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请将绑着箱子的革带甩向高地——一护卫奋力扑出,死死抓住革带,护卫后面的人又顺势牢牢将他扽住。崔请借这一拽之力,身体在空中拧转……他瞅准时机,双足在泥面上一蹬,堪堪扑到高地边缘。
众人合力将他拉上来时,他下半身已浸满了泥浆。
“快!褪去衣物!清洗皮肤!”单之枞急道。
崔请却先看向那个木箱:“单先生的东西,可完好?”
单之枞怔怔看着他,点了点头。
崔请这才松了口气,任由护卫帮他处理泥污。他的小腿已被泥浆灼出红痕,但所幸未破皮。
危机暂缓,众人清点人数。万幸,无人死亡,只有三名驿卒轻伤。但驿站毁了,车马物资尽失,前路被泥石流阻断,后山还在持续滑坡。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高地上……
高地不过三十丈见方,原是一处天然的石台,高于周围地面约两丈。台上有些稀疏的灌木,无水源,也无遮蔽。
二十余人挤在台上,入夜后寒气刺骨。王御史带人收集了未被冲走的行李、干粮,又砍了些灌木生火。火堆点燃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火,就有希望。
单之枞打开木箱,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工具箱,里面有她“穿越”时携带过来的工具,还有一些是她自制的,表面上能看到的有一个黄铜水准仪、几卷标有刻度的皮尺、一套大小不一的钻头,还有几个密封的瓷瓶,标签上写着“红蓝花汁液(pH溶液)”“胆矾(硝酸银溶液)”等字样。
她取了红蓝花汁液,又用树枝蘸了点边缘泥浆调和,又贴近闻了闻道:“泥浆呈强酸性,含硫化物。接触皮肤会灼伤,绝不能饮用或接触伤口。”
“上游到底有什么?”崔请问。
单之枞没有立刻回答。她借火光,摊开随身携带的南境简图——这是卫峥帮她绘制的,上标注了主要山脉、河流与矿脉。她指尖沿着今日的路线移动,停在那处险崖附近。
“这一带,地质图上标注有‘褐铁矿’与‘黄铁矿’矿点。黄铁矿易氧化生成硫酸,若矿层被大规模冲开,酸性水会渗入泥石流。”她指着图上一处标记,“而且,您看这里——三十年前,此地曾有过一次‘山崩塞川’的记载,形成的堰塞湖三个月后溃决,淹了下游三个村落。”
众御史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禁问道:“单先生是说,今夜之事,是历史重演?”
“不止。”单之枞目光锐利,“按卫将军所言,三十年前是纯天灾。但今夜,我们先是看到人为私筑的水坝,又遇到上游岩崩——岩崩的时间,刚好在我们通过险崖之后不久。太巧了。”
崔请眼神一凛:“你是怀疑,岩崩不是自然发生?”
“我不知道。”单之枞摇头,“但若有人想杀我们,制造一场‘意外’的山崩或泥石流,这却是最干净的手法无疑。”
气氛骤然凝固。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若真是谋杀,那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可能还有后手。
“当务之急是脱困。”崔请打破沉默,“单先生,以你判断,泥流何时能退?”
单之枞走到高地边缘,仔细观察泥流状况。泥浆仍在流动,但速度已减缓,且水位在缓慢下降。
“泥石流的前锋已过,现在是后续淤积。照这速度,明晨泥面会凝固成可步行的状态,但表层干燥下仍是软泥,承重极差。”她估算着,“要安全通行,至少需两日。但我们等不了两日。”
“为何?”
“食物和水。”单之枞指向堆在火堆旁的物资,“干粮最多支撑一日。无净水,而泥浆有毒。且今夜气温已近冰点,无遮蔽,体弱者撑不过明晚。”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锤。几名受伤的驿卒闻言,面露绝望。
崔请环视众人。他的护卫训练有素,尚能支撑;几名随行御史也还镇定;但驿卒和杂役已开始慌乱。若再不想办法,不等饿死冻死,恐慌就会先击垮这支队伍。
“王御史。”
“卑职在。”
“所有人配合王御史,清点所有绳索、布料、可用的工具。”
“是!”
趁王御史清点物资时,崔请低声问单之枞:“单先生可有良策?”
