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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入局

作者:飔迁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36:28
第39章 入局

“正因格格不入,才显得珍贵。”崔请说道,“王御史,回王都后,对于此番经历,必要陈情于王上。”

王颜玉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她需要功劳,更需要保护。”崔请声音低沉,“今夜之事若真是谋杀,那她的处境,比我们更危险。都察院的卷宗,有时候比刀剑更能护人。”

王御史深深行礼:“卑职明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陷阱捕获了一只受惊的山羊。

当护卫拖着山羊回到火堆旁时,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食物、水、火,生存的基本要素齐备,希望重新燃起。

单之枞却累极了。她靠在一块岩石上,眼皮沉重。朦胧中,感觉有人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看见崔请坐在不远处,正用布条仔细擦拭那套钻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道总是紧抿的、显得过于严厉的嘴角,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崔大人。”她轻声说。

“嗯?”

“谢谢。”

崔请动作顿了顿:“该道谢的是我。若无单先生,今夜这些人,至少要死一半。”

单之枞摇摇头:“是您先救了大家。您本可以自己先逃的。”

“本官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请看向她,目光深沉,“职责所在,岂能弃民而逃?”

单之枞怔怔看着他,忽然问:“那若是没有‘职责’二字呢?您还会留下来吗?”

崔请沉默了许久。

“会。”他说,“因为我是崔请。”

不是崔大人,是崔请。

单之枞笑了,很轻很淡的笑,然后沉沉睡去。

崔请继续擦拭钻头,直到每一片刃都光洁如新。他看向睡着的单之枞,又看向手中这堆奇形怪状的铁器。

这些东西,今夜救了二十多条命。

而制造这些东西的人,未来或许能救更多的人。

他心中某个决定,悄然落定……

天亮时,泥流表面已凝固成灰白色的硬壳。

单之枞用长杆试探,确认承重足够后,规划了一条之字形路线——避开可能还有软泥的区域,利用露出泥面的石块和倒木作为踏脚点。

崔请组织众人分批撤离。伤员和体弱者先走,由护卫搀扶;物资分成小包,每人背负一些;他自己断后,确保无人落下。

撤离过程缓慢而紧张。每一步都要踩实,泥壳下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咕嘟声,那是尚未凝固的深部泥浆在流动。单之枞走在队伍最前探路,每走几步就用长杆戳刺前方,像在雷区中行进。

两个时辰后,所有人安全抵达泥流对岸的官道。

回首望去,双山驿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狼藉的泥潭和零星露出水面的屋顶。官道被冲毁了一段,但前方路况尚可。

“徒步前进,到下一个驿站求援。”崔请下令。

队伍沉默前行。劫后余生的庆幸,被疲惫和失去物资的茫然冲淡。单之枞走在崔请身侧,忽然低声说:“崔大人,关于昨夜的事,我有个猜测。”

“说。”

“私筑的水坝,不像是普通村民所为。”单之枞道,“垒坝的石块中,我看到了开采痕迹整齐的青石——那是常用于官家工程的石料。而且,水坝的位置选得很刁钻,正好截断了主排水渠的上游水源,导致排水渠失效。一旦山洪暴发,驿站必受冲击。”

崔请眼神锐利:“你是说,有人故意要让驿站被毁?为什么?”

“我不知道。”单之枞摇头,“但毁掉一个官驿,通常是为了掩盖痕迹,或者……为了让某支途经的队伍,不得不在此滞留、甚至遇难。”

崔请脚步顿住。

他的队伍?单之枞的队伍?

若昨夜他们死于泥石流,尸骨被深埋,王廷只会当作一场天灾。而他们携带的东西……都会永远消失。

“单先生。”崔请缓缓道,“回王都后,若无必要,不要单独行动。若有难处,可来都察院寻我。”

单之枞抬头看他:“崔大人要帮我?”

