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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车队抵达预定的宿营地——一处位于两山夹峙间的官驿，名“双山驿”。
驿站不大，主楼两层，外加几排平房供杂役、马夫住宿。背后倚着陡峭的山坡，前面是官道，道外侧是一条深涧，涧底传来隐约的水声。因地处要冲，驿站常年驻有驿丞一人、驿卒四人，兼做往来官员的歇脚处。
崔请验过官凭，驿丞忙不迭安排上房。单之枞被安排在二楼东侧厢房，推窗可见后山黑黢黢的林木。她安置好行李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提着盏风灯，在驿站周围转了一圈。
“单先生在找什么？”崔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之枞转身，见崔请也未换官服，只披了件深色斗篷，站在廊下阴影中。
“看地形。”她举灯照向驿站后山，“崔大人，您觉不觉得，这驿站着实选了个险地？”
崔请走过来，顺着灯光看去。驿站背靠的山坡极陡，坡上林木茂密，但靠近驿站屋顶的那片，树木稀疏，且多有倾倒、歪斜。
“山坡不稳？”
“不止。”单之枞用灯照向地面，“您看驿站的墙基。”
崔请俯身细看。青石垒砌的墙基上，有道道深浅不一的暗色水痕，最高的一道，离地面约三尺。
“山洪冲刷痕迹。”单之枞说，“而且是不久前的事。但奇怪的是，驿丞并未提及最近有大雨。”
“去问问。”
两人找到正在厨房催菜的驿丞。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周。
“山洪？”周驿丞愣了一下，“哦，您说墙上的水印啊。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暴雨冲垮了后山一条小沟，水漫进来，淹了半尺深。后来州府拨了款，在山上挖了排水渠，今年再没淹过。”
“排水渠在何处？”单之枞问。
“就在后山半腰，绕驿站而过，把水引到前面深涧里去了。”
单之枞与崔请对视一眼：“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周驿丞面露难色：“这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
“点灯去。”崔请语气不容置疑。
一盏茶后，三人提着灯笼上了后山。排水渠确实有，宽约三尺，深两尺，用石块垒砌渠壁，沿山坡横向延伸，将上方汇下的溪流截住，引向东侧。单之枞蹲在渠边，伸手探了探渠底——潮湿，但有积尘，不像近期有水流过的样子。
“水呢？”她问。
“秋天水小，可能上游断流了。”周驿丞说。
单之枞起身，提着灯往山上走。崔请示意周驿丞在此等候，自己跟了上去。山路越发崎岖，灯笼的光只能照见丈许范围，四周是黑压压的树林，夜鸟偶尔啼叫，声音凄清。
走了约一刻钟，单之枞停住脚步。
灯光照见前方景象——排水渠的尽头，连接着一道天然的山沟。但此刻，山沟被一道新垒的石坝截断了。石坝高约五尺，用大大小小的石块胡乱堆成，坝体已经垮塌了小半，残余的坝体后，积聚着一潭黑沉沉的水。水潭不大，但深不见底。
“这不是官府的工程。”崔请沉声道。
单之枞走近细看。石坝的垒砌手法粗糙，石块间没有黏合材料，纯粹是靠堆叠和后面水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坝体垮塌的部分，能看到内层石块的色泽更深——那是长期被水浸泡的痕迹。
“有人私自截水。”单之枞声音发紧，“为了蓄水？或者……”她举灯照向水潭周围，发现山坡上有几处新开的、狭窄的梯田痕迹，“为了灌溉这几块新垦的坡地。”
“愚蠢！”崔请罕见地动了怒，“在山沟里私筑水坝，一旦溃决，山下驿站首当其冲！”
“不止。”单之枞用灯照向水潭水位，“您看，水面离坝顶不到一尺。如果上游来水，或者坝体继续垮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
不是雷。是山体内部的声音。
崔请猛地抬头，单之枞则迅速伏地，将耳朵贴在地面。震动从地深处传来，沉闷、持续，像巨兽翻身前的低吼。
“是岩崩……”单之枞脸色白了，“上游，在我们下午经过的那片山崖方向！”
震动持续了约十息，渐渐平息。但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由远及近的、低沉的轰鸣，像无数巨石滚落，又像滔天洪水奔涌。
“水！”单之枞跳起来，“上游岩崩可能堵塞了河道，形成了临时堰塞湖！现在湖体溃决了！”
她话音未落，轰鸣声已迅速逼近。崔请一把抓住她手腕：“下山！快！”
