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坑和满地焦黑碎片。单之枞咳着爬起来,看见喻商趴在她身上,小脸煞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阿姐……”他声音在发抖,“这、这是雷公的法器吗?”
单之枞没回答。她盯着那些碎片,心跳如鼓。成功了。可成功的喜悦还没漫上来,就被另一种更庞大的恐惧压下去——这东西一旦现世,会引来什么?
她把剩下的配方材料分藏在三处,只告诉喻商:“今天看到的,死也不能说。这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催命的符咒。”
少年重重点头。
自从“雷公的法器”研制成功之后,少年便时常留宿在单之枞这里,少年怕单之枞受伤,还说要帮单之枞看好这法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村里熬了麦芽糖,甜香飘了满村。单之枞给喻商缝了件新棉袄,用的是秋天存下的好棉花。少年穿上后在屋里转圈,笑得见牙不见眼:“阿姐,你是这世上最好的阿姐!”
子时前后,第一支弩箭射穿了哨所望窗。
虎贲队正正在擦拭佩刀,箭镞从他左眼贯入,后脑穿出时带出一蓬红白之物。他甚至没发出声音,就直挺挺向后倒去。
袭击者像雪夜的影子。三十余人,黑衣,刀鞘和箭囊都用兽皮包裹,行动时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他们显然熟悉村子的布局——避开主路,从西侧菜地翻过矮墙,三人一组,直奔几处关键位置:哨所、粮仓、单之枞的砖房。
厮杀声炸开时,单之枞刚吹熄油灯。喻商像受惊的小兽从榻上弹起来,光脚扑到窗边,只一眼,脸就没了血色:“阿姐!黑衣的!好多!”
单之枞冲去门边,从门缝看见外面人影幢幢,刀光在雪地里反出冷蓝的光。她瞬间作出判断:去地窖!火药!
“跟我来!”她抓起喻商的手,刚拉开后门,两个黑衣人已从屋角转出。刀锋破空声尖利。
一切发生得太快。喻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她的手,抓起门边劈柴的斧头,尖叫着扑向其中一个黑衣人。他不是要杀人——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斧头掷出去,砸在对方肩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整个人撞向另一个黑衣人的腰!
“小商——!!”
单之枞的嘶喊被刀锋切入肉体的闷响斩断。少年的身体在空中顿了顿,像片被风吹折的竹叶,然后软软倒下去。血从他胸前喷出来,在雪地上泼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黑衣人踢开碍事的躯体,朝单之枞逼近。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手指抠进墙缝,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窖就在五步外,可这五步像隔着天堑。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喻商动了动。他侧过头,血从嘴角涌出来,目光却越过黑衣人,直直看向单之枞。
“星……榆……”
单之枞瞳孔骤缩。
“记、住……”少年气若游丝,“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