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王都。
八月,长郡主楚明凰开始落子。
她先是在宫中几次“偶然”谈起单之枞的功绩,称赞此女“有古圣王佐之才”。这话是要传到楚朗月的耳中的。
接着,她授意御史,上奏称赞单之枞,暗示“如此大才,当委以国事”。
单之枞在王都的声誉被抬高,虽然多数人未谋其面,但她却真真儿成为了众矢之的。
与此同时,长郡主的另一招棋也在走动。
她密会虎贲中郎将王震:“峥儿也该一起回来的。但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长郡主是指……”
“王陵。”楚明凰目光锐利,“王上已下旨成立‘王陵整饬督办司’。若王陵真出大事,需要军方介入维稳……你说,谁最适合?”
王震一惊:“长郡主是想……让王陵出事?”
“不,是等它出事。”楚明凰微笑道,“钦天监的奏报不是空穴来风。我查过工部旧档,三十年前王陵修建时,就有匠人上书说北坡岩层有异,但当时工期紧,被压下了。”
“三十年前……”
“现在,该还债了。”楚明凰起身,“你去安排,让督办司里我们的人,在勘察时‘重点关照’北坡。不用做手脚,只要……认真查,把该发现的问题,都发现出来。”
“那单之枞?”
“她是钥匙。”楚明凰道。
王震深深行礼:“殿下深谋远虑。”
……
九月下旬。
博古斋密室,秦牧之看着最新情报,嘴角微扬。
“王陵空腔被证实,督办司一片混乱……”他转头看听风,“我们准备的钻探器械,可以送过去了。”
“主上妙算。李淳今早还来催,说工期紧,常规工具太慢。”
“不止送器械。”秦牧之走到王陵地质图前,“把我们之前勘探的岩心样本也送一份——就说是在附近矿脉勘矿时‘偶然’取得的,供他们参考。”
“这……会不会暴露我们提前勘察过王陵?”
“不会。”秦牧之指向图中一点,“这里是紫硝矿脉延伸带,我们在那里有合法勘矿权。取到的岩心,正好穿过王陵地下结构,纯属‘巧合’。”
听风恍然:“主上早在买矿时就布局了?”
“买矿是生意,勘矿是本职,至于勘到哪里……那就是天意了。”秦牧之淡淡一笑,“单之枞一到现场,看到这些样本,就会明白事态多严重。她会急需更高效的勘察工具——而我们有。”
“那秦筑那边……”
“他还在和王焕周旋。”秦牧之走到西墙,那里挂着庆丰号的监控记录,“王焕要价越来越高,秦筑快压不住了。这时候,如果王焕突然‘出事’……”
“主上的意思是?”
“盐船走私案,该爆了。”秦牧之从抽屉取出一卷账册副本,“这是王焕走私军械的证据——他把淘汰的旧弩,混在盐包里运往海外岛国贩卖。你匿名递给御史台。”
“那秦筑的线不就断了?”
“断不了。”秦牧之眼神深邃,“王焕入狱,盐路空缺,各方都会争。秦筑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而且……他会以为是自己运作成功,扳倒了王焕,拿到了盐路。”
听风倒吸一口气:“主上这是……送他一份大功?”
“功越大,靶子越显眼。”秦牧之坐下,“秦日昇看到儿子在南境如此‘能干’,会怎么想?韩钊看到外甥掌控盐路,又会怎么想?”
一石三鸟:打击王焕,捧高秦筑,离间北境王与韩相。
九月下旬。
单之枞离开风鸣军驻地。
全军将士列队相送。她改良了水井、农具,找到了煤矿,救过他们的命。不少士兵眼眶发红。
卫峥送她到三十里外的驿站。
“王都不同边关。”他最后叮嘱,“那里的人,说话绕三个弯,做事藏五分力。你只管技术,其余不要掺和。若真遇到难处……”他递上那枚玉佩,“拿这个到长郡主府。”
单之枞接过玉佩,心中感动:“多谢将军。边关这边,牧草该收了,水泥窑的温度控制我写在本子里……”
“我知道。”卫峥看着她,“你留下的,够我们用好几年了。倒是你……保重。”
马车远去。
卫峥立了很久,直到亲兵提醒:“将军,该准备回王都了。”
……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仪仗不算煊赫,两辆马车、八名护卫、四名随行御史及文书,外加十数名杂役。车辙压过官道,卷起干燥的尘土。
单之枞的“队伍”则简陋得让人皱眉——一辆半旧青篷马车,还有随行的护卫两名。
崔请的队伍在前,单之枞的马车在后,中间隔着十数步距离。
车队驶入丘陵地带。时值深秋,两侧山峦层林尽染,红叶黄叶夹杂着未褪的绿,在秋阳下泼洒出浓烈的色彩。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许多树叶边缘已卷曲干枯——今年秋季少雨,干旱已持续月余。
单之枞掀开车帘,专注地看着窗外地貌。她手中握着个小木匣,里面是沿途采集的土壤样本,按行程分段标记。当车队经过一处陡峭的山崖时,她忽然喊停车。
“怎么了?”崔请示意队伍暂停。
单之枞已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崖壁下,仰头观望。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高约二十丈,岩体呈灰白色,表面有数道深色的、蜿蜒的裂隙,像干涸河床的纹路。
“单先生?”崔请走到她身侧。
“这岩层不对。”单之枞指着其中一道裂隙,“大人您看,裂隙边缘有新鲜剥落的碎石,但地面没有积尘——说明剥落是近期发生的,而且碎石被人清理过。”
崔请眯眼细看,果然。岩壁脚下干净得反常,连片落叶都没有。
“可能是附近村民清理了?”一位御史跟过来,说道。
“不会。”单之枞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极细的粉末,“这是岩粉。如果是人力清扫,该有扫帚痕迹,且碎石会成堆。但这儿的岩粉分布均匀,像是……被水冲过。”
她起身,快步走向崖壁侧面的沟谷。那是一条干涸的溪床,河床上布满卵石,但靠近崖壁的那段,卵石表面异常干净,且朝向下游的方向微微倾斜。
“看土壤状态,这里应该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单之枞神色凝重起来,“无雨,溪床却呈现水流冲刷痕迹。除非……”她抬头看崖壁顶端,“上面有持续的水源渗漏,水量不大,但足以湿润岩体、带走碎石。”
崔请虽不懂地质,但察案多年的直觉让他嗅到异常:“单先生的意思是?”
“这面崖壁可能处于不稳定状态。”单之枞语速加快,“裂隙充水会产生静水压力,降低岩体抗剪强度。如果岩层本身就有构造面倾向坡外,再加上长期干旱后的岩土收缩开裂……”她顿了顿,找了个更直白的说法,“简单说,这座山崖,可能会塌。”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那面沉默的灰白岩壁。秋风卷过,崖顶几丛枯草晃动,落下几粒尘沙。
御史低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崔请却问:“单先生,可能判断何时会塌?”
单之枞摇头:“没有仪……无法测量也就无从判断。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月后,也可能……就在下一刻。”
短暂的沉默。
“走。”崔请转身,“立刻通过这段路。王御史,你带两人快马去前方三里处的村庄,告知里正此处山崖有险,建议村民暂时远离崖下路径。记住,只是建议,勿要引起恐慌。”
“是!”
队伍加速通过崖下路段。车轮滚滚,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那面崖壁,仿佛它随时会倾倒下来。单之枞坐在马车里,仍透过车窗回望,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通过最危险的一段后,崔请才稍稍放松。他看向后方单之枞的马车,心中对这位单先生的评价,悄然又调高了一分。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