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三日后，墨工坊。
单之枞带着那份勉强到手的许可文书，再次踏入这处静谧得异常的院落。墨师傅与八名匠人已列队等候，器械装车完毕。匠人们沉默寡言，动作整齐划一，与其说是工匠，不如说更像一支纪律严明的技术小队。
勘探地点在北坡鹰嘴岩侧翼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抵达后，墨师傅指挥匠人迅速组装“玄蛟钻”，动作娴熟，效率惊人。单之枞则展开自己绘制的地形图，结合现场岩层出露情况，最终标定了第一个斜向钻孔的位置——顺岩层倾角，指向鹰嘴岩主体下方。
鹰嘴岩下的勘探，在一种异乎寻常的、高效而精准的节奏中推进。
“玄蛟钻”的优越性能得到了充分验证。钻头以稳定的速度深入岩层，取出的岩芯完整而连续，清晰地揭示了地下结构的剖面。单之枞驻扎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对每一段岩芯进行即时记录与分析：岩性变化、裂隙密度、填充物性质、含水迹象……数据如流水般汇入她手中的图表，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地下图景。
一切，竟与她最初的推演惊人吻合。
古滑坡面的存在被确认，其范围比她预想的还要广阔；主裂隙带如她所料，顺四十二度倾角向下延伸，内部饱水，压力显著；更深处，钻探揭示了规模可观的地下空腔区，以及隐约活动的水流痕迹。数据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鹰嘴岩正处于缓慢而持续的蠕滑变形中，稳定性极为脆弱，一场大雨或轻微地震都可能成为崩溃的导火索。
“先生，这……比我们想的还糟。”一名随行的年轻工部吏员看着汇总图表，脸色发白。
单之枞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科学验证了判断，带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沉重的责任。她整理好所有数据、图表、岩芯样本记录，形成一份详尽到无可辩驳的《王陵北坡地质险情勘测报告》。
这份报告被直接送到了暂驻王陵督办司的崔请案头。
督办司正堂，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工部侍郎李淳、宗正府老宗正、钦天监监正、司礼监少监再次齐聚，而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请手中那份厚厚的报告，以及立于堂下，一身简朴布衣却脊背挺直的单之枞身上。
崔请用了足足一刻钟翻阅报告。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看得极仔细，不时用手指划过图表上的曲线和标注。
终于，他合上报告，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过众人。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险情认定……确凿无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古滑坡面、主裂隙带、地下空腔……李大人，”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淳，“你此前主张的‘局部灌浆加固’，可能堵得住这二十丈深、三十丈宽、还在活动的滑面吗？”
李淳张了张嘴，额角渗出细汗：“崔大人，这……这数据是否还需复核？毕竟器械、匠人皆来自民间商号，其信效……”
“器械是死的，数据是活的。”崔请打断他，拿起一块封存在琉璃盒中的典型破碎岩芯样本，“这裂隙中的泥浆，这岩体的风化程度，是能造假的吗？本官已请将作监两位老匠宗看过岩芯，结论与单先生的报告一般无二！”他目光转冷，“还是说，李大人觉得本官连同将作监，都在诳惑大王？”
“下官不敢！”李淳慌忙起身拱手，脸色灰败。
崔请不再看他，转向宗正府与钦天监：“险情如火，已非天时、礼制可以空谈拖延之时。王上严令，工期紧迫。如今病因已明，当务之急是开出药方，而非争论该不该医！”
老宗正颤巍巍道：“崔大人所言极是。然则，如此复杂险情，该由谁主持修缮？工部……”他瞥了一眼李淳，未尽之言，满是怀疑。
钦天监监正也捻须不语，显然不愿再担干系。
堂内陷入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修缮王陵，功成则荣宠无限，败则粉身碎骨，此刻这烫手山芋，竟无人敢轻易去接。
崔请的目光，再次落回单之枞身上。
“单先生，”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岩层是你探明的，数据是你分析的，险情是你断定的。依你之见，若要根治此患，当如何施为？需多久？耗几何？”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于她。单之枞能感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审视、怀疑，甚至一丝幸灾乐祸。她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清晰答道：“回大人，根治之法，需分三步。其一，立即在北坡外围开挖减载沟渠，疏导潜在汇水，缓解坡体压力。其二，沿主裂隙带及滑面，布设深孔，进行高压注浆，固化破碎岩体。其三，在关键部位，建造钢筋混……呃，是一种新型的、极为坚固的混合材料——抗滑支挡结构。全程，需辅以严密监测。初步估算，若人员物资充足，全力施为，至少需八个月。预算……需详勘后细算，但恐不少于六十万两。”
