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一直沉默的布衣女子身上。惊讶、不悦、嘲弄、好奇……种种情绪在那一片静默中无声流淌。
“单先生?”崔请适时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依你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单之枞推到了舞台中央。
单之枞深吸一口气,穿过那些充满质疑、探究、轻视的视线,直视崔请,也是对着满堂官员,清晰说道:“李大人方才所言‘局部加固’,前提是钻探查明裂隙范围。但若钻探点本身选错,便会错过主裂隙带。届时灌浆再多,也是徒劳。”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李淳脸色瞬间阴沉,拂袖冷笑,“单先生,你虽有些奇巧名声,然这工程之事,水深似海,非你纸上谈兵可解。本官与工部诸位同僚,勘验工程数十载,难道不如你一个……”
“岩层倾角四十二度。”单之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她从随身布袋中取出几页图纸——那是她根据有限的资料绘制的山体剖面推测图,“这是北坡鹰嘴岩区域的地质剖面推演。主裂隙带并非垂直向下,而是顺岩层倾角发育。若按垂直钻孔探察,钻头只会从裂隙带侧面滑过,根本无法触及核心危险区。”
她将图纸摊开在身前空椅上,指尖点向一条倾斜的虚线:“必须顺倾角斜向钻探,至少深入十五丈,才能摸清裂隙真实规模与走向。而且,”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看过地方志,北坡有古滑坡痕迹。此次裂隙很可能与古滑坡面复活有关。若不查明滑坡面范围及地下水活动情况,任何加固都是沙上筑塔。”
一席话,用的是最直白的语言,却揭露了工部方案最根本的技术缺陷。
堂内鸦雀无声。工部诸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李淳更是面皮紫涨。宗正府老宗正眯起眼,重新打量单之枞。钦天监监正捻着胡须,目光闪烁。
“单先生所言……可有实据?”那位一直作壁上观的司礼监少监,终于放下茶盏,尖细的嗓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现有图纸为推演,需实地斜向钻探验证。”单之枞坦然道,“但我有八成把握。”
“八成?”李淳抓住话柄,声音陡然拔高,“王陵安危,国本所系,岂能凭你八成把握便妄动工程?若钻探有误,惊扰地脉,这责任谁担?你担得起吗?!”
“若因钻探错误而漏察险情,导致王陵崩塌,”单之枞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李大人,您的‘局部加固’,又担得起吗?”
“你!”李淳气得手指发颤。
“好了。”崔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特有的冷冽威压,瞬间压下了即将再起的争吵。他起身,走到厅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王谕,三日内定案。如今已耗去一日。工部之议,宗正之求,钦天之谏,皆有道理。然单先生所指技术关窍,亦不可不察。”
他转向单之枞,语气公事公办:“单先生,若依你之法斜向钻探,查明实情,需几日?耗资几何?”
单之枞快速心算:“专用斜钻器械,熟练工匠操作,探查主裂隙带,至少需五日。若需摸清古滑坡面范围,再加三日。耗资……约需五千两。”这远比三十五万两的预算零头还少。
“五日加三日,便是八日。”崔请看向李淳和宗正府老宗正,“距钦天监所言吉日,尚有二十余日。时间,似乎充裕。”
李淳急道:“崔大人!钻探器械何来?工匠何来?五千两虽不多,但程序……”
“器械与工匠,本官来想办法。”崔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五千两费用,可从督办司应急款项中先行支取,本官以监察职权担保。当务之急,是查明实情。若单先生判断有误,不过耗费数日五千两,警醒后人;若判断为真……”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则在场诸公,今日阻挠查探者,他日王陵真有闪失,恐怕都难逃‘渎职误国’之罪!”
“渎职误国”四字,重若千钧。连司礼监少监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李淳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咬牙道:“崔大人既执意如此……下官无话可说。只是,一切后果……”
“本官一力承担。”崔请淡然接口。
宗正府老宗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查清为好,查清为好。”钦天监监正也顺势道:“查探地情,不属动土,或可不必拘泥吉日。”
一场激烈的对峙,因崔请的强势介入和单之枞直指要害的技术分析,被暂时引向“先行探查”的折中之路。但空气中的紧张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暗流涌动的诡谲。李淳与工部众人离席时,看向单之枞和崔请的眼神,已冷若寒冰。
会议不欢而散,单之枞随着人流走出别院衙门。夕阳西下,将这座临时驻地的影子拉得老长。门外街市依旧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的辚辚声、茶馆飘出的说书声……与她方才经历的唇枪舌剑、生死责任仿佛两个世界。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在边关,土壤盐碱、水源匮乏、矿脉难寻,问题再难,总有物理或化学的规律可循,总能找到解法。但在这里,最简单的技术事实,却要穿过如此厚重而扭曲的官僚迷墙。她想起卫峥的警告,想起崔请那句“一力承担”背后的沉重。
“单先生?”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打破了她的怔忡。
单之枞转头,看见一名身着玄色深衣的男子立于三步之外。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光华内敛,却寒意隐隐。夕阳余晖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未融化那分冷峻。
“在下卿慕,经营矿石生意。”男子微微颔首,礼仪周全,语气平静无波,“方才在衙内等候李主事交割一批石料,恰巧听见先生高论。冒昧一问——先生所指古滑坡痕迹,是否针对北坡那处形似鹰喙的突出岩体?本地人称之为‘鹰嘴岩’。”
单之枞眼睛倏然一亮,疲惫与郁闷稍褪:“正是!卿先生也看出那岩体形态异常?”
