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朝会上的言语交锋未能撼动秦牧之分毫,反倒让他“孤臣能吏”的形象在秦日昇心中更扎深了一层。这结果,让某些人彻底失去了耐心。既然“文”的路径被那铜墙铁壁般的逻辑与实绩挡住,那么,“武”的试探与阻截,便成了必然的选择。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工部一项看似寻常的河工物料调运——此河滩裸露,淤泥板结,秋末冬初的枯水期正是大兴工役之时。
秦牧之推行的新规要求,所有超过五千两的工程采购,必须公开比价,且中标商行的资质、过往工程记录需经双重核验。这直接触动了韩钊妻弟掌控的“通源商行”垄断多年的河工石料生意。
新规下的第一次采买,中标的是一家口碑不错、报价更合理的南方商行。通源商行自然落选。调运当日,秦牧之派了麾下一名精干吏员前往码头监运。原本一切顺利,满载优质条石的船只即将离港,码头上忽然涌来上百名“苦力”,声称南方商行抢了他们生计,围住船只和吏员,推搡叫骂,场面瞬间混乱。
监运吏员试图弹压,却被几名混在苦力中的彪悍汉子“无意”撞入河中,虽被救起,却摔折了手臂,随身携带的验收文书也浸水损毁。几乎同时,码头上不知何处传来惊呼:“官差打人啦!出人命了!”混乱进一步升级。等接到消息的城防军赶来驱散人群,那几艘载石船已被“愤怒的苦力”砸坏船舵,短期内无法启航。而河道清淤工程,工期迫在眉睫。
消息传回特使行辕,魏琰脸色铁青:“主上,这是明目张胆的破坏!属下立刻去查那些苦力的来历……”
“不必查。”秦牧之头也没抬,“查了,也是‘生计无着的流民自发闹事’,最多推出几个收了点小钱的无赖顶罪。韩钊妻弟甚至不会露面。”
“难道就这么算了?河工延误,他们反可以弹劾您办事不力!”
“延误?”秦牧之终于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冷的了然,“谁说要延误?我记得,兵部武库司在城西有一处旧仓,里面堆放着前年北线修缮城墙替换下来的旧石料,虽规格不完全吻合,但应急替代部分河工用石,绰绰有余。你持我手令,立即去兵部,以‘特事特办、平抑物价’为由,协调调用。所需费用,从追回的河工款项里列支,走特别通道。”
魏琰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佩服之色。主上竟连兵部武库有什么闲置物资都一清二楚!此计不仅立刻解了燃眉之急,绕过韩钊的垄断,更妙的是动用的是追回的赃款,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甚至还打了韩钊一记耳光——看,你们贪墨的钱,现在用来弥补你们制造的麻烦。
“那南方商行的损失……”
“按合约赔偿。另外,以特使行辕名义,给那商行东主下一份为期三年的河工石料优先采购意向书。”秦牧之淡淡道,“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新规矩走、踏实做事的人,即使一时受挫,也能得到长远保障。而耍弄手段者,”他顿了顿,“终将得不偿失。”
河工事件像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被秦牧之以更高效的方式抹平。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数日后,兵部武选司进行一批中层武官的铨选考核,其中涉及部分秦牧之之前巡查时建议调整的岗位。考核当日,校场之上,一名参考的骁骑尉在骑射项目中,战马突然惊厥,将他甩下马背,虽未重伤,却错失了考核机会。事后查验,马匹饲料中被混入了微量致狂的草药。
几乎同时,秦牧之安排进入户部跟进钱粮审计的一名年轻文书,在下值回家途中,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擦撞,跌入路旁沟渠,摔断了腿。
事件变得不再温和,开始沾染血腥气。
世子秦策在得知马匹出事、尤其是涉及武官考核后,罕见地通过隐秘渠道递了句话给下面的人:“蠢货!动武选的人,是想让父王觉得世子府要插手军权吗?手脚干净些,别用这等授人以柄的蠢法子!”于是,世子一系的阻碍,重新变回了文书流转的“缓慢”、程序解读的“分歧”、人员配合的“生疏”,虽烦人,却止步于官场规则的灰色地带。
但韩钊手下那批靠着边军后勤、军工采买、乃至暗中与境外走私发财的“自己人”,却已然红了眼。秦牧之在兵部的审计越来越深入,几条涉及巨大利益的暗线已经暴露。对他们而言,秦牧之断的不是“权”,而是实实在在的“财路”,是家族几代人的富贵根基。
“狼崽子要刨咱们的根!再让他查下去,大家都得掉脑袋!”密室里,有人低吼。
“王上护着他!朝会上都没能动他分毫!”
“王上在深宫,难不成还能时时刻刻罩着他?只要他‘意外’死了,查出来的那些东西,自然有上面的大人物去摆平。咱们这是替主上分忧!”
