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行辕,书房。
烛火下,秦牧之正在批阅最后一批关于工部河工款项审计的结论。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外界汹涌的暗流与他毫无关系。
魏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递上一份密报:“主上,弹劾您的奏章,今日通政司收到的,已有十九份。世子系官员占十一份,韩钊系占六份,另有两位中立御史。罪名包括但不限于:专权跋扈、滥用酷刑、罗织冤狱、动摇国本、败坏君臣之谊。”
秦牧之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比预期少了些。看来,火力还在积蓄。”
魏琰低声道:“据暗线回报,世子府与大将军府近日虽无明面往来,但针对您的舆论攻势,配合颇为默契。民间亦开始流传一些对您不利的传言,多是关于边军旧事。”
“很好。”秦牧之放下密报,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当他们发现,常规的政斗手段对我无效,自身的利益又被切实侵害时,联合起来,试图用‘大义’和‘舆情’这把软刀子将我逼退,是唯一的、也是必然的选择。”
孤臣?!这正是秦牧之需要的身份定位。只有成为孤臣,才能最大程度地割裂与旧利益集团的联系,才能让秦日昇在利用他的同时,保持一种‘可以随时掌控他秦牧之’的错觉。
“主上,是否需要属下做一些反向操作?引导一下舆论?”魏琰问。
“不必。”秦牧之果断摇头,“让他们骂,让他们弹劾。你只需确保两件事:第一,我们查办的每一个案子,证据链必须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复查,哪怕是最挑剔的对手来查。第二,我们获得的每一项成果——追回的赃款、提高的效率、清理的积案、省下的浮费,都要用最直观的方式,形成简报,通过我们的‘专用信道’,第一时间呈报给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都沉沉的夜色,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并购案的利弊:“秦日昇要的,是朝局改变的结果,是国库充盈的数据,是军队效能的提升。至于过程是否激烈,是否得罪人,是否被骂作酷吏,在他心中,与实实在在的江山稳固相比,分量几何?世子和韩钊越是联手攻讦我,就越证明我打中了他们的要害,也越能让秦日昇看清,旧有的平衡之下,隐藏着多少蠹虫与弊端。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行动,为我‘孤臣’的价值做最有力的背书。”
三日后,大朝会。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肃立,却有种无形的暗潮在无声涌动。
果然,朝议刚开始不久,一位世子系的御史便率先出列,手持玉笏,慷慨陈词,痛斥秦牧之“借巡查之名,行专权之实”,“以峻法酷刑取代圣王教化”,“致使朝野不安,百官危惧”,请求北境王“收回特使之权,另选老成持重之臣,妥为善后”。
此议一出,宛如投入滚油的火星。附和者众。世子系的官员纷纷站出来,言辞或激烈或恳切,核心意思却一致:秦牧之之法,不可长久,有伤国体。甚至有几名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在担忧“朝局动荡”的背景下,出言建议“稍加缓和”。
韩钊一系的官员则换了一种方式。他们不直接攻击秦牧之本人,而是痛心疾首地列举被查办官员中“或有苦衷”、“罪不至死”、“家人凄惨”的案例,将秦牧之描绘成一个不近人情、只知机械执法的酷吏形象,潜移默化地动摇其执政的合法性。
面对潮水般的攻讦,秦牧之立在武将班列靠前的位置(特使身份超然),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如古井,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些指向他的锋利言辞,不过是拂过山岩的微风。
北境王秦日昇高踞王座之上,冕旒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这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又时不时地,掠过秦牧之那无比沉静的身影。
直到攻讦的声浪渐至顶峰,秦日昇才缓缓抬手,轻轻压了压。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秦日昇的目光落在秦牧之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特使,众卿所言,你有何话说?”
秦牧之出列,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做一个例行汇报:
“回禀王上。臣奉王命巡查六部,所行之事,所查之案,所拟之新规,皆以《北境律》为纲,以实证为依据,以提升朝廷效能、充盈国库、强健军力为唯一目的。所有查办人员,其罪证、卷宗、口供,均已归档,随时可供任何衙门、任何人调阅复核。自推行新法以来,吏部淘汰庸劣二十七人,年省俸禄及贪墨预估银十五万两;刑部清理积案四百三十一件,结案率提升五成;礼部削减无效祭祀、浮夸接待费用,年省逾二十万两;工部追回河工款项八万两;兵部…初步审计,已发现可疑款项流水超过五十万两,相关调查仍在深入。”
他一桩桩,一件件,只报数字,只讲结果,不提过程艰辛,不辩己身委屈。最后,他微微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秦日昇:“臣之所为,或有急切刚猛之处,然皆为落实王命,扫除积弊。若因此触动某些人之利益,招致非议,臣,甘之如饴。至于是否‘专权’、‘败坏国体’,臣相信,王上圣心独断,自有明鉴。臣,唯王命是从。”
一番话,掷地有声。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对攻击者的直接反驳,只是将冷冰冰的成绩单和忠于王命的姿态,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许多方才慷慨激昂的官员,此刻脸上有些火辣。秦牧之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们所有道德文章下的私心。
秦日昇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在秦牧之身上停留,又缓缓扫过世子紧绷的脸,掠过韩钊低垂的眼睑,最后望向虚空。
“秦贤卿,”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辛苦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巡查六部,革除积弊,乃国之要务。众卿所言,亦有道理。为政之道,张弛需有度。”秦日昇缓缓说道,似乎是在和稀泥,但接下来话锋一转,“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秦特使所奏各项成果,本王已览之,甚慰。”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视群臣:“至于那些被查、被办、被革职之人,若真觉冤枉,可依律上诉,朝廷自有公断。但若自身不净,反诬办案之臣…”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本王,绝不姑息!”
“秦牧之听令。”
“臣在。”
“巡查之事,既定章程已立,后续按章办理即可。特使之权,暂不收回。本王,信你。”
“臣,叩谢王恩!”秦牧之伏地行礼,声音依旧平稳,不见激动。
朝会散了。
秦牧之独自一人走出巍峨的宫门。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冷硬的铠甲上,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身后,是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嫉恨、畏惧、猜疑、审视…
秦日昇需要一把不会卷入任何派系、只效忠于他、且能高效产出成果的快刀。世子与韩钊的联合攻讦,非但没有伤秦牧之分毫,反而像一场完美的压力测试,向秦日昇证明了他这把刀的硬度与忠诚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秦牧之是孤臣,所有人都视他为敌。但这恰恰意味着,他的下一步计划——离开王都这个漩涡中心,已近在眼前。
他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自己的车驾。王都的棋局,于他而言,这一阶段已经下完。是时候,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南方,去探寻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究竟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