“不是帮,是尽责。”崔请目视前方,“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里。”

单之枞心中涌起暖意,但随即又化为忧虑。

队伍继续前行。午后,他们遇到了前来搜寻的州府官兵。

登上救援的马车时,单之枞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泥泞的深谷。秋阳高照,泥潭表面泛起粼粼白光,像一只巨大的、浑浊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逃离的人们。

马车上,单之枞靠着车壁,疲惫入睡。梦中,她又在边关的田野里,弯腰播种那些圆实的、沾着泥土的土豆。

而崔请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手中虽握着一份卷宗,但目光却落在她沉静的睡颜上。

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而莫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刚刚离开五方官驿不到三十里的车队,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追上。

八名身着赤色驿服、背插王旗的驿骑如箭般驰至车队前方,勒马拦路。为首驿官高举令旗,声如裂帛:“王命在此——众人接令!”

车队骤停。尘土尚未落定,崔请已率先掀开车帘,整衣下马,单膝跪于道旁。身后众人——包括单之枞黑压压跪倒一片。清晨的寒意顺着膝盖往骨头里钻,官道两侧枯草上的白霜尚未化尽,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驿官展开黄娟王令,嗓音洪亮却冰冷:

“王谕: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请,转道王陵整饬督办司,领钦差监察之职,处置陵区加固一事;特聘单之枞为幕宾顾问,协理勘测修缮诸务。即日起程,不得延误。此令。”

令书简短,却字字千钧。跪伏在地的众人除单之枞之外脸色皆变,王陵?那是何等敏感险地!前夜才从泥石流的死局中逃生,今日又要踏入另一处漩涡。而此时的单之枞却以为他们只是暂时先换一个目的地而已。

崔请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臣,领命。”

单之枞跟着众人叩首,掌心抵在粗砺的砂石地面上,冰凉一片。她隐约听见身后有护卫极低的抽气声,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恐惧。王陵……那个她在边关就听卫峥再三警告“绝不可轻涉”的地方。只是她不知道为何不可轻涉……

驿官将王令交予崔请,又递上一卷火漆密封的附件:“崔大人,此乃王陵镇地方志、工部初拟的章程与钦天监所择吉日。大王口谕:工期紧迫,陵寝安危关乎国运,望大人……勿负王望。”最后四字,咬得极重。

崔请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那坚硬的蜡封,如触寒冰。

驿骑如来时般疾驰而去,尘土飞扬。众人缓缓起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语。王御史凑近崔请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此事太过蹊跷。我们昨夜遇险,今晨王命就追至,直奔王陵……像是有人算准了我们的行程与处境。”

崔请未答。他展开那卷附件,目光迅速扫过。工部提议的“局部重点加固”,预算高达三十五万两,工期三个月;钦天监则圈定了下月初八才宜动土,距今日尚有二十余日。而附件末尾,有一行王批小字,显然是楚朗月亲笔:“着督办司三日内定案,十日内动工。延误者,严惩不贷。”

三日定案,十日动工。王意已如拉满的弓弦。

“传令。”崔请收起卷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凛然,“转道,前往王陵督办司驻地。今日未时前,必须抵达。”

车队掉头,车轮碾过自己来时的车辙,向着西南方向的群山驶去。气氛凝重如铁,连马匹的响鼻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单之枞回到马车中,掀开车帘回望。五方官驿的方向已隐在晨雾之后,而前方,山峦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中显出沉郁的黛青色,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她轻轻打开随身的木箱,取出那份自己根据零星资料绘制、又经边关实践不断修正的“岩土力学测算简表”。指尖抚过那些复杂公式与数据,心中稍定。

无论前方是否龙潭虎穴,她所能倚仗的,唯有手中这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的“真实”。

王陵整饬督办司的驻地设在陵区山脚下一处旧时王庄别院。车队未时准点抵达时,别院门前已车马簇拥。工部、宗正府、钦天监、乃至内廷派来的司礼监少监,各方人马的代表早已齐聚,小小的别院衙门仿佛成了南境朝堂的微缩战场。

崔请与单之枞一下车,便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的洗礼——探究的、评估的、警惕的、乃至不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炉烟气、陈旧木料和某种紧绷敌意的复杂味道。

“崔大人,久仰。”一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率先迎上,笑容热络却不达眼底,“下官工部侍郎李淳,奉部堂之命,在此恭候大人。王上忧心王陵,特命我等合力共克时艰啊。”他话语圆滑,将“合力”二字咬得意味深长,目光却已掠过崔请,落在了其身后布衣素颜的单之枞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大人。”崔请拱手还礼,神色疏淡,“王命在身,不敢耽搁。何时可议定章程?”