两人跌跌撞撞往山下跑。灯笼在奔跑中熄灭，全靠崔请对来时路的记忆。身后，轰鸣声越来越响，中间夹杂着树木断裂的咔嚓声——那不是水流，是裹挟着泥沙、石块、断木的泥石流！
快到驿站时，崔请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从上游山沟涌出，所过之处，树木如同稻草般被推倒、卷走。更可怕的是，那道私筑的石坝在洪流冲击下瞬间溃散，积蓄的潭水与上游洪水汇合，水量暴增！
“所有人！离开驿站！往高处跑！”崔请用尽力气大喊。
驿站里瞬间炸开锅。驿卒、杂役、车夫惊慌涌出，崔请的护卫训练有素，迅速组织众人向驿站东侧的一处小高地转移。单之枞却被崔请拉着，冲进了驿站主楼。
“我的行李！”单之枞喊道。
“来不及了！”崔请一脚踹开她房门，“哪个重要？！”
“床底下的木箱！”
崔请俯身拖出木箱，二人合力抱着箱子刚冲出房间，楼下就传来摧枯拉朽的巨响——泥石流的前锋，到了。
木质的主楼在冲击中剧烈摇晃。崔请护着单之枞蹲在二楼走廊角落，听着楼下墙体破裂、家具被卷走的声音。混浊的泥水从楼梯口涌上来，瞬间淹过脚踝。
“去屋顶！”崔请当机立断。
他们撞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爬上倾斜的瓦顶。月光惨白，照见下方地狱般的景象：驿站前半部分已被泥石流吞没，泥浆裹挟着石块、断木，还在不断涌来；后山山坡也开始滑坡，土石簌簌落下；前方官道成了浑黄的河道，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正被泥流缓缓推入深涧。
高地上，护卫们带着众人点起了火把，朝这边挥舞呼喊。
单之枞趴在屋脊上，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发颤，“我们……过不去。”
崔请没有回应。他正死死盯着泥流的方向，忽然道：“单先生，你看那水的颜色。”
单之枞凝神看去。月光下，泥流的主体是浑浊的土黄色，但边缘有些地方，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铁锈色……”她喃喃道，“是矿石氧化的颜色。上游……有矿脉被冲开了？”
“哪种矿？”
“不确定。但如果是硫铁矿或者含砷的矿……”单之枞猛地抓住崔请手臂，“泥浆可能有毒！不能让人接触泥水！”
崔请心头一沉。高地那边，已有驿卒试图涉水过来救援，半截身子已泡在泥里。
“王颜玉（王御史）！”他用尽力气吼道，“让所有人远离泥水！水有毒！”
声音在轰鸣中显得微弱。但王御史似乎听清了，他制止了驿卒，朝这边打了个手势。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
崔请看向怀中的木箱，又看向身侧的单之枞。女子脸色苍白，发髻散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正快速扫视四周环境，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单先生。”崔请忽然道，“若你我今夜死在此处，可会后悔随我同行？”
单之枞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后悔。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把土豆种遍南境。”她说着，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崔请沉默片刻：“那便不死。”
他解下腰间革带，绑在木箱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他指向主楼与高地之间——那里有棵未被完全冲倒的大树，斜斜地横在泥流上方，树干离泥面约三尺。
“抱紧我。”他说。
单之枞还没反应过来，崔请已揽住她的腰，从屋顶滑下，精准落在倾斜的树干上。树干在重压下剧烈摇晃，下方泥浆翻涌。
“走！”崔请推着她，两人猫着腰，沿树干向高地移动。树干湿滑，单之枞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崔请死死拽住。泥浆不时溅起，落在他们身上，灼热得反常。
还有三丈时，树干开始断裂。
咔嚓——
“跳！”崔请猛地将单之枞向前推去。单之枞借着力道奋力一跃，落在高地边缘，被王御史等人七手八脚拉上去。回头看时，崔请脚下的树干彻底断裂，他整个人失重后坠向泥浆！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