“略懂些皮毛。”卿慕——化名于此的秦牧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商队常年穿行群山寻矿,见过不少类似地貌。鹰嘴凸出,往往是因为下部岩层先期滑移,导致上部岩体悬空突出,是古滑坡的典型标志之一。且观其岩色,上部与下部略有差异,接触带隐约有摩擦镜面光泽,更是佐证。”
句句专业,直指要害。单之枞心中讶异更甚,这绝非普通商人能有的眼力。“卿先生见识不凡。不知先生经营何种矿石?”
“主要是些建材石料,偶尔也涉足特殊矿脉勘寻。”卿慕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锋一转,“方才听闻先生急需斜向钻探器械?可是为了探查那疑似古滑坡面的倾角?”
“是。”单之枞点头,无奈道,“衙门里争论不休,器械工匠更是难寻。”
“巧了。”卿慕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似是微笑,“在下商号‘博古斋’在王陵镇有一处分号,专营各类勘探、开采用具。前些时日,正好为探一处急倾角矿脉,改制了几套水力驱动的斜钻机,精度尚可,深度也能达二十丈以上。若先生不嫌弃,或可一观,看能否合用。”
“水力驱动?斜钻机?”单之枞这下是真的惊喜了。在这个时代,能想到将水力用于驱动精密钻探,已是超前想法,更何况是特制的斜钻设备!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器械现在何处?可否容我即刻前去看看?”她迫不及待地问,眼中重现科研者遇到尖端设备时的灼灼神采。
“分号离此不远,转过街角便是。”卿慕侧身,做了个清雅的“请”的手势,“先生若有暇,现在便可移步。”
单之枞几乎未加犹豫,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希望驱散了些许。“有劳卿先生带路。”
两人并肩走入熙攘的街市。夕阳将他们一玄一青两道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因避让行人而分开,时而又在街角交汇,光影交错,似有若无地纠缠。
单之枞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邂逅,从她离开边关那一刻起,便已落入某张精心编织的巨网计算之中。博古斋分号的位置、改制斜钻机的时机、乃至卿慕“恰巧”出现在衙门外的理由,都是环环相扣的布局。
卿慕(秦牧之)引路前行,目光平静地掠过街景,心中却冷然如镜。单之枞对技术纯粹的热忱与毫不设防,在他意料之中,亦是他计划得以推进的关键。他需要她信任他,依赖他的“帮助”,从而自然而然地接近王陵工程核心,获取地质数据,并为后续更深的介入铺平道路。
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身侧女子那因兴奋而微亮的脸庞,那与这浊世格格不入的专注神情,他冰冷的心湖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陌生的涟漪,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与此同时,南境王都,“庆丰号”皮货行后院密室。
化名祝庆的秦筑,指尖捻着一小撮刚刚收到的灰烬。他面前的铜盆中,一张写满密字的纸条正蜷曲着化为黑蝶。纸条最后一行字在他脑中清晰映出:“王焕入狱,盐路空缺。韩相令:务必拿下。父王谕:谨慎行事,勿露锋芒。——双印”
“双印”是真——北境王私印与韩钊相印同时加盖,意味着此事得到了父王与舅舅的共同首肯,也意味着不容有失。
王焕倒台得太快,太巧。秦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目光穿过熙攘的街市,遥遥投向王陵镇的方向。据眼线报,那位“卿慕”先生,此刻正在那里,与那位名声鹊起的单先生“偶遇”。
“秦牧之……”秦筑低声自语,眸色深暗,“王焕的倒台,盐路的空缺,与你突然接近王陵工程……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总觉得,有一张更大的网,在所有人头顶无声展开。而他,以及他背后的北境王与韩相,似乎也并非全然是执网之人。
夜色渐浓,王陵镇华灯初上,掩盖了白日里所有的争执与算计。而在那巍峨群山之下,黑暗的岩层深处,地下水仍在不知疲倦地侵蚀着脆弱的岩体,发出只有大地才能聆听到的、持续而细微的呻吟。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