一场真正针对秦牧之本人的刺杀,在阴暗处酝酿成型。
秦牧之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依旧每日往来于特使行辕与各部衙门之间,路线固定,护卫人数也未见明显增加。只是魏琰发现,主上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些生面孔的随从,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来了又走,并不固定。
这日,秦牧之需前往城郊的工部直属铸坊,视察一批按新标准打造的兵刃质量。铸坊位于相对僻静的北郊,途中有一段路沿着人迹较少的旧河道。
车驾行至这段路时,已是午后。秋阳懒懒地照着枯黄的草丛。忽然,前方路面出现几块散落的大石,阻住去路。车夫不得不减速。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十数支弩箭从河道两侧的枯芦苇丛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秦牧之的马车!箭簇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敌袭!护住大人!”护卫首领厉声大喝,拔刀格挡。几名护卫应声落马。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二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刺客从两侧跃出,手持利刃,悍不畏死地扑向马车。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军中好手,且招招直奔要害,目的明确——不惜代价,格杀秦牧之!
护卫虽精,但人数处于劣势,一时间被死死缠住。两名刺客冲破防线,刀光如雪,劈向马车车厢!
“咔嚓!”车厢并非木质,而是衬了铁板!刀刃劈入,却未能完全破开。车内毫无动静。
刺客一愣。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车厢侧壁的暗格猛然弹开,一捧石灰混合着辛辣的粉末劈头盖脸洒出!刺客下意识闭眼屏息,动作一滞。
“砰!”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车内,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一名刚刚砍翻护卫的刺客头目,后心突兀地绽开一朵血花,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紧接着,“砰!砰!”又是几声奇特的闷响,混在喊杀声中并不显眼,但每一声响,都有一名冲在最前的刺客或踉跄倒地,或要害中招,瞬间失去战斗力。
是火铳!虽然是最原始的火绳枪,装填缓慢,射程有限,但在这种近距离突然发难,威力惊人!
潜伏的刺客们这才惊觉,在更远处的土坡和废弃的烽燧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名身着灰褐色伪装服、面容冷峻的枪手,正是他们手中那奇形怪状、冒着青烟的铁管,发出了致命的攻击。
“有埋伏!撤!”刺客中有人嘶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河道上游和下游,同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两队身着轻甲、动作矫健的骑兵如同钳子般合围而来,赫然是秦牧之麾下“隼旅”的精锐!他们显然早已在此设伏。
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剿杀。刺客悍勇,但在训练有素、装备更优且早有准备的“隼旅”面前,溃败只是时间问题。除少数几人见机得快,拼死跳入冰冷的河道侥幸逃脱,余者非死即擒。
秦牧之直到此时,才推开车门,缓缓走下马车。他掸了掸玄色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的几名俘虏身上。
“主上,活口七人。”护卫首领上前禀报,脸上犹带杀气。
秦牧之点了点头,走到一名看似头目的俘虏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无波:“谁派你们来的?”
那俘虏怒目而视,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老子……”
话音未落,秦牧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冰冷的匕首,轻轻贴在了俘虏耳后一处极隐蔽的旧疤上。那俘虏身体猛地一僵。
“建武七年,北线‘灰狼谷’斥候遭遇战。”秦牧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俘虏耳中,“你所在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你带伤逃回,这处箭疤是那时候留下的。回来后,你因‘伤重’退役,实则被韩大将军秘密吸纳,负责处理一些‘不便明言’的事务。我说得对吗,‘灰狼’?”
俘虏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个秘密,连他许多同伴都不知道!
“你看,”秦牧之收回匕首,用手帕慢慢擦拭,“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你们今日的行动,包括集结地点、武器配置、甚至你们每个人擅长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俯视着面如死灰的俘虏:“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或者,你主子背后的主子——这笔账,我秦牧之记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那股属于现代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冷酷威压弥漫开来:
“今日我死了七个护卫,伤了五个。来日,我会让他用七十个、七百个核心利益来还。”
“动我的人,阻我的路,代价会昂贵到他无法想象。”
“滚吧。”
那名俘虏,连同另外两个伤势较轻、明显也是头目的人,被像死狗一样拖起来,扔上了马背。秦牧之的骑兵象征性地追射了几箭,任由他们带着无尽的恐惧和那句冰寒的警告,逃向王都方向。
“主上,为何放他们回去?正好可以借此向王上告发……”护卫首领不解。
“告发?”秦牧之望向王都巍峨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证据呢?几个‘来历不明的匪徒’的供词?韩钊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我栽赃。秦日昇需要平衡,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更换好的马车:“让他们把恐惧带回去,让那些躲在后面的人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按规矩办事的官僚,而是一个睚眦必报、且有能力让他们付出百倍代价的对手。这比杀几个小卒,有用得多。”
“接下来,他们会收敛一些,至少在我离开王都之前。”秦牧之坐进车内,声音从车厢中淡淡传出,“因为猜不透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还有什么牌。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马车重新启动,在“隼旅”精锐的严密护卫下,驶向铸坊。夕阳将他的车驾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一条沉默而危险的巨蟒,刚刚亮出了它森冷的毒牙,又悄然隐入暮色。
王都这场“武”的试探,以韩钊一方损兵折将、心惊胆寒而告终。秦牧之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反杀和一句冷酷的警告,划下了暂时的红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这些蝇营狗苟的刺杀阻碍,而在更广阔的天地。
刺杀事件的风波,被秦牧之以“郊外遇匪,已击溃”的简单说辞轻描淡写地揭过,甚至没有正式呈报。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王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激流在酝酿。而秦牧之,已经开始将目光和资源,不动声色地投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