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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王都的夜色，又寒了几分。
特使行辕的书房内，秦牧之将白日巡查所见之弊病、所遇之阻挠、所拟之对策，一一陈于奏表之上。
连日来，户部之贪墨、工部之涣散、刑部之积弊、礼部之浮费……秦牧之以现代企业审计之冷酷精准，将其剖析得淋漓尽致。每一份奏表送达，翌日必有朱批“准奏”、“依议严办”送回，甚至附上可调动部分禁军协助的令牌。而北境王的态度，依旧明确得近乎放纵，仿佛在鼓励秦牧之将这潭死水彻底搅翻。
秦牧之就像一个精密的外科医生，手持王权特许的手术刀，剖开北境肌体上的一个个脓疮。太子秦策的劝诫、各部官员的怨怼，在这绝对的权力支持下，似乎都显得无足轻重。
当秦牧之将兵部那份最后通牒般的“三日期限令”撂下，转身走出兵部衙署时，他身后留下的不是寂静，而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毒药。
三日内，兵部终究没敢正面违抗王命，交出了一批经过精心筛选、无关痛痒的账册。但秦牧之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表面文章。期限一过，他当真率领全副武装的“隼旅”亲卫，在朝野骇然的目光中，封锁兵部衙署三日，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里，硬生生剔出了十七箱涉及军械采购、粮草调度、边境筑城等核心项目的原始凭证与秘密账册。
这十七箱文书被直接运入特使行辕，昼夜不歇地由秦牧之亲自选拔的账房与书记官交叉审计。每查实一笔问题款项，每锁定一个可疑的经手人，秦牧之便以特使之名，行雷霆之事——停职、查办、封产、下狱。动作之快，下手之准，手起刀落之间，全然不顾及伤口是否会流血过多，更无视被切中之人的惨叫与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网。
一时间，王都风声鹤唳。韩钊一系的官员，从兵部、工部到户部，中下层被清洗者达三十七人，其中更有两名韩钊颇为倚重的郎中直接下了诏狱。韩钊本人虽凭借战功与资历暂未受到直接冲击，但其经营多年的兵部体系，已显露出摇摇欲坠的裂痕。
而秦牧之在吏部掀起的“绩效考评”风暴，在刑部推行的“积案清理”铁腕，在礼部实施的“预算管控”苛政，同样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神经。这些被触动者中，既有韩钊的党羽，更有大量依附于世子、习惯于旧有秩序的官员。
世子秦策，起初还试图在父王面前为秦牧之的“激进”稍作转圜，维持他储君的“宽仁”形象。但随着秦牧之在吏部当众揭穿其门生陈郎中渎职重罪，并将其毫不留情地移交刑部，世子的脸面被彻底撕下，掷于尘土。随后秦牧之在刑部、礼部的作为，更是完全将世子的“徐徐图之”、“权衡慎重”等主张践踏得一文不值。
世子府，夜凉如水。
世子秦策将自己关在书房已整整一日。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门生故吏、朝中清流言官秘密递来的奏报与书信，字字泣血，句句控诉着秦牧之的“苛暴”、“越权”、“动摇国本”。他的心腹幕僚垂首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
“吾…是不是很可笑？”秦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自嘲，“父王让吾向他请教，起初吾虽不喜其为人，却也存了观摩学习之心。可结果呢？”他猛地抓起一封信，狠狠摔在地上，“他何曾将吾这个世子放在眼里？他是在用吾的人头，给他那把新磨的刀开锋祭旗！”
幕僚低声劝道：“世子息怒。秦牧之行事酷烈，已犯众怒。如今朝野上下，对其不满者甚众。便是韩大将军那边，想必也是恨之入骨，世子莫不如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秦策打断他，眼中泛起血丝，“等到他把吾的人都拔干净？等到父王彻底被他的所谓‘效率’和‘结果’蒙蔽双眼？”他站起身，在室内焦躁地踱步，“不能再等了。他秦牧之要做孤臣，好，吾就成全他！传吾的话，让咱们的人都动起来，该写的折子写，该说的话说！记住，弹劾的重点，不是他查案本身，而是他‘滥用王命’、‘罗织罪名’、‘败坏朝廷宽仁之体’！要把水搅浑！”
“那…韩钊那边？”幕僚迟疑。
秦策眼神晦暗：“韩钊此刻必也伺机而动。这王都，已容不下他秦牧之了。”
几乎就在世子下定决心的同时，大将军府，密室。
韩钊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暴怒。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煮着一壶浓茶，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下首坐着他的心腹，兵部右侍郎，一脸激愤。
“大将军，那秦牧之欺人太甚！再让他这么查下去，兵部就完了！咱们是不是该……”侍郎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韩钊缓缓摇头，吹了吹茶沫：“年轻，气盛，有手段，更有胆魄。是个人物。”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可惜，不懂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上要用他这把快刀，砍掉些枯枝烂叶，甚至敲打敲打老夫，这都没什么。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把整片林子都按他的意思重新栽种。更不该，连世子的园子也一起砍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
“世子那边，肯定比咱们更坐不住。”韩钊呷了口茶，“这把火，已经烧得太旺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扑火，而是再添一把柴，让这火烧得再旺些，旺到…连执火的人，也一并烧进去。”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却清晰：“去，把咱们手里掌握的，关于秦牧之在边军时，那些‘霹雳手段’下可能的‘冤屈’，还有他这次查案中，那些看似‘铁面无私’，实则可能‘过于严苛’、‘波及无辜’的案例，巧妙地散出去。尤其是要送到那些以‘清流直谏’自居的御史言官手里。记住，要像是无意中泄露的，要像是旁人都看不下去的‘仗义执言’。”
侍郎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韩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不错。王上想要平衡，想要让秦牧之当孤臣，替他干脏活累活，事后再看情况保或者弃。咱们就帮王上一把，把这‘孤臣’，做得更‘孤’一些。等到他四面楚歌，举世皆敌之时，王上才会明白，有些平衡，不是一把刀能打破的；有些旧疾，也不是猛药能根治的。治国，终究需要的是圆融，是制衡，是…我们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