八个月！六十万两！
堂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这远超工部最初的方案。
崔请却面色不变，只问：“你有几分把握？”
单之枞直视他：“若完全按此方案执行，并有自主调度之权，排除无关干扰，有七成把握，可保王陵三十年无虞。”她没有说十成，科学的严谨让她留下了余地，但这七成在此刻，已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崔请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李淳等人喘不过气。
“好。”他最终吐出一个字，随即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情况危急，不容再议。本官将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及王使身份，即刻上奏大王：王陵北坡险情确凿，建议委任单之枞全权主持修缮工程，一应人员调配、物料支取、方案施行，皆由其决断，各部司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在大王王断下达之前，督办司一应事务，由单之枞暂行署理！”
“崔大人！”李淳失声。
“嗯？”崔请一个眼神扫去，冰寒刺骨，“李大人有异议？还是说，李大人愿立下军令状，接过此责？若能，本官即刻收回成命。”
李淳面色惨白，颓然坐倒，再不敢言。
单之枞怔在原地。全权主持？暂行署理？这权力来得太快、太重，让她毫无准备。她看向崔请，对方却已不再看她，开始雷厉风行地部署：“王颜玉，即刻拟写奏疏，六百里加急发往王都！其余诸公，请随本官移步，商议即刻可以启动的减载沟渠开挖事项！”
一场会议，尘埃落定。单之枞被无形的手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
权力加身的滋味，最初并非荣耀，而是无尽的繁杂与压力。单之枞几乎立刻被淹没在图纸、预算、人事安排的海洋中。工部留下的账目混乱不堪，可用的人手捉襟见肘，各方递来的条子却络绎不绝。
这日傍晚，她终于得了一丝空隙，强忍着疲惫，带着整理好的、不含核心构造细节的岩芯分布与特性摘要，前往博古斋分号。她记得与卿慕的约定，也感念他的倾力相助，希望能以此作为部分回报。
然而，她在博古斋并未见到卿慕。接待她的掌柜态度恭敬却疏离：“东家日前因急事前往东面查看新矿脉了，归期未定。先生若有事务，小人可代为转达。”
单之枞递上装有数据摘要的密封铜筒：“此乃此次勘探的部分岩芯数据摘要，依约送来。待卿先生回来，烦请转交。”
掌柜双手接过，却面露难色：“先生，非是小人不愿转交。只是东家临走前特意交代，涉及王陵事宜，无论巨细，皆需万分谨慎。此物……小人不敢擅留，恐为东家招祸。不若待东家归来，先生再亲手交予？”
单之枞愣住。她没想到会这样。对方言辞恳切，顾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王陵之事敏感。但约定未能履行，心中那份亏欠感却愈发清晰。
“是我思虑不周。”她收回铜筒，有些黯然，“那便待卿先生归来再说。请转告卿先生，他的相助，之枞铭记于心。”
“小人一定带到。”
离开博古斋，华灯初上。单之枞握着微凉的铜筒，心中怅然。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权柄，却似乎也在失去一些简单的东西。
她不知道，在博古斋斜对面茶楼的二层雅间，一身常服的卿慕（秦牧之），正静静地看着她略带失落离开的背影。
听风立于他身后，低声道：“主上，数据已近在咫尺，为何拒收？单先生显然诚意十足。”
秦牧之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此时收下，不过是一份‘依约交付’的资料。”他声音平淡，“让她‘欠着’，这份歉意与记挂，会比冷冰冰的数据更有价值。她会更记得我的‘付出’与‘体谅’，下次遇到真正的难关时，才会更自然地向我开口。况且，”他顿了顿，“崔请将她推到那个位置，无数眼睛盯着。此刻与她进行任何敏感资料交接，风险远大于收益。让她空手而归，对她，对我，都是最好的保护。”
“那主上下一步？”
“王陵工程即将全面启动，规模空前，耗资巨大。”秦牧之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王陵的方向，“这里面有多少物料需要采购？多少特种器械需要定制？多少稀缺资源需要调配？我们的机会，不在几页数据，而在整个工程的血脉之中。通知公孙大娘和墨工坊，准备好承接‘大生意’吧。单先生现在有权了，而我们需要做的，是让她发现，只有我们，能提供她需要的一切。”
夜色中，单之枞走向她临时的、充满挑战的权位。而阴影里，秦牧之的棋盘，已悄然转向下一个更庞大的局。数据的得失，不过是这漫长博弈中，一步轻巧的让子。