单之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在高地上缓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岩缝。忽然,她停在一处灌木丛后。
“崔大人,您听。”
崔请俯身,将耳朵贴近地面——微弱的、潺潺的水声,从岩石深处传来。
“地下有水脉。”单之枞眼中燃起希望,“可能是裂隙水。若我们能凿穿岩层,或许能找到饮用水。”
“但工具……”
“我有。”单之枞打开木箱,取出钻头,“这是为岩芯取样特制的钻头,硬度足够。但需要人力驱动,且需要支架固定。”
崔请立即转身:“所有人听令!李御史,你带人砍伐灌木,按单先生的要求搭建钻架。其余人分成三组,轮班凿岩。本官值第一班。”
“大人,您的腿伤……”护卫急道。
“无碍。”崔请已挽起袖子,“开始。”
求生意志催动下,效率惊人。两刻钟后,一个简易的三角木架立在了水声最明显处。单之枞将钻头固定在木架上,崔请与两名最强壮的护卫握住横杆,开始旋转下压。
钻头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这是纯粹的体力消耗,每一圈都需用尽全力。轮班的人站在一旁,默默计数——这是单之枞要求的,她要通过钻探速度和岩粉状态,判断岩层结构与深度。
一个时辰后,钻头深入三尺。单之枞喊停,取出钻头检查刃口,又收集了带上来的岩粉,在火光下仔细辨认。
“砂岩层,胶结致密,但裂隙发育。”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应该快到含水层了。”
第二轮由王御史带队。年轻人咬着牙,与同伴拼命旋转横杆,虎口很快磨出血泡。单之枞在一旁不断调整钻头角度,并用水准仪监测钻孔垂直度——若歪了,前功尽弃。
子夜时分,钻深已达六尺。
第三轮换人时,单之枞忽然喊:“停!”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寂静中,一种清晰的、汩汩的声音从钻孔中传出——是水!
“退后!”单之枞急道。
她将一根细竹管插入钻孔,初时无动静,几个呼吸后,清澈的水流从竹管中涌出,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成功了!”驿卒们欢呼起来。
单之枞却不敢松懈。她用瓷瓶接了些水,滴入胆矾——无浑浊,说明无氯离子污染;再用红蓝花测试——中性偏弱碱,安全。
“可以饮用。”她宣布。
那一刻,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崔请取来水囊,先递给受伤的驿卒,然后才轮到自己。清水入喉,甘冽清甜,驱散了寒意与绝望。
“接下来是食物。”单之枞却未放松,“干粮不够,得另想办法。”
她再次走到高地边缘,观察泥流中裹挟的杂物。忽然,她指着泥流边缘一处:“那里!有动物的踪迹!”
众人望去,果然,泥浆边缘的硬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蹄印,像是山羊。
“泥石流惊走了山中的动物,它们会寻找高处避难。”单之枞快速说道,“这片高地是附近唯一的干燥处,动物很可能在夜间聚集过来。我们可以设陷阱。”
“用什么设?”李御史问,“我们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没有。”
单之枞看向那些被砍下的灌木枝条,又看向众人身上的衣物。
“拆衣服,编绳。枝条做圈套,布置在动物可能经过的路径上。”她顿了顿,“崔大人,我需要两个人,懂狩猎的。”
崔请立即点出两名曾是猎户出身的护卫。单之枞与他们低语片刻,两人眼神逐渐亮起,连连点头。
后半夜,高地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一部分人继续收集钻出的地下水,一部分人拆解衣物编绳,两名猎户则带着单之枞制作的简易圈套,潜向高地边缘的灌木丛。
崔请坐在火堆旁,看着单之枞穿梭在人群中,指导编绳的粗细、圈套的弧度、陷阱的伪装。她脸上有泥污,头发散乱,棉袍下摆被灌木刮破,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那是全神贯注于解决问题时的纯粹光芒。
王御史悄悄走过来,“大人,单先生她……真是个……奇人。”
崔请的目光则始终追随着单之枞:“她不是奇人,她是智者。区别在于,奇人靠的是天赋异禀,智者靠的是将所知所学,用于解决实际问题。”
“可卑职总觉得,她与这世道……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