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尚未散尽,此时的望归里村口已聚集了二十余人。
单之枞将自制地图铺开(之前为砖窑采集样本以及和村民们采薪拾橡之时已留意记录和标记),指尖划过几处标记:“这次咱们往榛子沟、松岩坡和葛藤谷方向,此行目标是一切能过冬的物资。无论是坚果、根茎,还是药草、燃料……咱们能带多少带多少。”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集结进山,村民们都轻车熟路,该带的工具一样不落。
队伍将将出发,虎贲军校尉赵擎的声音在队伍后方响起:“单娘子慢走,王将军有令,命我等十人护卫,听凭单娘子差遣。”
单之枞脚步微停,对于王震的这个安排她毫不意外——王震连日来的试探从未停止。
也好,有人护着好过没有。毕竟,北境的流兵刚刚袭击过望归里。她在南境的地界上想要偏安一隅?!至少眼下是做不到的!
队伍入山。
单之枞走在最前,她手中经过伪装的地质锤不时轻叩岩壁。表面上她似是在探寻块茎,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岩层的纹理与色泽。在她腰间磨损的皮挎包里,除了罗盘、布袋,还有一小包粗制火硝和硫磺华。
这硫磺华说来并非是为防御工事采集的。当秋收的粮种与新采的药材如何安然过冬而不至虫蛀霉变的问题摆在眼前时,她想起《本草纲目》中曾载“石硫磺,疗疮癣,杀病虫”,而熟识地质知识的她知道,温泉所在,常有硫磺。
某日进山采薪拾橡时,途径一温泉谷,单之枞隐约闻到一丝“臭鸡蛋”般的气味。村民们掩鼻躲避,可单之枞却精神为之一振。泉水温热,泉眼旁岩石上覆盖着一层鲜亮的黄色粉末状结晶,周围植被稀疏,岩石表面有蜂窝状的蚀变痕迹——这正是硫磺华的典型特征。
她以“此水有毒,不宜靠近,但岸边可能有特殊药石”为由,引导众人去远处采集榛子,而她则独自走近泉眼。确认风向安全后,她用湿布覆住口鼻,取出随身木片和厚布,小心翼翼地刮取那些松脆的黄色结晶。硫磺华纯度颇高,入手轻盈。她仔细包好,收入那个标有“特殊药石”的皮袋中。
北境流兵袭村后,虽然单之枞一方得胜,但无人知晓她内心的恐惧——只比激战当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单之枞需要更为强大的防御力量。对于人道主义至上的单之枞而言,在面临攻防的当下是否采取极端手段时,以目前在南境挣扎生存的她,也只能不突破最小人道主义伤害了——必要,不伤平民且收益大于伤害。
队伍行至一处背阴陡坡,单之枞停下,指向一片栗树林:“阿土,带人采收,注意脚下湿滑。”趁众人忙碌,她状似无意地靠近坡底一片泛着灰白碱花的土壤,迅速用小铲刮取表层。指尖捻过,微咸带凉——是硝土。她不动声色地将样本装入标着“药土”的布袋。
“单娘子对山石颇有研究?”赵擎的声音冷不丁从旁传来。他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
单之枞心头一跳,随即面色如常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让校尉见笑。幼时随长辈采药,略懂些土性,不同土质长不同的药材。这处土寒,或许能挖到好甘草。”她将话题自然引向药材储备,赵擎目光在她沾着土灰的手和沉静的眉眼间扫过,未再追问。
午后,队伍进入一处硫磺气味隐约可闻的温泉谷。单之枞心中暗喜,表面却指挥林嫂带妇女去摘远处一片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好,多采些晒干,冬日煮水最好。”待人群散开,她迅速接近温泉边缘析出的黄色晶体,敲下几块,入手温热,气味刺鼻。成了,纯度比之前找到的高。
就在她将硫磺石塞入怀中时,“咻——砰!”一支响箭带着凄厉尖啸射入众人前方树干,箭杆上绑着的布条殷红如血。
“戒备!”赵擎厉喝,虎贲军士瞬间刀出鞘、弓上弦,将村民护在中心。村民中有几个护卫队的队员,此时也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林间传来粗嘎的吼声,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望归里的杂碎!前几日伤我兄弟,今日要你们拿命来偿!”七八个身影从树木后、岩石旁闪出,衣衫杂乱,但手持的皆是制式刀弓,眼神凶狠——正是前次袭村溃逃的流兵残部!他们显然尾随已久,在此设伏。
“就凭你们几个溃兵,也敢口出狂言!”赵擎冷笑,挥手示意军士结阵迎敌。
单之枞却心念电转。报仇?流兵溃散后如惊弓之鸟,不思远遁,反而冒险埋伏有虎贲军护卫的队伍,只为“报仇”?这不合常理。她的目光急速扫过对方站位——看似散乱,却隐约封住了通往山谷外的小径。更像是在……拖延?
