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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暑气蒸腾。
风鸣关外的梯田已层层叠叠绿意盎然。马铃薯长势喜人，藤蔓覆盖坡地，开出淡紫色的小花。关内军民初见这种古怪作物时还将信将疑，如今看到这茂盛模样，纷纷啧啧称奇。
而单之枞正面临她到此以来最大的工程——全面加固关防。
“北境铁骑善冲锋，尤擅集中兵力破一点。”沙盘前，她手持细棍，点向关外几处地势，“旧有关墙虽高，但墙体厚薄不均，瞭望塔分布疏密不当。我建议三点改进：一，在关墙外三百步处，依地势修筑‘品’字形矮砦群，以碎石混凝土浇筑，内藏弓弩手，形成交叉火力；二，主关墙加厚，内部以煤渣、石灰、黏土混合夯筑，外侧包砖，并设计‘马面’突出，消除死角；三，在鹰嘴崖煤矿至主关之间，修筑隐秘辎重通道，以应对长期围困。”
她所说的“混凝土”配方，是她反复试验所得：石灰煅烧后得生石灰，与黏土混合烧制成水泥熟料，再加入煤渣磨细，与水、砂、石混合后，凝结强度远超传统夯土。只是烧制水泥需建窑，耗费颇巨。
“所需钱粮人力几何？”卫峥问。
单之枞报出一个数字。帐内将领倒吸凉气。
“将军，这……几乎要耗尽关内三年积蓄啊！”
“而且工期漫长，若北境趁机来犯——”
卫峥抬手止住议论，看向单之枞：“你有几成把握，此防筑成后，风鸣关可抵北境五万铁骑强攻一月？”
单之枞沉默片刻：“七成。但若加上我设计的‘预警系统’，可达九成。”
“预警系统？”
她指向沙盘上关外连绵的山岭：“我勘察过，北境若大军来袭，必走这三条谷道。我在每条谷道深处，依地质裂隙设下‘地听瓮’——埋入大瓮，瓮口蒙皮，连接铜管延伸至瞭望塔。敌军马蹄震动可通过铜管传递，守卫伏耳瓮上，可提前三十里察觉动静。”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此外，还可在几处关键山体裂隙中埋设火……裂石粉，若真到万不得已，可引爆造成山体塌方，封堵谷道。但此法伤天和，非存亡之际不可用。”
帐内鸦雀无声。几位老将看向单之枞的眼神已带上了敬畏——这女子所思所谋，已远超寻常“匠人”范畴。
卫峥深吸一口气：“所需钱粮，我来筹措。王都那边，王上已有密令，准我便宜行事。至于人力……”他看向众将，“关内军卒，除日常操练警戒外，全员参与筑防。另，发布告示，凡参与筑城者，每日额外补助口粮，其家眷优先享用深井水、煤矿，子女可入新设的‘边学’识字学算。”
“边学？”单之枞一怔。
“你曾说，边关若要长久稳固，须启民智。”卫峥看向她，“我已命人整理出几间营房，请关内老秀才授课，教孩童识字、算数，也教他们辨识草药、简单包扎——这些，都是你提过的。”
单之枞心头一暖，低声道谢。他总是这样，将她零散的建议默默落到实处，却从不邀功。
工程启动后，风鸣关变成了巨大的工地。兵卒与青壮百姓分组劳作，采石、烧窑、运土、夯筑。单之枞整日奔波于各处工段，解决技术难题，调整施工方案。她瘦得下巴尖削，但眼神亮得灼人。
崔请冷眼旁观了半月，终于在一次视察矮砦浇筑时开口：“单先生如此呕心沥血，究竟图什么？”
彼时烈日当空，单之枞正指挥工匠调整混凝土配比，闻言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远处绵延的关墙和墙下忙碌的人群。
“崔大人，你看那里。”她指向关内新开辟的市集，如今已有行商往来，贩售盐铁布匹，甚至有了说书人，“三个月前，那里只有几间破草棚。现在，关内百姓敢存粮、敢养鸡、敢让孩子出门玩耍，因为他们相信这堵墙能护住他们。”
她转回头，目光平静：“我图的就是这个‘相信’。边关的人，不该永远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他们值得安稳的日月，值得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家还在，人还在。”
崔请沉默良久，道：“你不像南境人，甚至不像这世上的人。”
单之枞心尖一颤，面上却只笑了笑：“大人说笑了，我不过一介流民，幸得卫将军收留，大王赏识，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流民？”崔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话锋一转：“你设计的矮砦，射孔角度有问题。东北风向时，烟气会倒灌，呛伤弓手。应在此处加设通风竖道。”
他竟精准指出了图纸上一处细微瑕疵。单之枞悚然一惊，“多谢将大人指正。”她敛衽行礼。
……
大暑那日，第一段混凝土矮砦浇筑完成。卫峥带着众将验收，以重锤击之，砦体纹丝不动，只留下浅浅白印。
“好！”老将们抚掌大笑。
卫峥却看向远处山坡上那道纤瘦身影。她正蹲在地上，与几个老农查看马铃薯的块茎生长情况，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金。
……
九月，风鸣关迎来了十年来最丰饶的秋天。
梯田里的马铃薯收获了。当兵卒们从土里挖出一个个拳头大、金黄滚圆的块茎时，整个关城都轰动了。亩产千斤，这个数字让老农们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卫峥当即下令：收获的马铃薯，三成入库做军粮，三成分发百姓过冬，剩余四成留作种薯，明年全面推广。
而新筑的关防体系也已初见雏形。矮砦如獠牙般突出关前，主关墙厚了一倍，马面上架起了新锻造的床弩。那条隐秘的辎重通道更成了关内军民的“生命线”——煤矿产出可直运关内，而关内老弱若遇战事，也可经此撤往后方山谷。
崔请巡视期满，不日将启程返回王都。而与之同行的，还有单先生单之枞。
楚朗月的王令抵达时，单之枞正俯身在一片新翻的、湿润的褐色泥土里。秋阳把最后的暖意敷在她沾着泥浆的手背上。她刚从土里捧出最后几窝“地豆”——那些沾着潮土、圆实如婴孩拳头的块茎，在笸箩里堆成小小的山丘，散发着生涩而朴素的土腥气。
马蹄声惊起了田埂上的鸦群。诏使勒马，绯衣与这满目朴拙的土色格格不入。风掠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地上干枯的豆蔓。她直起身，看见黄绫在风中微颤，像一片不属于此地的、过于精致的落叶。身后是刚被刨空的、温顺的土地；面前，是通往王都的、坚硬而冰冷的官道。掌心里的泥土，正一点一点，被风吹凉。
临行前夜。
“在边关，你只能救一营、一城。”卫峥目光深远，“但在王都，你可以救千千万万的边关。”他心有不舍，可也清楚单之枞的使命。她志向高远，但也仅为一人。
“而且……”卫峥声音低了些，“王都险恶，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若……我能调回王都的理由……”
这话已接近表露心迹。但单之枞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她只抓住了前半句：“王都险恶？比北境骑兵还险恶？”
卫峥苦笑：“有时候，人心比刀剑更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