“即刻,即刻!”李淳侧身引路,“诸公皆已至议事堂,就等崔大人与……单先生了。”

“议事堂”实则是别院正厅临时布置。上首空置,下方左右分列数排座椅,已坐满了人。左首以宗正府一位白发老宗正为首,右首则是钦天监监正和几位身着道袍的博士,工部诸人则散坐其间。司礼监那位面白无须的少监独自坐在侧方小几旁,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仿佛超然物外,却无人敢忽略他的存在。

崔请与单之枞被引至左首前方落座。单之枞的位置颇微妙——紧挨崔请,却在所有官员之后,显见其“幕宾”身份之尴尬。她甫一坐下,便觉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尤其是右首工部那群人,眼神中的轻视与排斥几乎不加掩饰。

李淳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开场便是一套歌功颂德、体恤圣忧的官样文章,随即切入正题:“……王陵北坡鹰嘴岩一带,前次勘察确有零星裂隙。然我工部匠作反复勘验,以为陵寝主体安然无恙。眼下寒冬将至,若大兴土木,恐反伤地气。故本部堂之意,乃‘局部重点加固’,于鹰嘴岩险处施以铁链网石、灌浆固基之法,预算三十五万两,工期三月,既可安王心,又不至劳民伤财,惊扰陵寝安宁。”他说得从容不迫,显然早有腹稿。

“荒谬!”李淳话音刚落,宗正府那位老宗正便颤巍巍拄拐起身,声音苍老却激动,“王陵乃国本!既有裂隙,便是天示警兆!岂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全面停工查验,彻底重修护坡、疏浚地下暗河,乃至……检视地宫是否受影响!否则,他日若真有差池,我等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老宗正说到激动处,咳嗽连连,身旁子弟连忙搀扶。宗正府一系众人纷纷附和,要求“彻查”、“重修”,预算张口便是百万两计。

“宗正大人此言差矣!”钦天监监正慢悠悠开口,他手捧一本厚厚的泛黄历书,“天象示警不假,然动土兴工,须合天时。下官连日观测星象、推演历法,下月初八方是‘破土’吉日,此前妄动,恐冲撞地脉,引动煞气,非但不能解厄,反招大祸。故而,工期须顺天时,急不得。”他语气飘忽,带着一种神秘主义的笃定,将问题抛回了虚无缥缈的“天意”。

三方各执一词,争执顿起。

工部强调“实效”与“节省”,宗正府死守“礼制”与“稳妥”,钦天监则高举“天时”大旗。声音越来越高,夹杂着引经据典的攻讦、含沙射影的指责。预算、工期、责任、风险……每一个词都成了互相投掷的武器。司礼监少监依旧品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李淳面带微笑,游刃有余地在三方间周旋,似乎很满意这混乱的局面——混乱,往往意味着最后不得不由主持者(工部)来“一锤定音”。

崔请始终沉默,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张激动或伪善的脸,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李淳的“局部加固”方案漏洞百出,三十五万两预算水分极大;宗正府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未必没有借工程安插人手、扩充权柄的私心;钦天监的“吉日”之说,更是拖延的绝佳借口。

王令给的“三日定案”,眼看就要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中耗尽第一日。

单之枞起初还能勉强跟上那些文绉绉的辩论,很快便觉头晕目眩。她听到的是“预算”、“天时”、“礼制”,心中计算的却是岩层倾角、抗剪强度、地下水位。这些人争论的焦点,与她所认知的“问题核心”南辕北辙。她几次欲开口,都被那汹涌的声浪和无形压力堵了回去。

终于,在工部一位员外郎再次强调“灌浆固基足以应对”时,单之枞忍不住了。她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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