“抓那个女的!”流兵头目刀尖直指单之枞,狞笑道,“就是她坏了老子好事!抓回去,让兄弟们好好‘答谢’!”
单之枞背脊生寒。他们是为她而来!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要活捉她!
赵擎已挡在她身前:“妄想!”
流兵不再多言,嘶吼着扑上。虎贲军士虽勇,但地形狭窄,对方以命相搏,一时僵持。护卫队员将单之枞和村民们护在中心,掩护躲避。可流兵又很快扑上,有的甚至开始与护卫队员近身肉搏……山野村夫组成的护卫队员又哪里是北境流兵的对手……
硬拼下去,必有伤亡,且对方若真有后手……
单之枞的目光瞥见不远处温泉蒸腾的雾气,她怀中还有刚刚收集的、带着温热的硫磺石。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赵校尉!”她压低声音急道,“流兵拼死,意在擒我拖延。不能久战!看到那块靠近温泉的巨岩了吗?请分几人,佯装护我向那边撤退,动静越大越好!”
赵擎瞬间明悟:“你要引他们到狭窄处?”
“是!那里地面湿热,多硫磺气,我有办法制造混乱!”单之枞语速极快,“请让军士备好湿布掩住口鼻!”
赵擎深深看她一眼,果断下令:“陈五、孙虎,护住单娘子,向温泉石后撤!其他人,随我压上,给单娘子清出路径!”
命令执行。单之枞在几名军士“护送”下,“仓惶”退向温泉巨岩。流兵头目果然中计,以为机会到来,呼喝着带人猛冲过来,试图截断她的退路。
单之枞背靠巨岩,眼看流兵逼近,猛地将混有火硝和硫磺粉末的布包奋力掷向温泉翻滚最剧烈的区域!同时,她将一直藏在袖中的火折子晃燃,精准地投向布包落点!
“嘭!”一声闷响,并非剧烈爆炸,但硫磺遇火,在温泉湿热蒸汽中猛地爆开一团浓密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的几名流兵!
“咳咳!我的眼睛!”“这是什么妖法!”流兵猝不及防,被辛辣的硫磺烟雾呛得涕泪横流,视线模糊,阵脚大乱。
“就是现在!”赵擎岂会错过良机,率军士从侧翼掩杀而上。本就靠一股悍勇支撑的流兵,在视线受阻、呼吸困难的恐慌下,迅速溃败。那头目还想顽抗,被赵擎一刀劈翻,余众或死或逃。
战斗结束得快。单之枞靠着岩壁,微微喘息……
待烟雾渐渐散去,赵擎走到她身边,看着地上残留的硫磺痕迹和那几个被熏得晕头转向、束手就擒的流兵,眼神复杂。
“单娘子……方才所用,似乎不只是‘药土’?”他沉声问道。
单之枞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半真半假道:“是硫磺,温泉边常见。混了些硝土,遇火生烟,能刺眼呛鼻。民女曾在一本杂书上见过类似记载,情急之下……冒险一试。”
赵擎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此法虽险,但奏效了。单娘子胆识过人。”他没再追问那“杂书”详情,转而道,“这些流兵拼死也要擒你,恐怕不止报仇那么简单。回头需严加审问。”
单之枞心中凛然。
返程路上,她沉默了许多。望归里的平静,或许真的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了。而她,必须更快地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